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贵人能跟大阿哥相处得好, 是任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闲来无事, 玲珑念叨着:“奴婢方才在长街上看到安贵人了, 带着大阿哥, 竟如亲生母子一般。”
玉莹皙白的手指捏着圆润的棋子, 半晌,“啪”地落在棋盘上。
“娘娘没觉得,自从皇上接了安贵人的禁足,她似乎不大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玉莹盯着棋盘,漫然道。
玲珑转了转眼睛, 轻笑:“看着像个好人了?”
玉莹一推棋盘, 抬首望向玲珑,叹息道:“再如何, 她是真想要个孩子。”
“可惠贵人的体热已经退了, 怕是无碍了, ”玲珑轻轻收拾了棋子,思忖道:“奴婢瞧着安贵人的样子,怕是不想把大阿哥还回去了。”
“她若是不想还回去, 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想得明白了。”
玉莹眯了眯眼睛, 对玲珑道:“你去小厨房拿几样新做的点心, 送到永和宫去, 跟安贵人说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就叫她把大阿哥送回去吧。”
有些甜头不尝, 整日里惦记着, 尝了, 就更是放不下。
玲珑笑盈盈地送来点心来,又淡淡地说了两句,李燕飞已然是百爪挠心。
和莲觉察到不对,打发了宫人退下,小心翼翼道:“小主若是不想把大阿哥送回去,倒也不是没办法。”
李燕飞半低着头,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低声道:“延禧宫有疫病,进不去出不来,你能有什么法子?”
“小主可还记得,除夕合宫觐见太皇太后,大阿哥当众挠了二阿哥一把?”
“自然记得。”李燕飞歪着身子依靠在填漆戗金炕桌,不耐烦道:“那又如何?”
“若是大阿哥犯了什么大错,就是惠贵人教养不善,如此一来大阿哥就不能养在延禧宫了。”和莲望着李燕飞,压低声音道:“比如,大阿哥伤了佟贵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李燕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胳膊肘倏忽就从炕桌上滑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瞧了瞧窗外。
和莲赶忙道:“小主放心,奴婢都把人打发走了。”
李燕飞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安道:“大阿哥才几岁,他又如何呢?”
“有了除夕那日的例子在前,小主还担心大阿哥心里对承乾宫没有怨恨?想来惠贵人平日里也没少在大阿哥跟前抱怨。”
李燕飞若有所思道:“如此想来,大阿哥即便是犯了什么错,也是有迹可循的。”“可不是嘛,况且他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即便生气,皇上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和莲说得轻松,李燕飞不由得动了心。
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
佟宝卿这一胎怀得辛苦,原本只是犯困,吃不下,这几日又吐得厉害。
胡太医一日两次来请平安脉,脸色总是难看。
紫苏心急如焚,“小主今儿一早连胆汁都吐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主是寒湿的体质,体内经脉不畅,平日里行月事也总是腹痛,便是痛则不通的道理。长期气血不足会导致肾气虚,母体肾精不足,胎儿就会跟着遭罪。”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佟宝卿明白自己的状况不好,只是胡太医不好直说。
“请太医给我交个底,孩子究竟能不能保住?”
这句话压在佟宝卿心头,她几番想开口,又怕自己承受不了最坏的结果,可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又能自欺欺人几天呢。
胡太医的反应倒比预想来的轻松,他实话实说:“小主这一胎的确怀相不好,但也没到那样坏的地步,小主且要放宽心,如今用药调理还在其次,小主的精神好了,每餐能多用些,那对胎儿来讲才是极好的。”
佟宝卿松了一口气,遂道:“每餐我都是尽力多吃,可吃多少吐多少,人也总是眩晕,有时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孕的人依着体质不同,反应不同,小主这样的虽然少见,但也属遇喜地正常反应。一般来说,熬过头三个月这些不适之症就会慢慢消退。”
“有劳太医了。”佟宝卿示意春苓打赏。
紫苏盛了一碗白粥,配了小酱菜端来。现在,也就是这些清汤样的,佟宝卿才能吃一两口。
佟宝卿头晕难受,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任由紫苏一口口地喂自己。
心口不时涌上来一阵恶心,紫苏见佟宝卿面色一紧,喂饭的手不自觉地慢了。
“无妨,还是要多吃点。”
佟宝卿吐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复又闭上了眼睛。
玄烨脚步轻轻从外头进来,摇摇手中的扇子,示意大家都别惊动佟宝卿,抬手又从紫苏那里接过了粥碗,一撩衣摆在床沿边坐下。
紫苏和春苓招呼一旁伺候的宫人,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汤匙轻轻碰在碗边的声音。
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佟宝卿狐疑地睁开眼睛,玄烨正仔细将半匙的汤羹喂过来。
两人都是一愣。
“还吃吗?”玄烨的手停在半空,“朕看你有些难受。”
“皇上来了多久了?”
“大约五勺之前。”玄烨放了粥碗,满眼心疼,“太医说你最近害喜得厉害,朕已经派人去接你额娘了,想来有夫人陪着,你也能高兴些。”
“不是要遇喜八个月娘家人才能进宫吗?”佟宝卿虽然高兴,也怕又惹出什么是非。
玄烨淡然道:“都带你溜出宫了,还管这个。”
说罢,又望着一旁的粥碗发愁,“你每餐都这样清汤寡水的,身体怎么好的了?”
“也还好,每日两顿东阿阿胶桂圆羹,还有上好的血燕,够靡费了。”
玄烨伸手轻轻碰碰佟宝卿的脸蛋,“小脸越发瘦了。”
“太医说,熬过了头三个月就能好些了,臣妾算着呢,快好了。”
佟宝卿握住玄烨,倒成了自己安慰他了。
玄烨伸了手,商量着:“朕想抱抱你,你不难受吧。”
“皇上抱着,臣妾就一点不难受了。”
“那朕就一直抱着你。”
“不上朝了?”
“不上了。”
“不去南书房了?”
“不去了。”
“原来妖媚惑主是这样的感觉。”佟宝卿阖目靠在玄烨肩头,悠悠一叹。。
玄烨轻抚着她的脊背,问道:“什么感觉?”
佟宝卿吃吃而笑,一字一句道:“被骗的感觉。”
玄烨也跟着笑了,“成吧,只要你高兴,朕任由你排揎。”
“行了,别抱了,太热。”佟宝卿推开玄烨,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上回乾清宫去吧,这些日子成天往臣妾这里跑,臣妾见皇上都见烦了。”
玄烨在佟宝卿的额头轻轻一吻,笑道:“别总这么懂事,偶尔还是要把那动不动拿鞭子抽人的劲头拿出来。”
佟宝卿细细一想,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安贵人欺负荣贵人,臣妾好像差点拿鞭子抽了她?”
“是啊,”玄烨笑着摇头,“不是朕赶到,握住你的鞭子,还没人敢拦你呢。”
“怪不得安贵人那么嫉恨我,罢了,不跟她计较了。”
佟宝摆摆手,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
“行了,朕还有一堆事儿,看了你也就能放心了。”
玄烨拿了扇子站起来,又道:“朕晚上再来看你。”
佟宝卿眉眼弯弯,仰面望着玄烨,温柔似水,“明天再来吧。”
“还是晚上吧,”玄烨蹙眉,“要不然一整晚都睡不好。”
玄烨转身往外头去,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佟宝卿挥了挥手,嘴上道:“别看了,睡会儿吧。”
佟宝卿兀自浅笑,应声闭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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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离着承乾宫近,自然是先知道了佟夫人进宫的事儿。
李燕飞“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道:“荣贵人生了好几个了,家里人都没能进宫来伺候,人家这才刚遇喜就召了额娘来,什么规矩在佟贵人面前都不作数了。”
“刘太医不是说佟贵人害喜严重嘛,”和莲一遍给李燕飞揉着腿,一边道:“想来是为着这个缘故。”
李燕飞叹了口气,“佟家这个闺女没白生啊,有了佟宝卿,算是保了佟家世代的富贵荣华。”
和莲朝着一旁的大阿哥努了努嘴,扬了声音道:“这佟贵人有了身孕,皇上是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奴婢冷眼瞧着,来日佟贵人若是生个皇子,风头都要盖过阿哥去呢。”
李燕飞盯着大阿哥,一个三岁的孩子,正抱着小木马玩得开心,听到这句话立时转头看向和莲。
和莲自顾自又道:“本来有个二阿哥在前头挡着,其他皇子们就没什么盼头了,佟贵人若是再生个心肝宝贝,那其他的阿哥们怕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上了。”
大阿哥清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他扔掉手中的木马,朝李燕飞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声道:“安娘娘,皇阿玛是不是以后都不会见我,不会抱我了?”
“我的爷,”和莲望着大阿哥道,“你是皇上的长子,若是没有佟贵人肚子里的孩子,你自然是皇上心尖儿上的。”
这话听得李燕飞都心惊肉跳的,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惴惴地望着怀里的小人。
大阿哥露出喜色,问和莲:“那怎么才能叫佟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别出来,我不想以后都见不到皇阿玛。”
李燕飞手臂一抖,诚惶诚恐地看着和莲。
和莲抿了抿嘴唇,低声道:“若是有人推倒佟贵人,或者伤了她的肚子,这孩子就出不来了。”
“推倒佟娘娘,伤到她的肚子。“大阿哥的脸上扑闪着与年纪不符的沉思,“这样就可以了?”
和莲急忙捂住嘴,假意慌张道:“奴婢都是胡说八道的,您可别往记到记到心里去了,平时惠贵人是不是总教大阿哥要对佟娘娘好?”
“不是,”大阿哥摇摇头,眨巴着眼睛,“额娘说就是因为皇阿玛老去佟娘娘宫里看二弟,才总不来看我。我不喜欢佟娘娘和二弟。”
李燕飞急忙道:“那你额娘还你说什么了?”
“额娘说,二弟是太子,来日要当皇上,我见了他要磕头行礼的。还说,我若是惹了他不高兴,他就会砍了我的脑袋。”
说到这些,大阿哥有些茫然,“我们都是兄弟,他为什么能砍我的脑袋?”
“你们虽是兄弟,但他是太子,是储君。”李燕飞也不知道怎么跟大阿哥解释清楚,她忽然有些心疼,搂着大阿哥道:“你听安娘娘说,即便来日二阿哥真的做了皇上,也不会因为你惹了他不高兴,就砍你头的。”
“是吗?”大阿哥有些不敢相信,“我额娘说,因为我挠了一把二弟,皇阿玛就差点把我送去阿哥所了,不叫我待在额娘身边了。”
李燕飞摸了摸大阿哥的脑袋,轻声道:“人跟人,原本也是没法比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跋扈如李燕飞,也深深地懂得这个道理。
总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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