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冬, 耿精忠乞降。
康熙十六年五月, 尚之信降。
至此, 原三藩之乱, 只剩吴三桂苟延残喘。
乾清宫里。
佟宝卿立在花梨书案旁研磨, 眼神有些恍惚。
玄烨停了手中的笔,仰头瞧她,笑问:“你想什么呢?”
佟宝卿抿唇浅笑,道:“皇上从前说,要亲手宰了王辅臣, 可他去年二次降清, 皇上不但下旨叫他官复原职,更加了太子太保。之后对耿精忠、尚之信皇上也都没有问罪。臣妾在想, 这两年的功夫, 皇上变了。”
目光所及, 是二十五岁玄烨瘦削的侧脸,依然是玉树临风一少年。
玄烨眉宇之间藏着淡淡的郁然,他认真道:“大清龙兴关外, 马背上夺天下,却没有治天下, 安人心的东西。我们没有孔子, 没有《四书》《五经》, 没有《资治通鉴》, 要收服天底下汉人的心, 谈何容易。”
玄烨发下手中的笔, 拉了佟宝卿在明窗前坐下,道:“一倡变乱,涂炭数年,虽然这一仗胜算无疑,但大清却是满目疮痍,受苦的是天下苍生。夺天下要靠武力,治天下却得靠仁义。”
“从前这里是颗狼心,”佟宝卿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玄烨的胸膛,温婉道:“如今这里是颗君心。”
玄烨朗然而笑,复又正色道:“柔舒的丧期已满三年,大封的事儿朕还要跟你商量。”
佟宝卿垂眸将玄烨腰带上的玉佩重新打了个结,轻声道:“皇贵妃位同副后,有皇后在,不宜设皇贵妃之位。还请皇上就莫要将臣妾再推上风口浪尖了。”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的吧。”玄烨握着佟宝卿的手,若有所思。
佟宝卿的眸色闪了闪,撤了自己的手,望着玄烨道:“李氏,皇上预备给她什么位份?”
“李氏的叔叔得胜归来,先往臣妾娘家请罪去了,”佟宝卿缓缓道,“若是执意不肯原谅她,倒成了佟家人不懂事了。”
玄烨轻咳两声,端了茶碗,不看佟宝卿。
佟宝卿摁住玄烨的手,又道:“臣妾还听说,太皇太后本欲亲自跟臣妾商讨册封一事,被皇上拦住了?”
“你先叫朕喝口茶,”玄烨笑道,“有些事朕还是想亲自跟你说。”
佟宝卿取下别在胸口处的帕子,擦了擦从茶碗中漾出来的水渍,淡然道:“李氏病重,将死之人,给她什么都是徒劳,臣妾不会在意。”
“皇上既然能宽宥罪臣,臣妾便能宽宥她。”
佟宝卿如何不明白,玄烨不是不想杀了耿精忠、尚可喜,只是时候未到。
都说伴君如伴虎,圣意会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实则那心意是一早就定好的,不过是蓄势而发罢了。
“那就给她嫔位……”玄烨的话还没说话,就被佟宝卿堵了嘴唇。
“这些事儿皇上跟储秀宫商量去,臣妾不听。”
玄烨顺势握住她的手,手臂环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大封之后,天气凉下来,”玄烨悠然道,“朕带你南苑骑马去。”
佟宝卿低头玩着玄烨手上的扳指,佯作生气道:“大封之后又是选秀,指不定皇上到时候带谁去呢。”
“我的好姑娘,”玄烨笑了,“这些没道理的醋,就饶过朕吧。”
佟宝卿伏在玄烨的肩头,缓缓道:“臣妾粗粗翻了翻内务府递来的册子,这天底下的好姑娘都奔着紫禁城来了,愁得臣妾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净扯谎,”玄烨笑道,“朕怎么听你睡得又快又安稳,还打呼来着。”
佟宝卿在玄烨背上轻轻一拍,难为情道:“臣妾才没有。”她顿了顿,坐直身子,捧着玄烨的脸,神色郑重道:“臣妾想给皇上举荐个丫头。”
“你做什么?”玄烨别过脸去,微微有些恼怒:”朕不管你听了什么,这样的事情你不必做。”
“皇上,”佟宝卿又把玄烨脸掰过来,柔声道:“什么专宠,什么祸乱后宫,这样的话臣妾听得多了,不过是大风刮过,才不在意。臣妾举荐的这个姑娘,是臣妾的救命恩人,当年还是皇上指派她去储秀宫伺候的。”
“储秀宫?”玄烨不解,“你举荐储秀宫的丫头做什么?”
佟宝卿被玄烨的表情逗乐了,笑道:”皇上忘了?当年僖贵人伙同永和宫李氏陷害臣妾身边的宫女对仁孝皇后大不敬,有个绣房的小宫女冒死替臣妾作证,就是这个丫头,叫阿兰。”
玄烨缓缓点了点头,“朕想起来了,那丫头还算伶俐。”
“伶俐就会被欺负。”佟宝卿敛了笑容,“前两日,臣妾偶然发现这姑娘被罚去浣衣局了,因为从前受她恩惠的缘故,便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是这姑娘聪明能干,招了人嫉恨。”
“那简单,你把她带回承乾宫伺候不就好了?”
玄烨捏了捏怀里人的脸蛋,恼道:“你把她举荐给朕做什么?”
佟宝卿迟疑片刻,抿唇笑道:“臣妾想叫她得了皇上的恩典,风风光光回储秀宫去。”
“你这是要拿朕来立威啊!”玄烨明白了,却更不乐意,“楚楚,你当朕是什么?!”
佟宝卿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在玄烨唇边轻轻一吻,千娇百媚道:”三哥哥,就再纵楚楚这一回?”
玄烨拉下脸,冷着声音道:“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样子,蜻蜓点水算什么?”
佟宝卿眼含春水,吃吃笑道:“皇上今天若是答应,臣妾自然好好谢您;皇上若是不答应……”
“不答应,你要如何?”玄烨眯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人。
“不答应,那臣妾就明天再来问问。”
玄烨忍住笑意,大手用力在佟宝卿的腰肢上捏了一把,压低声道:“先看你今晚怎么谢朕,嗯?”
第二日清晨,佟宝卿从乾清宫出来往储秀宫去请安。
路走到一半,她吩咐春苓:“你先去浣衣局跟阿兰说一声,就这两日,我会安排她回储秀宫。”
紫苏不解,小声嘀咕:“小主,您若是想帮她,也不用非得这样帮她。”
佟宝卿垂首瞧她一眼,“我帮她也是替你还人情,你还不满意了。”
紫苏支支吾吾道:”奴婢就是觉得,小主这么做,是忍着心里头的委屈的。”
佟宝卿神色淡然瞧着前头,静静道:“仁孝皇后对皇上情深意重,不也用了荣贵人吗?这些事与情分无关,不过是……不过是生存之道。”
入秋大选的秀女名册上赫然有钮祜禄氏文佳,她是玉莹的亲妹妹。
明里安排了这么一个妹妹,暗地里还不知道还与谁瓜葛着。
选秀之后,这后宫可就真成了玉莹的天下了。
把阿兰送回去,不过是想告诉玉莹:在这后宫之中,能够为所欲为的人只有她佟宝卿一人。
册封在即,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玉莹的眼角眉梢都是抹不去的笑意,“佟贵人来得真早,其他人都还没到呢。”
“昨儿太医来报,说永和宫李氏又吐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了。”
玉莹柔柔地望向佟宝卿,“听说佟贵人去看过李氏了?”
佟宝卿微微颔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次,李氏倒是说了不少肺腑之言。”
“也好,”玉莹神色微滞,轻轻拨动手里的念珠,垂首道:“你若是能谅解她,她也算死而无憾了。”
佟宝卿淡然道:“人活一生,若是真的无憾,也是极无趣的。”
玉莹勾了勾唇角,含了嘲讽的笑意:“佟贵人果然是通透,本宫自愧不如。”
“娘娘执掌后宫多年,臣妾从来难以望其项背,您谬赞了。”
言罢,佟宝卿搭了紫苏的手起身,请了跪安:“臣妾还有些事儿没料理完,就不陪皇后娘娘说话了。”
玉莹挑起眼皮望向佟宝卿,映着屋外的晨光,她姣好的面容似润玉一般泛着透亮的光芒。
“佟贵人,”玉莹叫住她,语气朦胧道:”你就从来不恨皇上?”
“李氏害你没了孩子,皇上也并未重罚于她,你就真的不怨恨?”
佟宝卿笑颜浅浅,目光潋滟,她朝着玉莹福了福身子,语气里遮掩不住的甜蜜:“娘娘,皇上待我之心,我最知晓。”
玉莹一愣,旋即轻笑两声,“只盼着新人入宫之后,佟贵人还能有今日这般的自信和轻松。”
“只盼着娘娘您挪进坤宁宫后,能如愿以偿睡个囫囵觉。“
佟宝卿红唇微扬,笑得如花一般,转身翩然离去。
这两年,她的美丽已经不再是小家碧玉似的清秀,而是娉娉袅袅,娇艳欲滴的绝代风华。
“玲珑……”玉莹的手掌深深地陷入绿地凤穿牡丹纹锦缎迎手之中,“你说文佳,是她的对手吗?”
玲珑赶忙道:“娘娘,您用心栽培二小姐多年,她一定会称皇上心意的。”
胸口一阵悸痛,玉莹忙用绢子捂住口鼻,牵心动肺的咳嗽之后,皱成一团的藕荷色手绢上印着点点血迹。
“娘娘!”玲珑手忙脚乱,又想拿水,又想叫太医。
玉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摆手道:“别忙了,都是白费功夫。我的身子撑到现在也算是不辜负了,皇上已经答应册封之后要为阿玛建家庙,钮祜禄一族总算是有盼头了。”
玲珑跪在玉莹身侧,轻抚着她瘦的硌手的脊背,忍着眼泪道:“娘娘,奴婢求您心疼心疼自己个儿吧。”
玉莹将沾了血迹的帕子塞给玲珑,叮嘱她:“小心处理了,别叫旁人看见。”
“这一生如万里朝圣,千难万险,就差这最后几步了,不可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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