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佟夫人进宫, 佟宝卿的精神好了许多, 害喜呕吐也不似往日那样厉害。
佟宝卿低头吃着湃得凉凉的西瓜, 佟夫坐在一旁爱怜地看着自己的闺女。
“额娘看什么？”佟宝卿小嘴塞得鼓鼓的, 笑问。
佟夫人伸手抹掉佟宝卿唇角上沾染的西瓜汁, 嗔道：“慢些吃，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佟宝卿擦了擦嘴，不好意思道：：“这几日胃口是有些好了。”
“不怕你吃，就是让你慢些吃, ”佟夫人温然笑道：“你一个人吃两个人长, 自然要多吃些好。”
说话间，春苓蹙着眉头从外头进来, 行礼道：“小主, 安贵人带着大阿哥来了。”
“她来做什么？”佟宝卿面色一沉, “请进来吧。”
李燕飞牵着大阿哥，大阿哥手里则握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
佟夫人行过礼后避入内室，佟宝卿有些僵直地站起来, 硬邦邦道：“安贵人有事？”
李燕飞倒是不见外，像是忘了联手僖贵人陷害的佟宝卿的事儿, 自顾自地在桌边桌下, 道：“大阿哥说要来宫里找二阿哥玩, 我就带他过来了。”
“二阿哥还没睡醒, ”佟宝卿警觉地朝春苓使了个眼色, “今天是见不到了。”
大阿哥略有些失望, 晃晃手中的枣糕，道：“这个好吃，我还给二弟留了一半。”
佟宝卿的神色轻柔了几分，示意紫苏接过大阿哥手中的枣糕，笑道：“那等二阿哥醒了，佟娘娘把这枣糕转交给二阿哥，好不好啊？”
大阿哥点了点头，朝佟宝卿走了两步，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她的腰腹，仰头道：“佟娘娘的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弟弟？”
佟宝卿怔了怔，抬手覆在肚子上，低头笑道：“也许是个妹妹。”
大阿哥听了，垂着脑袋立在原地，半晌都没有说话。
李燕飞有些紧张，手指死死地抠在桌边，她忽然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舍不得佟宝卿肚子里的孩子，是舍不得大阿哥。
大阿哥才三岁，为了私心把他留在身边，这样值得吗？
“可我不喜欢佟娘娘的孩子。”
李燕飞后背一凉，才要张口叫回大阿哥，就见面前的小人，把自己当成武器，狠狠撞向佟宝卿的肚子。
佟宝卿没有防备，捂住肚子仰身朝后倒去，身旁的人七手八脚都拢过来，却还是没扶住她。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大阿哥摔在了她身上。
佟宝卿闷闷地叫了一声，人还有意识。
李燕飞木然伸手将大阿哥拉起来，没了魂似得看着其他人将佟宝卿抬到榻上。
大阿哥转头，有些得意，“安娘娘，咱们走吧。”
李燕飞冰凉的手指盖上大阿哥的脸蛋，颤颤道：“孩子，咱们可能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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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是跑进来的，在场的人看到他的脸色，都觉得大阿哥要没命了。
佟宝卿空洞地盯着头顶的绛色纳纱床幔，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玄烨在佟宝卿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楚楚？”
眼泪应声从她的眼角滑落，但佟宝卿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漠，她甚至没有看玄烨一眼。
玄烨咬了咬牙，抬首看向缩在一旁的大阿哥，伸出的手都在抖，“梁九功，传朕旨意，即日起将大阿哥过继给裕亲王，明日就搬出紫禁城。此后，朕没有这个儿子。”
一片沉默之中，大阿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扑向玄烨，喊得撕心裂肺：“皇阿玛，皇阿玛，我是皇阿玛的孩子，皇阿玛为什么不要我了，皇阿玛……”
玄烨动了动手指，声音冷得能割伤人，“拉出去。”
”皇阿玛，皇阿玛，胤禔听话，胤禔听话，皇阿玛为什么不要我……”
大阿哥拳打脚踢，哀嚎不止。
李燕飞闭了闭眼睛，扑通一声跪下，望着玄烨道：“皇上，是臣妾教大阿哥这么做的，稚子无辜，错在臣妾，请皇上降罪。”
听了李燕飞的话，一直默然的佟宝卿忽然有了反应。
玄烨见身旁的人挣扎着起身，忙扶住她，还未说话，就听佟宝卿朝外头喊了一句：“纳兰容若，进来！”
这是寝殿，近卫如何能踏足。
“你进来！”佟宝卿双眼通红，又喊了一声。
玄烨朝梁九功点点头，梁九功小碎步带了纳兰容若进来。
容若远远地行礼跪下，不敢抬头。
“过来。”佟宝卿虽然没有气力，但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说的。
容若抬头看了玄烨一眼，走近了两步。
“再近些。”
又近了两步。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佟宝卿，只见她伸手从容若的腰间拔了刀出来，望向玄烨：“你不能杀她，我要亲手杀了她。”
以佟宝卿眼下的状况，那一口刀也是堪堪握在手里，整个人抖一团。
玄烨握住佟宝卿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我来。”
我来。
跪在一旁的李燕飞忽然仰面大笑，“我既然认了，也没想过要活，反正活着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重重朝着玄烨叩头，满面泪水，却笑得千娇百媚，“皇上，臣妾伺候您一场，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局，但臣妾不后悔。不过若有来世，臣妾再也不想进宫了。这一生，缘尽至此，只求皇上善待大阿哥，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您若让他出嗣，他这辈子就完了。”
言罢，李燕飞缓缓起身望向佟宝卿，平静道：“我的三个孩子都没了，你能杀了我为你的孩儿报仇，但我却不知道去向谁讨个公道。”
佟宝卿手中的刀轰然落在地上，她想起了那一日玄烨的话。
“你知道安贵人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自她进宫，是柔舒赐给她的安胎药本就是损伤女子根本的汤药。”
“她的孩子都是不足三月小产。”
“李家握着绿林军的兵权，安贵人不能生孩子。”
佟宝卿绝望地摇了摇头，对玄烨道：“留她一条命。”
玄烨痛苦地闭上眼睛，伸手将佟宝卿抱在怀里。
佟宝卿抓紧玄烨的衣襟，放声大哭。
那悲戚的哭声似乎一直萦绕在承乾宫里。
因为自这一日起，佟宝卿总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真的高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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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宝卿留了李燕飞一条性命，但李燕飞也就只剩下性命而已。
惠贵人将大阿哥接回了延禧宫，她病好之后，听人说了那一日的情景，心肝都要吓破了。
“小主，惠贵人来了，说想看看您，”紫苏小心翼翼地看着佟宝卿，“奴婢拦着不让她进来，她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佟宝卿语气清冷，“你告诉她，虽然她这个做额娘没有好好教养自己的儿子，但这笔账我记在了永和宫头上，冤有头债有主，我即便生气，也不会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如何。”
“是，奴婢知道了。”紫苏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佟夫人，支支吾吾道：“皇上，他还在偏殿里呢。这几日小主不见皇上，皇上吃住都在偏殿里……”
佟宝卿默不作声，佟夫人扬了扬手示意紫苏先出去。
“楚楚，你在怪皇上吗？”
佟夫人双手握住佟宝卿，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一日，你若是执意要取了安贵人的性命，皇上是不会犹豫的。额娘虽然心疼你，但依然被皇上对你的疼爱震惊到了。额娘说句僭越的话，赐死嫔妃这样的事情，我朝还没有先例。即便是肆意如先帝，也只是废了皇后，并不曾取她性命。”
佟宝卿的眼神晃了晃，含了哭腔道：“我最气的是我自己。若不是我逞英雄，与那个贱人结下梁子，她也不会如此步步紧逼。”
佟宝卿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手中，悲泣不已，“这一步步，都是女儿自己走出来的，我满心怨恨，却不知这拳头该打在谁身上。因为这拳头，或许该打在女儿自己身上。”
佟夫人跟着落下泪来，她擦了擦眼角，轻声道：“人这一生，总不会万全。得到的每一样，都是我们用失去换来的。额娘你疼，可是你也要明白，往后你或许还会失去别的，你不能如此苛求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了。你当明白，一日一生，灯灭人灭，过去的事儿不可有执念。”
“执念？”佟宝卿抬头，茫然道：“可皇上才是女儿这一生，最大的执念。”
躲在窗下的玄烨听到这句，浑身一震，他快步走了进来，佟夫人见状，垂首退了出去。
“我带你走吧。”玄烨在佟宝卿身前蹲下，双手覆在她的膝头。
“去哪呢？”佟宝卿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玄烨的手背上。
“你想去哪就去哪，你高兴去哪就去哪。”
玄烨声音沙哑，眼下是重重的乌青。
佟宝卿伸手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这紫禁城是我自己要进来的，我不走了。”
所谓飞蛾扑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佟宝卿抵住玄烨的额头，喃喃道：“既然我爱的人是皇上，那我自当活成宫里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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