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飞被禁足多日, 忽然听到外头传来熙攘人声, 连忙惊喜万分地迎了出来。
“怎么是你？”见玉莹站在院中, 李燕飞面色一沉, 又是气恼又是尴尬。
玉莹搭着玲珑的手, 眉梢一挑，笑道：“怎么，以为皇上来了？”
李燕飞转身进屋，一言不发。
玉莹摇了摇头，吩咐玲珑, “叫人去收拾偏殿。”
和莲谄笑着迎了玉莹进来, 低眉顺眼地上茶。
玉莹端端正正地在南墙下的紫檀雕竹节纹扶手椅上坐下，双手合在膝头, 手中抓着她惯用的伽南香十八子手串。
李燕飞穿了一件洋红色缎绣百花纹夏凉衬衣, 袖口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 肤光胜雪，映着那一圈贵妃翠镯更是玲珑剔透。再瞧李燕飞的脸，丹唇外朗, 皓齿内鲜。这些年看得久了，竟然忘了她入宫初始也是艳冠群芳, 让玄烨的眼神倏忽闪亮的明媚女子。
“你看什么？”李燕飞横眉怒视。
“攻城容易守成难, 当年你天真烂漫, 从仁孝皇后那里哪怕分得一丁点宠爱恨不得叫合宫都知晓, 如今也成了草木皆兵的旧人。”玉莹的声音如晨雾一般清冷湿凉, 听得李燕飞心间湿漉漉。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欣欣然然昂首道：“皇上说他喜欢我。”
再回想，真是南柯一梦。
李燕飞侧首望着玉莹，不明所以：“好端端地说这个做什么。”
玉莹抿嘴一笑，缓缓道：“佟贵人遇喜了。”
李燕飞先是一愣，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弯了腰，笑得眼角都是眼泪，她抚掌乱颤道：“原来是这样的大喜事儿啊，怪不得娘娘你要贵步临贱地呢。”
“本宫来你这里，是为了另外一桩事。”玉莹的手指一下下敲在扶手上，看着李燕飞故作轻松实则狼狈不已的模样，静静道：“延禧宫出了时疫，惠贵人病重，大阿哥要先住在你宫里。”
“我宫里？”李燕飞诧异极了，脸上飞起一片神往之色，”皇上叫大阿哥住在我宫里？”
“这是本宫替你求来的恩典，不过与眼下你的来讲，当是雪中送炭了。”
李燕飞不信，疑惑道：“你有这样的好心？”
玉莹起身，缓缓走到李燕飞身旁，一只手摁在她的肩膀上，俯低身子语重心长道：“承乾宫离永和宫这样近，本宫也不想让叫你的心太凉。”
说罢，搁在李燕飞肩上的手拍了两下，“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儿子，或许住两日又要送回去，不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一切全在你。”
李燕飞满眼困惑，定了定神，望向玉莹道：“你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本宫没有你的坏心肠，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
玉莹低低笑了两声，带了人出去，临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李燕飞，红衣美人坐在明窗之下，理应明艳的景象却为何没有一丝生气。
李燕飞才是真的枯槁了。
端贵人躲在纱窗之后，待到玉莹走了，这才风风火火出来，一把拉住和莲问道：“好端端地拾掇前院的偏殿做什么？”
和莲敷衍道：“惠贵人不是病了吗，大阿哥要搬进来住。”
端贵人嘴快，心里盘算的事儿一刻都藏不住，立即讳莫如深道：“那皇上这是打算万一惠贵人有个什么好歹，就叫安贵人养着大阿哥啦？”
和莲扯着嘴角笑笑，侧过身恭恭敬敬道：“这样的事儿奴婢怎么知道？奴婢还有事儿，先去忙了。”
端贵人立在原地，难掩羡慕，低声道：”到底是安贵人福气好，冷不丁地就能得个大儿子。”
伺候她的青丫小声道：“小主，这话万一来日叫惠贵人听去了，岂不是……”
端贵人赶紧捂了嘴，回屋里去了。
延禧宫里。
吉祥从窗户里看着来接大阿哥的人，又低头望望高热不醒的惠贵人，心里一片悲凉。
宫里就是这样，人还在，可各人就已经做了各人的打算了。
吉祥轻叹一声，换了一块毛巾敷在惠贵人额头，“小主，您快醒来吧，否则什么都不是您的了。”
惠贵人仿佛能听到似的，猛地咳嗽了两声。
吉祥喜出望外，接连叫着：“小主，小主。”可惠贵人还是双眼紧闭，气息急促，吉祥不由得落了两滴泪，她擦擦眼角，起身退到了外头。
常保才喝了分下来的汤药，见吉祥出来，问她：“怎么刚才大阿哥要走，你也没出来。”
吉祥没精打采道：“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就没出来。”
常保看看屋里，“小主体热还没退？”
吉祥点点头，别过脸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一会儿，你照看着。”
常保抓住吉祥，支支吾吾道：“若是，小主她……你打算如何啊？”
“你这人，”吉祥瞬时恼了，“我是小主的陪嫁丫头，你问我这样的话，我该打你的嘴。”
常保小声讨饶，“好姐姐，你别气。自打惠小主进宫我就跟着伺候，我也不是那狼心狗肺之人，但说到底，万事也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做什么打算，”吉祥气急，“小主好好的，我看谁敢做这样的打算。”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吉祥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她从小伺候惠贵人，也没许下人家，若是惠贵人不再，她自己也就一文不值了，这二十年的时光全似白活了。
常保看吉祥真的生气了，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呸，”吉祥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料理完手头要紧的事儿，天黑之前，玄烨便往承乾宫赶来。
佟宝卿已经叫人在屋里熏了艾叶和苍术，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熬煮着苏合香丸。
“皇上怎么来了？”佟宝卿挽上玄烨的胳膊，“臣妾晌午才送乾清宫回来，天气这么热，皇上身子还没好利索，可别又着了暑气。”
“延禧宫时疫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不来看看你不放心。”玄烨拉了佟宝卿坐下，语气轻柔，“不过你也不必过分担心，胡太医说这病虽然过人，但实则没有那样凶险，能到惠贵人这一步的十人里不过一二，朕已经叫太医院把有的苏合香丸都给你送过来了，你要日夜不停地煮着，这些日子就先在承乾宫里憋着，别出门了。”
玄烨一气儿说了这么多，佟宝卿几番想插嘴都找不到机会，好容易等他说完，这才问了一句：“苏合香都给承乾宫送过来了，皇上怎么办？”
“朕得了天花都捡回来一条命，还怕时疫？“玄烨抬手放在佟宝卿的腹间，关切道：“你现在有了孩子，凡事要格外当心，切不可同之前那般冒冒失失了。”
“臣妾知道了，”佟宝卿低眉浅笑，转头叫紫苏抱了胤礽来，“二阿哥今天还说想阿玛了。”
“你呀，你就是怕朕太牵挂肚子里这一个，冷落了保成，变着法地提醒朕呢。“玄烨喝了口茶，笑道：”你放心，都是朕的孩子，都在心上呢。”
胤礽从小马驹一样“嗒嗒嗒”地跑进来，一头撞进玄烨的怀里。
玄烨一只手把他捞起来，突然想起来，对佟宝卿道：“大阿哥搬到永和宫了，为了避时疫。”
顿了顿，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延禧宫离着永和宫近些，其他几个宫里不是有孩子，就是没住人，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安贵人禁足之后，玄烨就下旨叫兆佳氏带着公主搬去了景阳宫，所以他说的也的确是实情。
见玄烨这般小心解释，佟宝卿抿了抿嘴唇，轻声道：“皇上要给安贵人找个台阶那便找罢，事后跟臣妾说又算什么。”
玄烨一手抱着胤礽，另一只手揽过佟宝卿，赔着笑脸：“好楚楚，你能明白朕的难处是不是？”
“明白归明白，”佟宝卿杏眼一瞪，“生气归生气。”
玄烨抖一抖怀中的胤礽，道：“快，保成，替阿玛求求情，就说阿玛还病着呢……”
佟宝卿一听头就大了，这是杀招，她赶紧捂了玄烨的嘴，没好气道：“罢了罢了，万岁爷，这就没意思了。”
计谋得逞，玄烨赶紧见好就收，拉着佟宝卿的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含了委屈道：“你要是一生气，朕立马就要发烧，不诓你。”
佟宝卿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小手轻轻在玄烨的额上拍了一下，道：“堂堂天子，这是什么作风。”
玄烨朗然一笑，抬手将胤礽架在肩头，逗得胤礽咯咯咯直笑。
以后很多年，佟宝卿再回忆起这个下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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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莹想着胡太医的话，宫外才闹起疫病没多久，惠贵人就染上了，她忽然心头一紧，叫来玲珑，“你去问问小福子，叫去查查看，本宫疑心平日里给惠贵人走门路的小太监也病了。”
玲珑道：“娘娘怀疑惠贵人的病是从宫外头染上的？”
玉莹揉着额头道：“惠贵人的吃穿用度有一半都是宫外头的娘家贴补的，本宫知道有几家商铺定期地给惠贵人送补品，想来惠贵人大抵是因为这个才染了病。”
玲珑见玉莹揉额头，忙关切道：“小主头疼吗，奴婢去拿薄荷油来。”
玉莹摆摆手，“折腾了一天，有些累了。”
玲珑替玉莹脱了鞋，又把熏了艾叶的香炉端开，换了檀香点上。
玉莹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你去看看宁贵人那边，她怀着身孕自然更娇贵些。”
玲珑轻声道：“小主您安心歇会儿，奴婢这就去看。”
第二天一早玲珑就进来回话，说一直给惠贵人走门路的太监的确病了，因为是疫病，太医看诊也是草草了事，那小太监恐怕是不行了。
玉莹略略思索，吩咐玲珑去找胡太医叫他给那个小太监诊病，“你跟胡太医说，一定要尽力救活了，这人留着我有用处。”
玲珑意会，沉吟片刻，靠近玉莹小声道：“娘娘，奴婢听说惠贵人的体热还没有退，这样下去，只怕……大阿哥那边，您就真的不做打算吗？”
玉莹毅然摇摇头，“本宫把宁贵人接了储秀宫，也不是想抢她的孩子，不过是自己照看放心些。可若皇上真把大阿哥给了本宫，此时来看，倒真不是什么好事。”
玲珑不懂，问道：“宁贵人肚子里的孩子也就罢了，大阿哥可是皇长子，独一份的，为何不是好事？”
玉莹沉默半晌，轻声道：“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宫一直都是靠着皇上那点愧疚之心在勉强维持，若是有了大阿哥，过去的事儿怕是要一笔勾销了。”
玲珑缓缓地点点头，不敢再多说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和莲带着小宫女在御花园摘荷花收露水，瞧见玲珑带着胡太医往太监们住的围房去了，心下怀疑，远远地跟了两步，又怕被人瞧见就先回宫来禀告了李燕飞。
“胡太医一直是储秀宫的心腹，能劳动他大驾的定是要紧的人呢。”
李燕飞思量着，“和莲，你去叫丁德海打听打听。”
才打发了和莲出去，又听见大阿哥在院子里的哭闹声，李燕飞烦躁不已，阴沉着脸出来。
乳母们都是一脸的小心翼翼，李燕飞怒然道：“怎么大阿哥从昨日进了永和宫就一直哭闹，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乳母怯怯道：“大阿哥才搬来，适应两天许就好了。”
李燕飞无奈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阿哥，伸手抱起他道：“大阿哥，不哭了啊，安娘娘这里什么都有，不比延禧宫差的。”
谁知方才还混世魔王一样哭闹的大阿哥，突然就破涕为笑，连李燕飞自己都惊着了。
大阿哥小手攀在李燕飞的脖子上，奶声奶气道：“安娘娘，好看。”
李燕飞自小是美人胚子，夸她好看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这一次，听得她险些落了泪。
原来做母亲，被依赖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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