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第二日, 依礼皇上要同新后一道往太皇太后和太后处问安, 可玄烨一看就是故意错开了时间, 早早地请了安, 就去南书房见大臣了。
苏墨儿有些不安道：“这莫不是昨儿闹了什么不愉快？”
太皇太后侍弄着花房送来的几株罕见的绿菊, 漫不经心道：“他们俩这些年什么时候愉快过，不过是面上应付了罢了，操他们那份心做什么。”苏墨儿点点头，笑道：“主子最是豁达了，如今战乱已平, 主子就安心颐养天年吧。”
正说着话, 外头的小宫女进来回话说皇后娘娘来请安了，苏墨儿遂扶着太皇太后往往正殿去。
玉莹身着明黄色八团彩云金龙妆花纱单袍, 头上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凤钿口, 由玲珑扶着施施然进来, 脸上丝毫不见昨日与皇上争吵的痕迹。
“臣妾恭请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仔细打量着堂下行礼之人，就想到玉莹初次来慈宁宫请安的情形，二十年过去了, 两个人都不似往日心境。
“我瞧着你起色好些了，我叫人给你送去的老参你记着用些, 皇帝素来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但我觉着女人跟男人还是不一样, 补一补总是有起色。”
太皇太后语气温然, 似拉家常一般：“下个月就是大选了, 我若是没记错, 这回的秀女里头有你妹妹？”
玉莹笑道：“是，小妹文佳今年十六了，这两年臣妾也没见过，不知道会不会称皇上心意。”
太皇太后摆一摆手：“侍奉夫君容貌才艺都在其次，重要的是真心。你陪伴皇帝多年，当知道在这些事情上，他是小孩子的心性，不过是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的心却如没入深海，压抑得无法呼吸。
玉莹笑得愈发温婉谦和，道：“老祖宗说的是，这些来日臣妾定会告知小妹。”
“你妹妹聪慧，再有你从旁提点，自然是好的，”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笑道：“今日六宫都要向你问安，你还要去太后宫里，就不留你久坐了。”
太皇太后说得温和，又是替玉莹着想，可听在玉莹的耳朵里却是赶客的刺耳。
苏墨儿拿了太皇太后给的赏赐，送玉莹出了正殿。
“苏姑姑，”玉莹欲言又止，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苏墨儿，顿了顿，才缓缓道：“苏姑姑留步吧。”苏墨儿只是浅笑福身行礼，并未把玉莹写在脸上的着急收入严重。
看着苏墨儿转身离去，玉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把手中的丝帕拉扯得抽了丝。
玲珑何尝听不出来太皇太后言语中的敲打，这会儿提着十二分地心眼子伺候玉莹上轿撵。
从寿康宫请了安出来回坤宁宫，玉莹一直撑着额头，沉默不语，直到过了隆福门，才低低叹了一句：“本宫一直在坤宁宫候着，是皇上招呼不打一声就先往慈宁宫来请安，在太皇太后那里倒是本宫没有真心，才讨了夫君的嫌弃。”
玲珑斟酌着用词，亦不敢拱火，又不能说得不顺心，便道：“娘娘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后宫里这么多娘娘小主，太皇太后待您最亲，所以说起话来总是体己些。”
玉莹的脸色并未有些许缓和，只是皱着眉头道：“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跟太皇太后说了些什么。”
玲珑小心道：“那恐怕不会，皇上是最孝顺的，当年承祜阿哥薨了，皇上侍奉太皇太后在温泉行宫，听说是每日强颜欢笑，瞒着太皇太后的。如今这后宫的小事，皇上又怎会叫太皇太后跟着忧心。”
玉莹缓缓地点了点头，再无他话。
来中宫请安的嫔妃已经在正殿里聚齐了，大封之后，荣贵人晋升荣嫔，惠贵人晋升惠嫔，宜贵人晋升宜嫔，端贵人晋升端嫔，敬贵人晋升敬嫔，宁贵人为宁嫔，兆佳氏为布答应，阿兰则是新封的乌答应。
独独进宫最晚，年纪最小的佟宝卿是贵妃，她一进来，其他人免不了要先向她行礼。
其他人面儿上再如何都能应付得过去，唯独惠嫔的不高兴是挂在脸上的。
这也难怪，她是皇长子的额娘，此番册封在尚且排在荣嫔之后，那岂不是意味着皇上丝毫不顾念这个大儿子，惠贵人是说什么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佟宝卿浅笑着回应众人，在往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个位置，玉莹曾经咬牙切齿地坐了九年。
宁嫔带着冷冷的笑意，四下环顾一圈，娇滴滴道：“这下个月选秀之后，来请安的人岂不是要排到殿外头去了。”
自从宁嫔生下三阿哥万黼之后，宫里头便有了传言，说宁嫔的孩子是怀胎十一个月而生，而秦始皇是经怀胎十二月而生，由此可见宁嫔的孩子是大贵之子。
这话在惠嫔听来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且不说东宫已定，就算没有太子，她宁嫔什么样的出身，她的儿子就敢跟秦始皇相提并论？
加之宁嫔生了儿子之后，自恃有了依靠，行为也不似往日收敛，惠嫔就越发视她为眼中钉。
此时听见她说出这样的拈酸又刻薄的话来，不由道：“宁嫔担心什么，现在左不过五六个人皇上也是一年见不了你一回，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宁嫔瞪着眼睛望向惠贵人，故意大惊小怪道：“哎呀呀，听惠姐姐说这话，不知道的以为惠姐姐平日里承了多少雨露。臣妾呢，年纪轻，不如惠姐姐进宫时间长，这一颗心还没冷透呢，如何能不为新人进宫而感慨些。想必过两年，也就能熬成惠姐姐这般，死了心的模样了。”
说罢，宁嫔端起茶碗，徐徐撇去浮沫，盈盈然望着惠嫔，毫无惧色。
惠嫔嗤笑道：“宁嫔这一张嘴真会好厉害，怪不得能编出什么晚生之子，大贵之子的说法。难不成，你的孩子还能越过太子去？这痴人说梦自己背地里过过瘾也就罢了，可别当了真。如今真是奇了怪了，青天白日的，什么样出身的人却都敢做这样的梦了。”
提到太子宁嫔是有些紧张，望着一眼佟宝卿，急忙道：“这话嫔妾说了多次，也不怕再多一次。嫔妾的孩子地的的确确是怀胎是一个月才瓜熟蒂落，臣妾为了生他，都是差点死了一回的人了，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早都看淡了。宫里的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翻来翻去两张皮，他们要说什么，臣妾还能一个个都给堵上不成。惠嫔娘娘，今日当着贵妃娘娘的面，也不妨把话说开了，你字字句句指向东宫，究竟是何用意。”
惠嫔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摊开手道：“怎的是我字字句句指向东宫，又不是我说拿你儿子跟秦始皇作比！”
这些糊里糊涂的话说了这么多年都还是没说明白，旁边的人也都懒得插嘴，只由得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吵着。
忽然伺候玉莹的大太监来福，如今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尖尖的嗓音托得悠长，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殿里一下子悄然无声，惠嫔吐了口气，掸了掸衣袖，把身子朝向右侧，不再去看宁嫔。
片刻，一股淡淡的幽香传来，是玉莹常用的莲头香，众人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玉莹扶着玲珑的手，走得气定神闲，虽说从前六宫也去储秀宫请安，但总像是偷来的尊贵，如今才是名正言顺。
腰带上的玉佩和胸前的挂珠流苏叮咛作响，此刻听来竟是格外悦耳。
玉莹坐定，一只手轻轻搭在明黄妆缎迎手上，另一只手微微扬起，叫众人落座，含笑道：“本宫方才听你们说的热闹，什么有趣儿的也说与本宫听听。”
宁嫔跟惠嫔争吵了半天，鼻翼都冒了汗，这会低头拿帕子摁着鼻翼两边的浮粉，谁也不看。
荣嫔好性子，便开腔打了圆场道：“是说宫里许久未有新人了，也不知道下个月会有什么样的姐妹来作伴呢。”
玉莹点点头，“本宫病了许久，选秀的事儿一直是贵妃在操持，实则是辛苦贵妃了。”
佟宝卿淡淡点头，算是应了这句谢。
这样的态度落在众人眼里，心里不免啧啧两声，到底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即便皇后怕是也要让几分。
玉莹因着在慈宁宫受了指摘，心里头本就郁郁的，撑着精神嘱咐了两句，便就叫散了。
碰巧宜嫔和佟宝卿都没传轿撵，两个人便相约着一起慢慢往回走。
宜嫔见佟宝卿垂眸瞧着眼前的青砖地，一门心思地走路，笑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心思？”
“嗯”佟宝卿回神瞧了一眼宜嫔，眉心微曲，“昨夜睡得不大安稳，今日有些头疼。欸，对了，本宫翻看了内务府的名册，秀女中有一位郭络罗氏，与你可是自家亲戚？”
宜嫔的容色微微凝滞了几分，淡淡道：“她是臣妾的庶妹。虽然我额娘是大房正妻，却一直不如姨娘得阿玛的心意，其实当年若不是我那庶妹太小，实在是不能成事，姨娘是定然不会松口叫臣妾入宫的。”
佟宝卿似乎明白了些，进宫以来一直默默无闻的宜嫔，为何当日突然之间要依附玉莹，博得皇上欢心，恐怕是与这位即将进宫的庶妹不无关系。
她握了宜嫔的手，浅笑道：“你的妹妹若是跟你一样的恬静的性子，两个人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依靠。”
宜嫔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如娘娘所言，那定然是好的。可是姨娘那样的性子，少说怕是也有几分留在了妹妹身上。都知道有了这么个妹妹进宫是福是祸。”
佟宝卿见宜嫔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不愿意再戳她的伤心事，便转了话头道：“下个月还要来一位大人物呢。索额图的小闺女，仁孝皇后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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