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陈福剿定边, 斩贼将朱龙, 浮梁、乐平、宜黄、崇仁、乐安诸县被一一收回。
同吴三桂的这一仗打了二十个月, 清廷终于扭转了劣势。
得了战报, 玄烨大喜,忙完了公务,便叫人摆了酒膳,又让梁九功接了佟宝卿来。
佟宝卿进来的时候,玄烨已经独自喝了几盅酒, 正是迷离高兴的时候。
“你们都下去吧, 这里我伺候就好。”佟宝卿回身对梁九功说。
梁九功瞧见玄烨朝着佟宝卿的招手的神色已然是带了几分醉意,又怎会没有这点眼力见, 应声撤了人手, 又带上了暖阁的殿门。
屋里放了冰块, 倒也不闷。
佟宝卿在玄烨身旁木杌上坐下,朝着玄烨微红的脸颊扑一扑手中的竹柄纱地堆绫加绣花蝶扇,笑眼弯弯瞧着他, 也不言语。
玄烨拍拍自己的腿,温然的语调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过来。”
四下无人, 过来就过来。
玄烨抵着佟宝卿的额头, 低低笑了两声, “你现在不会脸红了。”
还脸红, 佟宝卿的脸都要绿了, 玄烨的额头滚烫,明显是发了高热。
“皇上,”佟宝卿夺下玄烨手里的酒盅,带了几分严肃道:“您病了。”
“无妨,”玄烨拍拍自己的额头,笑道:“高兴而已。这一仗终于见到头了。“
佟宝卿却笑不出来,她着急着要宣太医,可这人虽然生着病,力气却不见分毫,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朕没事儿,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玄烨握住佟宝卿的手腕,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连呼吸都是灼人的,带着一股难掩的迫切。
佟宝卿见状,也不再惦记着让梁九功宣太医,安分下来,沉静道:“皇上,您说。”
“朕想跟你说说柔舒。”玄烨一手揽着佟宝卿的腰肢,一手握着酒盅,声音像是含着砂砾,从唇齿间粗哑地渗出来。
“你知道,安贵人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佟宝卿微微一颤,挽着玄烨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放下。
“她也许到死都不知道,她没有孩子,是因为自她进宫起,柔舒赐给她的安胎药本就是损伤女子根本的汤药。”
”所以她几番有孕,最终却都是不过三月就小产。”
玄烨的话含着酒气,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实,可佟宝卿还是觉得后背一凉。
“不光是安贵人,还有玉莹,她没有孩子也是因为柔舒。”
佟宝卿按压着心头的恐惧,轻声道:“是因为鳌拜?”
“自然,”玄烨竟然还能带着几分笑意,“她不能有孩子,她若是有了孩子,鳌拜岂不是要步多尔衮的后尘,挟天子令天下了。”
玄烨握着佟宝卿的手,涨红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嘴角却还是倔强上扬,“你是不是怕了,朕的皇后是这样的人,朕还对她一往情深?”
佟宝卿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一字一句道:“仁孝皇后这样做,是皇上的旨意吗?”
玄烨兀自一笑,摇头又点头,“不是也是,是也不是。总之,她做这些是伤人性命的事,是为了朕。”
“李家有兵权,鳌拜更不必说,皇上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自己的威胁。”佟宝卿听着自己的声音冷静而平淡,仿佛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玄烨一抹眼睛,脸上是不知所措的尴尬笑意,“你说的对,朕就是这样的人。你们都知道朕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柔舒短命,不过是替朕受过罢了。”玄烨手下用力,“嘎巴”一声捏碎了精美的斗彩花卉酒杯。
“该死的人,是朕。”
“柔舒为了赫舍里家,为了她爷爷,她叔叔,她阿玛,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后。”
“她是一个好皇后,是皇上最好的妻子。”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的苦痛,一下下呼出的都是心疼。
殷红刺眼的鲜血自玄烨掌中一滴滴落下,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佟宝卿探出指尖摸了摸带着玄烨体温的热血,怔怔道:“皇上,你流血了。”
“皇祖母给朕讲过一个故事,”玄烨追着佟宝卿目光看着桌上的一滩血迹,语气轻松道:“她说若要做得这世间最厉害的猎人,就先要宰了家中最忠诚的老狗。”
“所以,鳌拜是那条狗,吴三桂也是那条狗。”
那佟国维,佟国纲会不会也是那条狗?
玄烨身体滚烫,眼神却透着数九寒冬,寸草不生的寒意。
“朕知道,鳌拜从未想反,他想当个权臣;吴三桂也没想反,他想为一方诸侯,可只要他们在,朕坐在这皇位上就不踏实,就不安稳。朕最恨被人威胁,朕自八岁起,就活在重重威胁之中,朕想这天下只是朕一人说了算。朕不想同皇阿玛一样,即便是鞭尸多尔衮,那些年为人傀儡的屈辱又如何摸得去。”
佟宝卿冷静地用帕子裹住玄烨手心的伤口,低声道:“您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皇上。”
“朕记得自己问过你,问过你我是不是一个坏人,”玄烨噙着泪光望向佟宝卿,切切道:“你说,朕是个坏人吗?”
佟宝卿迎上玄烨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您只是比楚楚想得更像个帝王。”
“鳌拜得死,遏必隆得死,吴三桂得死,王辅臣得死,”玄烨掰着手指一个个算着,“连索尼算在内,他们都得死,只有他们死了,朕才能当个堂堂正正的皇上。”
“那臣妾的阿玛呢?佟家的人呢?”佟宝卿没忍住,破口而出。
玄烨攥了攥受伤的左手,绕在受伤处的缂丝绣花帕子顿时浸染了鲜血。
“有你在,保了佟家永世太平。”
这句话玄烨不是随口说的,即便是此刻,他既然说的出也就做得到。
“只有你是为了玄烨而来,玄烨不会辜负你。”
“玉林琇曾说过,朕是孤星,克妻,朕的妻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玄烨的脸上是扭曲的痛苦,“所以朕不懂,玉莹拼了命要当皇后,是为了送死吗?”
“也许在她心中,生死远没有后位重要。”
“她要做皇后便做吧,朕也拦不住。”
“楚楚,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但你要答应朕,别惦记着做皇后,”悬在眼角的泪轰然掉落,玄烨呜咽道:“没有你,我就是孤家寡人了。”
第三次,没有说朕。
这一生,站在万人之巅,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那种草木皆兵的孤独,那种疑神疑鬼的孤独,没有人能懂。
谁的叩头是真的臣服,谁的叩头是想要取我的性命。
分不清楚。
佟宝卿摩挲着玄烨未受伤的右手,是他的手将鳌拜制服于南书房,是他的手写下撤藩的诏书,亦是他的手将自己从受惊的马蹄下救出,他的手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自己,但他的手也沾染过无辜人的血。
玄烨的额头越来越烫,眼睛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他呼吸浓重,却露出前所未有孩童般的赤诚,望着她,喃喃道:“你别怕朕,朕不是坏人。”
“没关系,没关系,你若是坏人,我也做个坏人。”佟宝卿将玄烨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心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所求的不过是有人为他而来。
仅此而已。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最难求的不过是一颗真心。
恰好,这颗真心就在佟宝卿的身体里。
玄烨在佟宝卿的怀里昏昏睡去,体热未消,手上又添了新伤,佟宝卿叹口气,自己是说不清楚了。
扬声叫了梁九功进来,这一桌子的狼藉吓得梁九功没了半条命。他握住玄烨的伤手,望着佟宝卿,战战兢兢道:“小主,这是怎么了?”
“你快去叫太医来,皇上还发着烧呢。”
太皇太后紧随着太医进来,脸色阴沉,却也没说什么。
太医诊了脉,对太皇太后道:“皇上脉象浮数,脉来快速,是热症。又因连日操劳,水湿内阻,又有血虚的症状,须得好生静养,才可痊愈。至于手上的伤口,皇上常年习武,这样的皮肉之伤倒也不足为惧。”
太皇太后着急道:“胡太医你别掉书袋了,快开方子吧,先把皇上的体热降下来才好。”
胡太医道:“微臣这就开方抓药,只是皇上此番乃是积劳成疾,若要大好还需时日,身旁少不了人伺候。”
太皇太后瞧一眼佟宝卿,缓着语气道:“平日里你最得皇上的心,有你侍疾在侧,我也就放心了。”
佟宝卿感激得差点落下泪来,她稳了稳呼吸,福身道:“臣妾一定好好照看皇上,还请太皇太后放心。”
太皇太后长吁一口气,深深地望一眼佟宝卿,“皇帝我就交给你了。”
送走了太皇太后,佟宝卿赶忙守在玄烨身边。
榻上的玄烨,双目紧闭,嘴皮干裂,本来就瘦削的身躯更显得紧巴巴的,整个人都呈现出极大的消耗之后无力的匮乏感。
佟宝卿用指尖沾了茶水,小心扑在玄烨的嘴唇上。
昏睡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滋润,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楚楚,楚楚。
“皇上,”佟宝卿忍不住掉下泪来,“我在这儿。”
我跟孩子都在。
佟宝卿的手搭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凑在玄烨耳旁,低声道:“皇上,臣妾还没来及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
又有一个交织着爱新觉罗和佟氏血脉的孩子要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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