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玄烨从朦胧中醒来, 见佟宝卿握着自己的手伏睡于床前, 怕惊醒了她, 复又静静躺着。
就这么一下, 佟宝卿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见玄烨眯着眼睛望着自己,瞬间笑开了:“皇上您醒了,要喝水吗?”
玄烨点点头,支起身子, 扯了嘴角道:“吵醒你了。”
佟宝卿吹了吹手中的茶水, 递给玄烨,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臣妾等了一宿, 就盼着皇上能吵醒臣妾呢。”说罢, 转首叫了梁九功进来。
“皇上醒了,快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回话吧。”
梁九功“欸,欸”应了两声, 步子轻快了不少。
玄烨看着包裹着的左右,有些不好意思道:“朕昨晚是不是失态了?”
“一点点, ”佟宝卿拿帕子捻了捻玄烨额角的热汗, 抿唇笑道, “皇上只是高兴, 多喝了几杯。”
佟宝卿不知道玄烨还记不得昨天晚上说的话, 但是她不打算再提了。
“这一场仗打到现在, 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昨晚萦绕在玄烨眉宇之间的孩子气和无力感已经不见踪迹,他瘦削俊朗的五官复又蒙上了点点凉意,连语调都变得冷冷清清,听不出喜怒。
佟宝卿只觉得地感受到,昨晚昙花一现般的皇上,将一去不返复了。
“看什么?”玄烨见佟宝卿出神地盯着自己,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却被佟宝卿一把握住,这一瞬,让玄烨想起了从前的佟楚楚,不觉笑道:“这一年见你温顺惯了,都忘了你也是个骑马射箭什么都会的四全姑娘。”
“皇上躺好,”佟宝卿拽了拽玄烨背后的软枕,又掖了掖被角,煞有介事道:“臣妾有话要对皇上说。”
玄烨不觉有些紧张,轻笑两声:“怎么了这是。”
佟宝卿大眼睛眨巴眨巴,清了清嗓子,十足的严肃:“皇上之前说臣妾若是有了孩子,要给孩子取个好名字,眼下可得抓紧了。”
玄烨尚在病中,一时没悟过来,还在琢磨怎么好端端地说这个。
“再有几个月,就要派上用场了。”
佟宝卿拉着玄烨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歪着脑袋,弯着笑眼瞧着对面的人。
玄烨这才明白,又惊又喜,张口却是嗔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才告诉朕?都有了孩子还在这儿熬了一宿,身子可受得了?”
“哪里就那么矫情,”佟宝卿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臣妾也是昨天才从太医那儿得了确认,本想着晚上告诉皇上,结果孩子的阿玛先喝醉了。”
玄烨一把将佟宝卿揽进怀里,又马上推开,连连摆手:“你快去,快去歇着,别叫朕过了病气给你。”
佟宝卿从背后拥住玄烨,贴着他的脖子笑道:“大惊小怪,臣妾忙了一宿,可是走不动了。”
玄烨闻言,赶紧往里头挪了挪,把人让上来,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覆上佟宝卿的眼睛,“那你就在这睡会儿,快闭上眼睛。”
累了一晚上,佟宝卿坐着都能睡着,这会儿缩在玄烨的怀里,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
玄烨的声音低低悬在耳边,听得安宁又温暖。
佟宝卿嘴里还含了一句话没说出来,人就睡着了。
一直等到怀里的人呼吸平顺了,玄烨才蹑手蹑脚地下来。
隔扇推开,梁九功赶忙迎上来,慌手慌脚道:“皇上,您要什么?”
玄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叫人去西暖阁伺候朕梳洗,朕先去给皇祖母请安,再往南书房去,你叫陈廷敬和明珠在南书房等着朕。”
“皇上,太医说了,您这病就是累的,吃药还不如歇着呢,您今儿就歇歇?”梁九功小碎步跟在玄烨身后。
玄烨嫌他唠叨,蹙着眉头瞟他一眼,“你是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唉,奴才是心疼皇上。”梁九功苦着脸。
“去去去,”玄烨摆摆手,笑道:“朕有人心疼,不要你心疼。”
“得嘞,”梁九功低声嘟囔:“有了佟贵人,奴才这好心就只能被当成驴肝肺了。”
玄烨盘腿坐在炕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却洋溢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感,他提笔在纸上写了“胤禛”二字。
禛,以真受福也,他希望自己和佟宝卿的孩子能得到神灵的护佑。
这是一个父亲质朴而又贪心的愿景,希望把所有的好的东西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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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
玉莹才梳洗完毕,玲珑面色凝重地进来,轻声道:“娘娘,听说昨晚皇上发了高热,半夜里传了太医。”
玉莹极敏锐,立即问:“昨儿谁在乾清宫?”
“是佟贵人,”玲珑小声道:“听说太皇太后已经过去了,又留了佟贵人侍疾。”
玉莹淡淡“哦”了一声,“太医怎么说?”
“说是积劳成疾,”玲珑觑着玉莹的脸色,斟酌着用词,“又伴着热症,这才没支持住。”
“本宫知道了,你去备轿吧,怎么着也得去看看皇上。”
玉莹是真的不着急,带人款款来了乾清宫,听梁九功说皇上已经起身处理政务,便只打算进来问个安。
谁知玄烨虽然带着三两分的病气,却是心情大好,招呼她一起用早膳。
“天气越来越热,后宫里得劳烦你小心照看着,特别是几个阿哥公主,别叫他们跟朕一样着了暑气。”玄烨望着玉莹,唇边是抹不去的淡淡笑意。
玉莹放下手中的筷子,点头应道:“上回皇上说让太皇太后和太后往南苑避暑,臣妾想着荣贵人刚生产自然是不能劳顿,不如就让惠贵人带着大阿哥和佟贵人一道陪着去?”
“不可,”玄烨脸上的笑意更深,“朕一早才知道佟贵人有了身孕,没过三个月,还是得好生养着,就叫惠贵人跟大阿哥去吧。”
玉莹微微一愣,随即起身,施礼贺道:“臣妾恭喜皇上。”
恰到好处的笑意浮在玉莹的脸上,眼底却是十足的淡漠。
“佟贵人和孩子朕就交给你了,”玄烨叮嘱道:“佟贵人身子弱,平时又大大咧咧的,你得多替她操操心。”
“这是自然。”玉莹捋了捋手中的帕子,淡然回话,心里道:皇上是忘了吗,我也从没有过生育。
佟宝卿的孩子,就像是悬在后宫诸人头上的一把刀,明知道拦不住,却又暗自揣了几分侥幸。
如今绳断刀落,倒也坦然。
玄烨处理完政务,赶在用午膳之前把睡得正香的佟宝卿拽起来,又哄又骗地把人劝下了床。
佟宝卿撑着下巴,眼瞅着玄烨一筷子一筷子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堆了一座小山,不由笑道:“皇上别忙了,臣妾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想吃什么?”玄烨努力思索,“朕瞧你上回吃了好些葡萄,你好歹吃些饭,朕再叫人给你摘了葡萄来。”
佟宝卿拿起筷子,目光盈盈地望着玄烨,“这还有九个月呢,皇上淡然些,都吓到臣妾了。”
“淡然不了,”玄烨献宝一样拉过佟宝卿的手,在她掌间写了个“禛”字,热切道:“胤禛,咱们的孩儿叫这个名字可好?”
“胤禛”,佟宝卿卷起手指,像握了宝贝一样,“臣妾喜欢这个名字。”
玄烨一脸得意,笑道:“朕就知道你会喜欢,乳名就留着你来起吧,不过你起名字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朕也算是领教了。”
“楚楚动人,”玄烨拍拍佟宝卿的脑袋,嗤笑道:“真是司马昭之心啊。”
佟宝卿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拧,瞪着玄烨,“皇上再笑话臣妾,臣妾就给皇上的孩子取个最俗气的乳名。”
玄烨朗笑出声,揽了佟宝卿的肩膀,“小姑奶奶,说的不是你的孩子似的。”
佟宝卿眨巴着眼睛,忽然生了气:“皇上这名字起的,臣妾若是生个女儿怎么办?”
“若是个女儿就叫塔娜,是朕跟你的掌上明珠,怎么样?”
“满意了!”佟宝卿点点头,“可以吃饭了。”
自乾清宫回来,玉莹语气淡淡交代玲珑,叫她去延禧宫传旨,让惠贵人预备着去南苑。
“佟贵人不去吗?”玲珑随口一问。
“她不去,她遇喜了。”玉莹晃了晃杯中的君山银针,连眼睛都没抬。
玲珑愣了神,半晌才垂手道:“哦,奴婢这就去。”
“盛宠之下,她遇喜不是迟早的事儿吗,你怎么也这样惊讶。”
玉莹抿了口茶水,不再说佟宝卿,转而笑问:“今儿御膳房备了什么菜?”
玲珑忙回话:“娘娘嫌昨儿的樱桃肉腻,御膳房今儿送来的小虾米拌菠菜,糖拌藕,香草蘑菇炖豆腐,山药鸭羹,鸡汤馄饨,奴婢还叫小厨房给小主预备了红豆薏米汤和绿豆水膳。”
玉莹“嗯”了一声,眉目舒缓,“今儿的菜品还算是可口,御膳房的这帮奴才做事也忒不用心,大热天的竟然敢上酒炖樱桃肉。”
“可不就是,”玲珑赔笑道,“好在他们也知道厉害,今儿一早就把菜单送过来给娘娘过目了。”
“午膳后你叫济宝齐来一趟,本宫得叮嘱叮嘱他。”玉莹揉着眉心,含了一分狠意,“不听话的奴才,留着也没有用。”
玲珑奉命来延禧宫传旨,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吉祥刚送走了太医,转身见玲珑来了,急忙迎上前道:“玲珑姑姑怎么这会子来了。”
玲珑听着屋里头的咳嗽声揪心,问吉祥:“可是惠小主病了?”
吉祥满脸倦容,低声道:“怕是贪凉多喝了些冰镇的梅子汤,半夜里突然就咳嗽得厉害,浑身滚烫的,这会儿还没凉下来呢。”
“太医怎么说?”
“你也知道,“吉祥打起堂帘,缓声道:“太医那些掉书袋的话我也是听不懂的,只是喝了两顿药了,还未见效。我叫她们一刻不停地拿井湃了毛巾给小主擦身子呢,总是这么烧着人哪里受的了啊。”
两个小宫女守在惠贵人的床榻前,玲珑只是远远地瞧了两眼。
惠贵人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嘴唇已然是深紫色了。
玲珑捂了嘴,小声对吉祥道:“惠贵人此番真是病得不轻呢,我原本是传娘娘的旨意,让惠小主带着大阿哥过两日往南苑避暑去呢,如今是这光景,南苑定然是去不了了。你们好生照看了着,我去回禀娘娘。”
吉祥跟着玲珑出来,忧心忡忡道:“姑姑,还有一事儿我须得跟姑姑说了,我们宫里还有个做杂役的太监两日前也是突然高热,咳嗽,跟小主的症状差不离,还请姐姐把此时回禀了娘娘知道。”
玲珑心下一沉,惠贵人的病起得这样急,只怕是暑热疫症。
她急匆匆到回到储秀宫,把惠贵人这里的情形告诉了玉莹,玉莹忙问:“有疹子吗?”
玲珑摇摇头,“没有疹子,但是奴婢瞧着不像寻常发热。”
正说着,阿兰从外头进来回话说胡太医求见,玉莹与玲珑对视一眼,忙往正殿里来见胡太医。
胡太医一见玉莹便心急火燎道:“娘娘,微臣今日看了惠贵人昨夜的脉案,惠贵人的病症似是染了疠气疫毒。此病来势凶猛,一人得病,传染一家,轻者十生八九,重者十存一二,最近京城里已经不少人感染此病,只是微臣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传入了宫中。”
玉莹下意识地拿帕子掩了口鼻,闷声道:“既是这样,先叫大阿哥从延禧宫搬出来,太医院再开个预防的方子,叫延禧宫其他的宫人服了,近日里延禧宫的日食供应都着人送到门口,叫里头的人先别出来。”
胡太医道:“娘娘这样的安排甚好,微臣叫太医院将苍术和艾叶分发到各宫,一日三次烧熏,不致相染。”
玉莹起身,叫了胡太医,“你先跟本宫去乾清宫回禀皇上,如今这宫里有个千金万贵的承乾宫,还得叫皇上拿主意。”
玉莹带着胡太医着急地往乾清宫去,也没叫人回禀,直接打了帘子进来。
玄烨抬首,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玉莹对玄烨福了福身子,语气焦灼:“皇上,刚刚胡太医来报说延禧宫惠贵人感染了疠气疫毒,且延禧宫里有个做杂役的小太监也染了此病,怕是已经染开了。”
玄烨搁下手中的笔,望向胡太医,问他:“是前儿来报宫外现行的时疫吗?”
“正是,”胡太医道:“只是宫外的疫病也是这半月才兴起的,微臣未曾想会这么快地传到宫中,是微臣的疏忽。”
玄烨眉心一跳,“胤禔,先叫大阿哥搬离延禧宫。”
玉莹忙道:“臣妾已经吩咐了,只是储秀宫里住着宁贵人,现在还怀有身孕,大阿哥臣妾一时还不知道安顿在哪里?”
玄烨脱口而出:“永和宫,延禧宫离永和宫也近,方便。”
“是,另外臣妾吩咐了今日储秀宫的宫人不叫出来,一应的吃穿用度都会着人送到宫门口,其他宫里也都分了苍术和艾叶,胡太医说熏烧之后能预防疫症。”
玄烨摸了摸下巴问胡太医:“朕似乎上回听你说用大锅煮苏合香丸,也有效?”
胡太医犯了难:“这法子效果上佳,只是一时间就没有那么多的苏合香丸供给。”
玄烨立即道:“有多少苏合香丸先都先送去给承乾宫用着,剩下的叫太医院再制,制好了分发到各个宫里。”
玉莹心里冷笑两声,即便都是紫禁城千尊万贵的主子,人命也分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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