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 玄烨先是眯着笑意将身旁的人搂了搂, 片刻, 想起夜里的事儿又拉了脸。
佟宝卿支起身子, 笑瞧着玄烨, 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青丝垂下,有几缕扫在玄烨的脸边,更是添了几分媚意。
“皇上别气了,臣妾不是说了嘛, 之所以念了那两句诗是因为想早些陪在皇上身边。初初登基那几年, 皇上的艰难,臣妾虽未亲见, 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玄烨伸出手指卷着佟宝卿的发丝, 神情有些复杂, 清晨的嗓音含着几许沙哑,“可朕私心里还觉得你来得太早,这朝局还不够稳固, 你还要陪着朕受好些委屈。朕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叫你做个随心所欲, 想抽谁就抽谁的佟楚楚。”
佟宝卿伸手轻抚玄烨微皱的眉头, 心疼道:“皇上随心所欲了吗?太皇太后又随心所欲了吗?这偌大的紫禁城, 哪里有一个人是真的随心所欲的。臣妾不要随心所欲, 臣妾要长长久久地陪在皇上身边, 该藏的锋芒藏起来, 该受的委屈吞下去。”
玄烨握住佟宝卿的手,闭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问她:“这件事儿你真的不要朕插手?”
佟宝卿轻笑两声,苦涩道:“皇上以为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不过也只能料理了胡太医,肃清宫闱,再慰那没出世的孩子在天之灵,其他的臣妾不能做,也不愿意做。”
玄烨沉默不语,半晌睁开眼睛,艰难道:“朕从前不信神鬼之说,可有些事儿,若说不是现世报又是什么呢。总之是朕连累了你,对不住你。”
“这些个事儿,臣妾不打算记得了,皇上也便忘了吧。”佟宝卿拉了玄烨起来,一边推他下床,一边道:“总记着这些事,日子还过不过。”
春苓在外头守夜,听到里头的动静,忙端了茶进来。
玄烨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任由佟宝卿拉着他,接过茶水漱了口之后,又道:“当年你进宫的时候适逢柔舒的丧期,一切从简,这次的册封礼朕要好好补偿你。”
佟宝卿拿牛角小梳沾了刨花水替玄烨细细理着头发,笑道:“那些繁复缛节的东西还是越少越好,光是想想就头疼。。”
“你是本朝首位贵妃,从前的典制又不完善,这次的贵妃的仪制是朕亲自盯着拟定的。”
玄烨带了份讨赏的得意,从镜中笑望着佟宝卿,“不过朕还有份大礼要送给你。”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佟宝卿抿唇而笑。
这边储秀宫里,阿兰早早起身,收拾停当往正殿里来。
玲珑慢条斯理地替玉莹梳着头,差遣小宫女:“你去告诉乌答应,就说娘娘还在梳妆,叫她再等等。”
话来没说完,就见阿兰轻轻拨开紫色的珠帘,笑吟吟道:“臣妾请娘娘安。”
玉莹斜斜睨了她一眼,没作声。
却是玲珑先不满道:“小主怎么就这样闯进来了,不合规矩。”
阿兰见玉莹没有叫自己起身的意思,也不愣跪着,径直朝着玉莹身边去。
“小主做什么?!“玲珑提高了声音。
阿兰伸手从妆台上拿起一只白玉篦子,替过玲珑,仔仔细细给玉莹篦头发。
玲珑站在一旁,瞧着玉莹,不知道如何是好。
“娘娘,许久未见,臣妾伺候得还顺手吗?”阿兰语气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玉莹沉着眼皮,自镜中盯着她,冷然道:“你这身衣料够得上从前几年的月例银子了?”
阿兰的手微微一停,垂眸望了望自己,笑道:“臣妾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有什么穿什么罢了。”
“你还真是不简单,”玉莹闭上眼睛,低低笑道:”你到跟本宫说说你是怎么攀附上承乾宫的?”
阿兰一派无辜,轻轻巧巧道:“臣妾命好,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命好。”
玉莹忽然抬手抓住阿兰的手腕,用力一扯。
阿兰没有防备,猝然倒向妆台,梳好的发髻撞得歪歪斜斜,方才还熠熠生辉的金嵌珠宝的压鬓花垂落在肩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在本宫这里如此放肆,你真以为本宫不会拿你怎么样吗?”
玉莹用力掐住阿兰的下巴,长长的指甲陷入她的皮肉之中。
”承乾宫再如何都不过是个贵妃,本宫是皇后!”
阿兰被玉莹箍着,说不出话来,但是眸色中没有一丝畏惧,若说有反而冒着欣喜的神色。
玉莹恼怒甩袖,厉声道:“你去,去院子里给本宫跪着。”
阿兰嘴角微扬,捡起自肩上掉下的压鬓花,淡然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衫,笑道:“是,臣妾这就去。只是娘娘,您当真不知道臣妾能从皇上那里拿来多少宠爱,就要看臣妾能从您这里受多少委屈吗?所以,臣妾先行谢过。”
说完,阿兰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退了出去。
“贱人!”玉莹狠狠地骂了一句,整个人扑倒在妆台上。
玲珑伺候玉莹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她愣了愣神,才缓缓上前捡起摔在地上缺了一角的玉钗。
玉莹浑身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低哑的嘶吼。
“她是什么东西,佟宝卿又是什么东西,尽然敢如此羞辱本宫!”
玲珑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
玉莹这一生最在乎的就是后位,可如今后位就在眼前,一个小小的答应却敢在自己面前造次,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你去让她往后院跪着,一会儿合宫就要来请安,别叫她们背后说本宫跟一个答应过不去。”
玉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整张脸却惨白得吓人。
“娘娘,您息怒啊。”玲珑上前把住玉莹的虎口,用胡太医叫她的法子狠狠掐着,“您的病切不可动怒,您缓缓吸气,您缓缓吸气。”
玉莹的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腹腔内翻江倒海,眼前一片恍然,忽然间,鲜血自口中喷出,一片红色的水汽落于镜面之上。
“娘娘!”玲珑失声大喊,自身后一把抱住玉莹。
玉莹整个人软软地歪在玲珑怀里,嘴角还挂着血迹。
一连几天玉莹都昏睡不醒,高热不退,玄烨下旨由佟宝卿总摄六宫事务。
不是协理,而是总摄。
不是辅助,而是打算取而代之。
玲珑嘱咐了储秀宫上上下下,不许任何人在玉莹面前提及此事,又跟防贼一样防着阿兰。
阿兰斜斜横一眼玲珑,哼笑一声:“怎么?娘娘病了,我来侍疾也是尽本分,你这么拦着,是怕我把娘娘气死?”
玲珑攥紧拳头,当着阿兰的面啐了一口,“你若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去回禀太皇太后,你这是对皇后娘娘大不敬。”
阿兰撇撇嘴,“还未行册封礼,你就这么急着改口,是怕你家娘娘等不到那一日吧。”
“你!”玲珑扬起手,顿了顿,一把抽在自己脸上,“怪我,我当日不该把你送去浣衣局,还请乌答应高抬贵手。”说罢,通红的一双眼瞪了瞪阿兰,转身离去。
阿兰目光平静地盯着正殿掩上的殿门,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这就是扬眉吐气的感觉。
大封的日子越来越近,内务府的东西一日三趟的送来。
济宝齐带着十几个小太监,个个都喜气洋洋地托着剔红彩绘的大方盘。
“娘娘,这件孔雀羽穿珠彩绣云龙吉服袍是皇上特地吩咐内务府做的,全袍以蓝缎为底料,以绿孔雀羽捻线大面积铺绣,这样繁复的铺翠技艺,实乃空前,因着不知道往后皇上还会赐给娘娘什么样的好东西,这绝后二字奴才就不敢说了。”
济宝齐说着话脸上的笑纹都能把五官淹没了,佟宝卿嗤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跟谁学的。”
“娘娘就别取笑奴才了,不是奴才眼皮子浅,这样好的东西奴才是的的确确没见过,”
济宝齐双手捧过剔红彩绘的大方盘呈给佟宝卿看,一面啧啧道:“娘娘您看看,这件吉服袍,全身用穿珠绣法绣制五爪大龙九条,龙身皆用穿米珠绣,龙鳍、角口、尾用揖线绣,龙髯用圆金线、圆银线绣,流火纹用穿珊瑚珠绣,奴才说句要掉脑袋的话,见了这身衣裳,皇后的娘娘的吉服袍都显得寒酸了。”
佟宝卿眉眼斜斜睨他一眼,哼笑道:“你得储秀宫恩惠多年,怎么背后也嚼这样的舌根。”
济宝齐朝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赔笑道:“奴才多嘴,但奴才说的是实话。”
春苓撇嘴浅笑,伸手接过衣裳,济宝齐又忙不迭捧了三盘朝珠来,脸上的笑意更深,“娘娘,这朝珠虽未用东珠,只以珊瑚而制,但却是什么样名贵的珍珠都比不上的。您细看看,这上头的佛头、记念、背云、大小坠珠宝杂饰都是皇上亲手串上去的,为着娘娘讨好好彩头。”
这样的心思总是能触动佟宝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不觉露出甜蜜笑意,嘴上道:“这样的小事儿皇上也在意着。”
“事关娘娘,再小的事儿皇上都放在心上呢。”
济宝齐一扬手,后头的小太监排着队一溜儿上前 ,“杏黄色缎缀绣八团云龙女夹龙袍一件,香色缎绣八团有水袷蟒袍一件,香色缎绣八团有水袷蟒袍一件,染骨镶石领约一件,金镶东珠耳饰三对,点翠钿子一件,珠宝钿花十二,嵌珐琅片金累丝手镯一对,金累丝大头簪十只,傍凤四只,环子两副,大小挑牌九对,福如东海簪,三阳开泰簪,四海清平簪,喜见红梅簪各一对。”
一口气报完,济宝齐长喘了一口气,哈着腰对佟宝卿道:“奴才今儿送来的都是衣物首饰,明儿再送些摆器来。”
佟宝卿朝着紫苏扬扬手,无奈笑道:“打赏。”
济宝齐领了赏赐,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地出去了。
紫苏和春苓对望一眼,瞧着面前堆成小山的东西,笑道:“皇上这阵仗怎么跟下聘一样。”
佟宝卿含笑横一眼紫苏,“又胡说八道。”
春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这两日内务府来送东西的奴才,光是领的赏赐都比月钱银子多了。”
佟宝卿心里清楚,玄烨这是在替自己立威呢,如此这般,后宫里的人怕是只记得贵妃,不认得皇后了。
这宫里头的天上地下,无外乎就是承乾宫和与之一墙之隔的永和宫了。
李燕飞已经病得起不来身,内务送来的册封吉服静静地躺在炕桌上,从纱窗间落下的光笼罩在上头倒像是落了灰一般。
”小主,这药奴婢已经热了三回了,你喝一口吧。”
和莲俯身趴在榻前,看着李燕飞缓慢而粗重地吐着呼吸,小声叫道。
”你去,你去见惠贵人了吗?“李燕飞挣扎着望向和莲,她瘦的已经没了人样,两腮深深地陷下去吗,问出这一句似乎已经耗费了她全部力气。
不等和莲回话,她又重重地落回枕头上,可再如何心碎她也断断流不出一点眼泪了。
“小主,大阿哥如今去阿哥所住了,连惠贵人都见不上,您就别惦记着了。”
和莲放下手中的药碗,替李燕飞拢了拢枯黄的头发,凄然道:“您当年为了大阿哥的前程,落了如此地步,可惠贵人哪里肯念你的好。”
“若不是我动了害人的念头,也不会连累大阿哥的,”李燕飞喘着粗气道:”我不后悔,我这一生原本就不知道为何而来,临了临了,总算是活明白了,却也没有时日了。”
和莲忙“呸”了几下,呜咽道:“小主您别说这样的话,皇上封了您,再过些时日您还得风风光光参加册封礼呢。”
李燕飞的喉咙里滚出一丝模糊的笑意,“说这样骗人的话做什么,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天了,我就想再看大哥一眼,若不是这个念头吊着,我怕是早都咽气了。”
“我如今不怕死了,怕活着。若有来世,哪怕做只活一季的蝉,也不想做人了。”
李燕飞黯淡的眸色闪了闪,折出碎碎的光,“你去把我那件洋红撒花的氅衣给我找出来,我想再穿一次。”
“小主,奴婢去给皇上回话吧,您好歹叫皇上知道您如今病着,他也能顾念几分。”和莲止不住落了眼泪。
提到皇上,李燕飞勾了勾嘴角,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一只手虚无地伸向空中,仿佛要抓住什么,片刻,颓然落下。
和莲见李燕飞瞳色涣散,知道状况不好,急忙喊了人进来替她梳洗。
夜里,玄烨跟佟宝卿刚歇下,梁九功轻轻叩了叩隔扇的门,小声道:“皇上……永和宫安贵人……没了。”
猛然听到这样的话,即便是心里有准备,佟宝卿还是觉得自己的头皮麻了。
“知道了。”玄烨朝着门外淡淡地答了一声,梁九功便退下了。
佟宝卿不由得朝玄烨身旁挪了挪,侧身将他抱住。
玄烨伸手在佟宝卿的胳膊上轻拍两下,没有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她今年才二十二。”
自这一句之后,佟宝卿再也没有听到玄烨提起过李燕飞。
李燕飞的离去让佟宝卿意外地消沉了几日,心中并没有报复的快感,而是阵阵钝痛。
佟宝卿有时候会想,如果李燕飞知道自己风扬跋扈的一生最终不过以“我知道”三个字收场,当初会不会不那么拼尽全力。
人的一生竟然能够如此虚无,如此不着痕迹。
春苓见佟宝卿独自一人在廊下坐了许久,便捧了碧玉兽耳的香薰来轻轻放在佟宝卿脚下,细声细语道:“小主,快入秋的蚊子最是爱扑人,奴婢点了艾叶给您熏熏。”
“永和宫的丧事料理好了?”佟宝卿的声音悠悠的,夹杂着一丝不忍。
春苓一下下打着扇子,将熏香中冒出的白烟吹散,徐徐道:“料理好了,她虽然被封了安嫔,却未行册封礼,又见罪于皇上,所以丧礼也就草草了事了。”
“我头一次见她,她就像花蝴蝶一样,翩跹飞舞,走到哪里都是莺莺燕燕的。谁能想到她的下场竟然如此潦倒,人这一生,总是躲不开获得虎头蛇尾。”
佟宝卿仰头看向天边,目光里是蔓延的惆怅,谁不是欢欢喜喜地进了紫禁城,带着家门的期许,带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要在这里出人头地,可花开花谢之快,叫人胆寒。
春苓迟疑片刻,沉声道:“小主,皇上对您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佟宝卿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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