佟宝卿提不起精神, 玄烨怎么觉察不到, 便每日都抽了时间往承乾宫来看她。
这一日高高兴兴地跑来, 却扑了空, 佟宝卿带着紫苏和春苓往御花园去了。
玄烨又匆匆往御花园追去, 老远就看见佟宝卿独自一人在绛雪轩坐着。
平日在屋檐下不显,冷不丁这么一看,她身影单薄得可怕。
“你觉得贵妃娘娘有什么变化?”玄烨侧身靠向曹寅,按压着胸中莫名升起的怒火,“你有没有觉得她不会笑了?”
曹寅被问得一时愣了神, 支支吾吾道:“奴才没留意。”
玄烨回身摆了摆手, 示意后面的人别跟了。
梁九功赶紧刹住步伐,有些猛了, 踉跄着差点撞在玄烨的身上。
“啧, ”玄烨瞪一眼梁九功, 梁九功才要跪下磕头,又见玄烨着急着摆手,不让他出声, 便拿手比划着表达自己忌罪该万死的意思。
曹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一行人远远地等着,玄烨本想悄悄走到佟宝卿身后, 又怕吓着她, 便绕到她的面前。
佟宝卿正在出神, 忽然觉得眼前的光被挡住了, 茫然抬眼看, 只见玄烨的笑脸。
如梦初醒, 佟宝卿愣了愣,才忙要起身行礼,玄烨已经皱了眉头,摁住她的肩膀,温和道:“想什么呢?”
“在想册封的事宜,臣妾有些紧张。”佟宝卿的眉梢眼角还有淡淡的愁思,一看就是没说实话。
玄烨也不着急点破,只是伸手覆在她的脸上,带了一丝无措道:“楚楚,如果朕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说出来,即便无力更改,你说出来也好。”
佟宝卿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了这么久,她自己也烦了。
玄烨满目期待地等着,将她被风吹得零乱的鬓发别至耳后,温然道:“你一个小小的姑娘家,什么事儿都压在心上,会生病的。”
佟宝卿的眼神躲了躲,随后溢出一声浅浅的低叹,“说了也是无用,就不说了。”
玄烨的目光冷了下来,有些凄苦地笑了笑,握着佟宝卿的手道:“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佟宝卿在心理反复地问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立她为后。
想说你可不可以为没办法降生的孩子多难过些时日。
想说你可不可以不用那些华美的衣裳,贵重的珠宝来讨好的欢心。
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心翼翼,让我心中的怒气无处可去。
紫苏和春苓去折了几枝荷花,回来的路上就被梁九功截住了。两个人顺着梁九功的手看过去,赶忙会意地点点头。
绛雪轩里玄烨轻轻叫了一声:“楚楚?”
佟宝卿望向玄烨,等着他开口说话。
“楚楚。”玄烨又叫了一遍。
佟宝卿眉头微蹙,问道:“皇上这是做什么?”
“楚楚。”玄烨并不理会佟宝卿的疑问,又叫了一遍。
“嗯”佟宝卿浅浅应了一声。
玄烨紧紧握住佟宝卿的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沉声道:“不管你是贵妃也好,皇贵妃也罢,你都先是朕的楚楚。朕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懂事,而是因为你是你,所以,你大可以不懂事。”
“这两年你长大了,有些事儿也不跟朕说了。朕不插手,是不想太约束你,并非是不想管你。楚楚,从前朕一直在你身前,护着你,牵着你;如今朕在你身后,等着你,望着你。”
“你别怕,朕这样能更好地保护你。”
“你随时都可以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梗着脖子跟朕说朕是个糊涂君王的佟楚楚。”
“你记住了吗?”
玄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佟宝卿,可佟宝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心上那一层薄冰裂开,泛出如水的温柔。
其实玄烨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的无助,明白自己强撑的老气,明白自己道貌岸然的贤惠之下隐藏的不甘心。
可佟宝卿是被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即便清楚玄烨的心意,仍然是心有余悸。
她像只受伤的小兽,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警觉,充满敌意。
她只相信她自己。
所以玄烨一直在等她,等她走出来,等她真的变得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大。
佟宝卿以为是自己陪着玄烨,可玄烨又何尝不是拿出极大的耐心,陪着她。
*********
玉莹的病势直到八月上旬才有了起色,虽然玲珑只字未提,但玉莹心里清楚,她一病,后宫里便是佟宝卿一手遮天了。
玲珑扶起玉莹,一勺勺小心地将汤药喂至她唇边。
“这几日怎么不见胡太医来请脉?”玉莹本是漫然一问,却见玲珑的手一抖,撒了些汤药出来。
“胡太医怎么了?”
这话一问出,玉莹的心里就有了答案,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玲珑的手追问道:”胡太医被谁料理了?佟家的人,还是皇上?“
玲珑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怕是皇上的暗卫……胡太医是失足落水,死的蹊跷。“一时间,玉莹只觉得天旋地转。
玲珑急忙伸手掐着玉莹的人中,怕她再次晕过去。
半晌,玉莹轻轻拍掉玲珑的手,虚弱道:“看来承乾宫是知道咱们在苏合香丸里动手脚的事儿了……可若是这样,皇上为何如期举行册封大典?”
玲珑犹豫道:”奴婢也想不明白,可自打知道胡太医出事之后,再想想突然就被册封了答应的阿兰,奴婢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阿兰聪明,想必是看出来些什么端倪告诉了佟宝卿,”玉莹思忖道:“所以佟宝卿才提携她,叫她来恶心我。”
玉莹的面色忽然清亮了许多,她松了口气道:“贤惠之人不好做,本宫既能如愿以偿做皇后,其他的就不计较了。”
玲珑不解,蹙眉问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莹扯了扯嘴角,道:”佟宝卿既然知道是我害她小产,自然恨我入骨,可此时皇上却依然立本我为后,你说她恨不恨皇上?”
玲珑似乎明白了些,转念又问:“那她当年也并未因为皇上未曾重则安贵人而对皇上心生不满啊。”
“不一样,”玉莹清咳两声,缓缓道:“当时是佟宝卿自己放了李燕飞一马,况且自那以后皇上就再没见过李燕飞,死的活的又有什么区别。而此时,皇上并未冷落本宫,册封位份一切照旧,佟宝卿面儿上不说,心里不会没有一丝波澜。”
“玲珑,你知道什么叫借力打力吗?”
玉莹的嘴角扬起一丝淡然的微笑,这才是玲珑熟悉的那个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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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佟宝卿正陪着胤礽在正殿里写字,玉莹差遣了玲珑来请佟宝卿往御花园一见。
“为何往御花园去,不去储秀宫见?”
这话是胤礽替佟宝卿问出来的。
玲珑宛然笑道:“娘娘说今年秋晚,御花园的早桂开了,晚荷尚在,是难得一见的美景,所以约娘娘共赏。”
佟宝卿把着胤礽的手,教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问道:“那娘娘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娘娘病了些时日,宫里大小的事务都是佟小主操持,所以娘娘想谢一谢小主。”
”娘娘真是多礼了。”佟宝卿放下手中的笔,摸了摸胤礽的脑袋,温和道:“胤礽今日字写得不错,可以去玩一会儿了。“
胤礽一听,欢天喜地地跑进了院子。
佟宝卿对玲珑道:“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春苓和紫苏进来伺候佟宝卿更衣,紫苏有些不放心,“今日皇上出宫往天坛去了,她怎么就突然叫了小主去赏景,小主不如推了,好歹等皇上回宫了再说。”
”若是什么都得等皇上回来那还了得,“佟宝卿淡淡一笑,”她都敢找上门来,我又如何不敢见。“说的也是,害人的是她,又不是咱们。”紫苏嘴快,说罢就见春苓瞪了自己一眼,赶忙不做声了。
佟宝卿闭上了眼睛,纵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可有些疼痛还是那样新鲜。
“你去拿一壶去年酿的桂花酒来。”佟宝卿吩咐春苓。
”是,“春苓应了,又犹豫道:“小主要喝酒?”
“带着吧,兴许用得上。”
出门的时候,佟宝卿的右眼跳了两下,她忽然有些心慌。
玉莹已经吩咐人在玉翠亭里备好了点心,巧的是,她也备了酒。
“臣妾不知道娘娘早有准备,也拿了壶酒,真是多此一举了。”
佟宝卿行了礼,谦和道。
玉莹撑着下巴,神态与明日的雍容端庄不同,倒是露出几分少女的姿态。
“无妨,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怕还不够喝呢。”
说着端起了酒盅,朝着佟宝卿郑重道:“本宫先敢为敬。”
佟宝卿双手叠放于膝前,稳稳坐着没动。
玉莹一抬手,将佟宝卿面前的酒也端了起来,笑道:“毒酒杀人这法子,本宫不屑于用。”
仰头一饮而尽,酒盅倒置摇给佟宝卿看,“这下放心了?”
玲珑上前复又重新斟酒,玉莹摆摆手,“你们往远处候着。”
“是。”玲珑施施然行了礼,带着紫苏和春苓退下。
紫苏有些不乐意,春苓朝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鲁莽行事。
“娘娘的身子才痊愈,就这样饮酒,怕是不妥。”佟宝卿端起酒盅,浅浅地抿了一口。
玉莹又是一饮而尽,满不在乎道:“倒也无妨,有些话须得酒喝利索了,才说得出口。”
面对玉莹,佟宝卿还是有些紧张,特别是今日的玉莹。
“你喝一口吧,这是我进宫那年皇上赐的寒潭香,以高山寒潭水酿成,一滴酒便是价值千金。”
玉莹的酒量一般,加之久病初愈,三杯酒下去,脸上就起了潮红。
佟宝卿抿唇而笑:“这样好的酒,娘娘怎么愿意拿来与我同享?”
“因为,”玉莹有些艰涩道:“因为本宫对不住你。”
佟宝卿捏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沉声道:“这话从何说起?”玉
莹慵然地挑了挑眼皮,“别装了,你早知道了。”
佟宝卿没出声,一连喝了三杯酒,这才抬头看向玉莹,“我遇喜的时候,正值宫中闹时疫,皇上特赐给我用的苏合香丸中被人混入了大量的麝香,这事儿是你做的。”
佟宝卿说出的不是问句,玉莹回答得更是洒脱。“是。”
她水葱似的手指夹着酒杯,看起来很是玩世不恭。
如此直接地承认,倒让佟宝卿不知道如何是好。
玉莹起身给她斟了杯酒,掰开佟宝卿僵硬的手指塞给她,“这酒是我给你赔罪的。”
佟宝卿愤怒又不解,咬牙道:”赔罪?你当我的孩子命如草芥,一杯酒就能赔罪?”
玉莹愣了愣,忽然朗笑出声,“我的好妹妹,这宫里头除了皇上,谁的命都如草芥,你的孩子也不例外。”
“赫舍里那么受宠,皇上为她难过了几个月,不一样与你卿卿我我,她难道不命如草芥?”
“李燕飞进宫伊始,便是专宠,死得悄无声息,她难道不命如草芥?”
玉莹的目光忽然凶狠起来,“我阿玛随太\\祖打天下,克蓟州,攻夏津,遏必隆腰刀斩贼将无数,他潦倒病逝,连家庙都未建,清明祭辰无处一拜,他难道不命如草芥?”
“你的孩子,又算什么?”
玉莹喝了口酒,低低道:”那我的孩子,又算什么?”
佟宝卿攥紧了手中的酒杯,颤抖道:“你的孩子不能出生,你就要取我孩子的性命?你知道,我从未想想过与你相争,后位于我从来都不重要。”
这话越说,佟宝卿便觉得自己越发可怜,遂紧紧地抿了嘴唇,只是通红着一双眼睛盯着玉莹。
玉莹自袖间抽出一张纸,抛给佟宝卿,漫然道:“你看看。”
纸上所写是唐寅的《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是我的字迹,你觉得如何?”玉莹笑着抹去眼角的眼泪,不无嘲讽道:”与你相比,我的字迹是不是更像皇上”
佟宝卿不得不承认,玉莹的笔迹跟玄烨如出一辙,不仅形似,更是一样的□□,是用笔之人心境相同才能有的境界。
“虽是年少荒唐,可我从未负他。”玉莹笑中带泪,气息也不似方才平顺,“二十年,以我眼下的身子来看,我怕是只能活一个二十年了,我一生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他。”
“即便是知道他因为忌惮鳌拜,而不愿我这个鳌拜的义女替他生下孩子,我也甘之若饴。”
“他以为我不知道才顿顿不落地喝坐胎药,其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让他明白我的真心,所以药我喝,孩子我不生了,只要他信我,就好。”
“但是你看,钮祜禄家败,他丝毫未曾顾及过我。”
”我这些年是如何从刀尖上走过来的,他不管不问。”
“你知道吗,康熙元年,他就对我说要我做他的皇后,那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此后,他对我越来越冷淡,哪怕是赫舍里不在了,他也从不肯松口,兑现当日诺言。”
“直到——”
佟宝卿的心砰砰直跳,她大喝一声:“够了!别说了!”
玉莹看着捂住双耳的佟宝卿,放声大笑:“你真是聪明啊,可你既然如此聪明,又怎么会直到今日才知道,我对你下手,是得了皇上默许的。亦如当年赫舍里对我,对李燕飞一样。”
“是得了皇上默许的”
“是得了皇上默许的”
“是得了皇上默许的”
这句话回荡在佟宝卿的耳边,她只觉得一把尖刀在心间狠狠剜了一下,刀子拔出,血噗噗地冒出来,她伸手抓住桌沿,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只要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钮祜禄一族的孩子不能生,李家的孩子不能,佟家的孩子也不能生。”
玉莹往前探了探身子,抓住佟宝卿的手,凤眼微眯,勾唇浅笑:“所以,我的后位是你的孩子换来的,我还要谢谢你。”
“啊……“佟宝卿半张着嘴,拼命摇头,”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赫舍里之所以能讨得他欢心,是因为她替皇上下手绝了后患,而我,取你孩子的性命,也是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
玉莹死死拽着佟宝卿的手,她动弹不得,只能一遍遍哀求:“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你知道,什么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吗?你我才是知己啊,等我死后,若再有将门之女得宠,你便也用这法子去平步青云,屡试不爽。”
佟宝卿的眼前浮起玄烨的笑脸,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带你走吧”
“你永远是朕的楚楚”
“朕会护着你的”
“幸得有你,天下无双”
“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玉莹看着佟宝卿崩溃得泣不成声,满意地笑着,在她耳边道:“哭吧,哭多了就能笑着说这些事了。”
佟宝卿就着眼泪一杯杯喝酒,玉莹就一杯杯陪着。
这酒喝着喝着,佟宝卿的眼泪就流干了,直到紫苏和春苓将她驾回寝殿,她红肿着一双眼睛,还嚷嚷着要喝酒。
紫苏和春苓自然不给的,给她拿了醒酒汤来,骗佟宝卿说是酒。
佟宝卿抿唇尝了一口,抬手就把碗砸了出去。
紧接着,镶宝石九重春色图盆景,钧窑玫瑰紫釉长方花盆,青花山水纹瓶,紫红地珐琅彩折枝莲纹瓶……凡事能看得见的东西被佟宝卿砸了个七七八八。
紫苏上前拦她,醉酒后的佟宝卿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紫苏,吼道:“滚!”
春苓拉了紫苏起来,紫苏只觉得腿软,攀住春苓带了哭腔道:“姐姐你想想办法,小主从来没有这样过。”
春苓只当是佟宝卿在玉莹那里受了气,想着她隐忍多年,如今能宣泄出来也是好的,便掩了房门,拉着紫苏远远在远处看着,轻声道:“且叫小主骂一骂吧。”
屋里很快一片狼藉,佟宝卿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紫苏道:”去,把前两天送来的册封吉服给我拿来!”
紫苏战战兢兢道:“小主,那吉服可是十数位绣娘,花了几个月功夫才制成的,册封礼上您还要艳压群芳呢。”
“快去!”佟宝卿已经快疯了,嘶哑吼道:“快去!”
春苓将紫苏推向门外,嘴上道:“去吧,去吧。总得先过了今日再说。”
紫苏跌跌撞撞去拿了吉服来,佟宝卿一言不发,拿起剪刀,只消几下的功夫,华美的吉服就成了一团破布。”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啊?“紫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你这是怎么了啊?”
玄烨来的时候,佟宝卿正独自一人坐在一片狼藉中喝酒,春苓和紫苏守在门外。
“小主不叫人陪着,奴婢们不放心,就把门留了一道缝。”春苓指了指屋里,对玄烨道:“小主今日见了储秀宫娘娘,两个人喝了些酒,回来便是这样了。”
玄烨眉头一皱,推门进来。
佟宝卿醉醺醺抬眼,看清了来人,复又低头继续喝酒。
玄烨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上来握住佟宝卿举至唇边的酒盅,语气依然温和:“别喝了,你都醉了。”
佟宝卿挣扎了两下,拿玄烨无可奈何,便松了手,喃喃道:“你赢了。”
“你怎么了?”玄烨在佟宝卿身前蹲下,她漂亮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头发也乱七八糟的。
“玉莹跟你说什么了?”
佟宝卿怔怔起身,从软垫下掏出自己未进宫时常用的鞭子,望着玄烨道:“皇上说,我可以随时变成想抽谁就抽谁的佟楚楚?”
玄烨点点头,“朕说过。”
“好。”佟宝卿一扬鞭子劈头盖脸朝玄烨而来,玄烨迅疾躲了两下,后撤两步,提高了声音道:“佟楚楚,你在做什么?”
佟宝卿不管不顾,紧追两步,鞭子飞快朝玄烨而来。
她醒着的时候尚且不是玄烨的对手,更何况眼下还醉着,玄烨一抬手就握住了鞭子的一端,稍稍用力,佟宝卿就要扑倒。
“你到底怎么了?”玄烨眼疾手快,将佟宝卿接在怀里,“玉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佟宝卿一把推开玄烨,恼怒道:“她说你不让她生下有钮祜禄血脉的孩子!”玄烨先是一愣,他没想到玉莹知晓这件事,旋即低声道:“这话,朕同你说过。”
是啊,你同我说过。
“朕那个时候太小了,太怕了,”玄烨试探性上前两步,伸手碰了碰佟宝卿,“朕做错了。”
“皇位皇权于你,比孩子的性命更重要是不是?”
佟宝卿仰着脸望向玄烨,她多希望玄烨摇摇头,说不是。
“天下最重要。”
玄烨没有片刻的迟疑,“九州方圆的安定最重要,朕一向轻生死重兴衰,一己之身尚且不足为虑。”
佟宝卿心里的最后一点小火苗熄灭了。
她慢慢地蹲下,将脸埋进自己的手心。
欲哭无泪。
“楚楚,朕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谁一个人的皇帝。”
玄烨的手轻轻覆在佟宝卿的头顶,无可奈何道:“一身许国,便有诸多无奈。”
无奈,皇上总有那样多的无奈。
贵为天子,真的有那样多的无奈吗?
蚀骨的困倦席卷了佟宝卿,她不想弄明白了,不想了。
往后余生,便是皇上与贵妃,再无玄烨和楚楚。
蹲着的人渐渐平稳了情绪,玄烨慢慢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朕也不像这样,可朕必须先为君,再为人。那些欠下的债,若有来世,再还吧。”
佟宝卿迷迷糊糊,只听他说:先为君,再为人,一颗心又冷了许多。
这一日之后,因着中秋大祭,玄烨须得往斋宫斋戒数日,随后又带着百官往昌平去拜谒明陵,祭先祖,没有时间再见佟宝卿。
而佟宝卿酒醒之后,也绝口不提再不提当日之事。又因为玉莹称病,她得顾着中秋的种种事宜,甚是忙碌。
两个人各忙各的,许久未见。
自昌平回来已是傍晚,又往南书房处理了紧急军务,等到能喘口气的时候已是深夜,玄烨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坐了坐,掐着眉心叫了梁九功进来,吩咐他:“还是去承乾宫吧。”
佟宝卿也没睡安稳,听到外头的动静,便披了衣裳坐起来。
玄烨带着舟车劳顿的仆仆风尘,虽是满脸笑意,但眉梢眼角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是想来看看。”
玄烨伸手把佟宝卿搂进怀里,一颗心终于安定了:“这两年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你。”
“是啊,”佟宝卿闻着玄烨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淡淡道:“这两年皇上恨不得天天把臣妾带在身边,臣妾都没工夫想念皇上了。”
“楚楚,你还记得你给朕写的信吗?从前朕若是去昌平,或是侍奉太皇太后去南苑你都会提前写好几封信交给梁九功,他每日给朕一封,就好似你每日都跟在身边。”
玄烨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也没有埋怨。
可即便如此,佟宝卿抱着玄烨的胳膊还是僵了僵,她解释道:“储秀宫娘娘病了,臣妾要料理后宫琐事,顾不得了。”
顾不得了。
玄烨将佟宝卿从怀中拉开,仔细端详着她,眉宇间是不解,是困惑。
“中秋将至,朕下旨叫你大伯袭一等公爵位,调任镶黄旗汉军都统,统领汉军火器营;你阿玛升任一品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
侍卫处三旗领侍卫内大臣仅有六人,而议政大臣也不过五位,从前的鳌拜、遏必隆、索额图都是这样过来的,与他们不同的是,佟国维更年轻,晋升得更突然。
“有你在,保了佟家永世的平安。”
当年玄烨说过的这句话忽然出现在佟宝卿的脑海中,自己真的能保佟家永世平安吗?
“等过两年,朕再赐你阿玛一等公。”
玄烨说得高兴,也没注意佟宝卿的脸色已然不对,继续道:“哦,对了,朕还赐给你阿玛一座宅子,就在东城灯市口,这宅子原是前朝宰相严嵩之子严世蕃故宅,比你家从前的院子大出了好几番去。”
与其说严嵩是宰相,不如说他是权相!《明史》中赫然在列的六大奸臣之一,“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
“臣妾,谢过皇上。”
佟宝卿只觉得喉咙处泛起一口腥甜,她一把推开玄烨,俯身往条山炕旁的痰盆上吐了起来。
玄烨吓了一跳,想要过去看顾,却听得佟宝卿凛然喝道:
“别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玄烨见佟宝卿一下下呕着,却不见有东西出来,虽是担心又存了些许的喜悦。
“叫太医来。”玄烨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这边端起茶碗递向佟宝卿。
佟宝卿难受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楚楚可怜地望着玄烨,又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你别过来,我有些怕你。
玄烨愣在原处,捧着茶碗的手进退不是。
“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玄烨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即便是三藩之乱的初期,半年之类连丢八省,他也从未觉得如此无力。
佟宝卿揪着胸前的衣裳,鬼使神差道:“鳌拜和遏必隆都是一等公,都是领侍卫内大臣,都是议政大臣。求皇上别给臣妾阿玛这样高的官职。”
玄烨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稳稳地将手中的茶碗放回原处,失笑道:“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佟宝卿没这个本事保佟家永世的安稳。”
“朕不明白,”玄烨颓然坐下,两手撑在膝头望向佟宝卿,眼神澄澈:“是朕做错什么了吗?”
“你是天子如何会错?”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不受控制地从佟宝卿嘴里冒出来,字字砸向玄烨。
玄烨下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扳指,无措地应对着佟宝卿突如其来的愤怒。
“你还是怨朕的,对不对?”
佟宝卿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就是认了……“玄烨点点头,但还是不解:“如果你怨朕,又为何在朕面前只字不提?”
“我不想变成第二个钮祜禄玉莹。”
玄烨目光一凛,逼向佟宝卿:“她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皇上!”佟宝卿声音凄厉,“狼一窝,佟半朝,皇上听过吗?”
钮祜禄是满语,翻译成汉语是狼的意思,狼一窝说的是钮祜禄一族的鼎盛时期,在朝为官人数之多,占据半壁江山。
而如今,因为佟宝卿,凡事跟佟家沾亲带故的人似乎都能鸡犬升天,所以有了狼一窝,佟半朝的说法。
“皇上要让佟家步钮祜禄的后尘吗?”
佟宝卿的声音里含了几分颤意,“佟家只求善终,还请皇上成全。”
玄烨凝视着佟宝卿,他不明白,自己一心想要她心安,她为何越来越不安。
“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
“朕都不知道还能如何封赏佟家,你想要什么,告诉朕,好吗?”
玄烨的眼神是那样无助,他望向佟宝卿,似乎在等待着救赎。
“好累啊,做你的人好累啊。”
佟宝卿后背抵住立柱,似乎找到了依靠,低喃道:“我撑不住了,我觉得疲倦了,我想走了。”
“我疑心过,劝自己不管不顾过,但我做不到了。”
“我的命都可以给你,却不知如何面对你了。”
玄烨嘴唇微颤,道:“玄烨的命可以给你,康熙的不可以。”
“皇上!”佟宝卿闭上眼睛,似乎困倦到了极致,“我明白了,这一生你没得选,我也是,你不欠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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