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即便是到了晚上也是闷闷的, 连一丝风都没有。
玉莹一贯怕热, 在凉棚下纳凉到深夜, 好容易身上凉下来, 才要去睡，钟粹宫的宫女就来叩门禀报，说荣贵人要生了。
玲珑绞了一条凉毛巾来给玉莹擦了擦脸，醒了几分瞌睡，匆匆往钟粹宫来。
钟粹宫里静悄悄的, 玉莹在偏殿坐下, 胡太医过来回话说荣贵人已经在生产了。
“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玉莹问, “荣贵人可还好？”
太医刮了一把下颚上的汗水, 忧心道：”荣贵人精神尚可, 只是胎儿较大，荣贵人虽然生产过，只怕也要吃不少苦头。眼下荣贵人怕深夜扰人, 咬破了手巾也是不肯喊一声。”
玉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急忙吩咐太医：“你回去告诉荣贵人, 就说现在宫里头她肚子里的龙胎最大, 叫她不必顾忌那多么。”
胡太医道：“娘娘, 荣贵人这一胎恐怕得费些时间, 您大可先回去, 微臣定会尽心竭力的。”
玉莹摆摆手：“本宫还是坐在这里踏实, 你快回去照看荣贵人吧。”
待胡太医退出去，玲珑咬着牙小声道：“这荣贵人还真是能忍。”
玉莹支着额头，冷冷道，“她若是没有几分自己的厉害，仁孝皇后又如何看得上她。”
天刚蒙蒙亮，玄烨就带着人过来，见玉莹已经侯了一夜，又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心里一沉，就要往正殿里去。
玉莹急忙拦住，劝道：“皇上，太医说荣贵人精神一切都好，就是孩子大些，没那么快，您若是不放心，就隔着窗户跟荣贵人说两句话，也叫她知道您惦记着她呢。”说罢便拉着玄烨往廊下走，上一回这么被玉莹牵着手，只怕还是孩童懵懂的时光。
玄烨在窗口叫了荣贵人两声，屋里的人本来已是精疲力尽，听到玄烨的声音忽而来了精神，吐掉嘴里的手帕，哑着嗓子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皇上，您来了。”
“荣儿，你辛苦了。”玄烨趴在窗上，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
荣贵人欠起身子，挣扎着喝了一口参汤，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袭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屋外玄烨听着揪心，扒在窗上的手也不免跟着用力，玉莹叫人搬了椅子来，对玄烨道：“皇上坐着等吧。”
玄烨回过身来，昏暗之中玉莹瘦削的身形莫名叫他觉得心安，他忽然想到太皇太后说的，玉莹有玉莹的好处，玉莹从来不曾慌乱，至少她从来没再人前慌乱。
她的语调总是沉静的，心里有数的，在这个清晨安抚了玄烨那颗不安的心。
玄烨蓦然一笑，问玉莹：“你总是这样，从不着急吗？”
玉莹仔细想了想，反问道：“皇上是嫌臣妾没着急吗？”
笑容凝滞在玄烨的脸上，胸口刚刚涌动出来的暖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玉莹还是那个玉莹，太过聪明的玉莹，“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玄烨心里想，对玉莹道：“你在这里朕就放心了，朕前朝还有事忙，先走了。”
玉莹浅浅一笑，福了福身子送了玄烨，聪明如她又怎么会没感受到刚才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的不同寻常的情愫，可她与玄烨已经隔阂疏离了太久，猜疑还有小心翼翼已然深入骨髓，她控制不了自己，却也不觉得有多么可惜。
“片刻的温存，不要也罢。”玉莹在心里对自己说。
疼了一夜，荣贵人是一丝气力也没有了，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她眼神恍惚，只觉得身子轻飘飘能飞起来似的。
太医看着情况不好，来给玉莹回话，请个旨意。
玉莹沉思片刻，冷静道：“你还是要尽力把荣贵人都保住，若是万般无奈，那自然是皇嗣要紧。”末了，玉莹不放心地又叮嘱胡太医：“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请胡太医不要行下策。”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玲珑不安道：“荣贵人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娘娘就说不清楚了。”
“本宫无心害人，也不屑于害人，看荣贵人的造化吧。”玉莹手下拨动着伽南香十八子手串，嘴里默诵着心经。
佟宝卿一早去储秀宫请安，方知荣贵人生产，心里放心不下便往钟粹宫来，路上碰到宜贵人和敬贵人，说了此事，敬贵人惊诧道：“怎么景阳宫跟钟粹宫就隔着一道墙，昨儿个夜里也没听到什么声响。”
宜贵人跟着点头，“咱们也一道去看看吧。”
玉莹随便喝了两口清粥，也实在没什么胃口，看着正殿里宫女们不时进进出出，心里烦乱，头也痛起来。
佟宝卿她们三个人从外头进来，见玉莹起色不佳，宜贵人关切道：“娘娘跟着熬了一夜，不如先回宫休息，嫔妾们在这里守着。”
玉莹强撑着跟她们扯了几句闲话，又见苏墨儿又从外头进来，便起身道：“还是本宫进去看看吧，有了准信再回禀老祖宗。”
玲珑急忙劝说：“娘娘稍等片刻，奴婢替您进去看看。”
宜贵人随即道：“我也去。”言罢不由分说地跟了进去。
玉莹头痛得越发厉害，支着额头，半晌也不想说一句话。苏墨儿在一旁等着，见玉莹精神不济，也不多说话。
一时间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不多会儿宜贵人从正殿出来，后头跟着胡太医，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胡太医对玉莹道：“荣小主没有力气了，生了这么久，只怕再拖着龙胎会有不测。”
玉莹望了一眼苏墨儿，问道：“胡太医的意思是？”
胡太医擦了一把汗，诺诺道：“微臣想再过半个时辰，若是还没有动静，就下大剂量药剂催产化瘀，只是这样，荣贵人会有血崩的危险。”
玉莹沉吟片刻，问他：“若是这样，龙胎定能保住？”
胡太医犹犹豫豫，声音细微：“微臣也不敢打包票，但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玉莹对苏墨儿道：“左右还有半个时辰，本宫跟着苏姑姑去慈宁宫请太皇太后的懿旨吧。”
苏墨儿则道：“太皇太后遣奴婢前来是叫奴婢带一句话给娘娘，老祖宗说，这里的一切都由娘娘做主，娘娘的主意一定是思虑周全的主意，也是太皇太后的主意，不必请旨慈宁宫了。”
玉莹心里一颤，冲着苏墨儿重重点了点头，转首对胡太医道：“半个时辰后若无动静，就按照你的方子用药。”
望着胡太医的背影，佟宝卿心里七上八下的，屋子里这么多人，真正替荣贵人做打算的又有几个呢。
佟宝卿对玉莹福了福身子，道：“嫔妾想进去跟荣姐姐说几句。”
玉莹微微颔首，算是准了。
安澜见佟宝卿进来，止不住抽泣道：“贵人，我家小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床榻上的荣贵人脸色蜡黄，额头上淤青片片，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中捞起来的一样。她张着嘴艰难地喘息，像跃上岸的鱼。
佟宝卿从没见过的这样的场面，她极力克制内心的恐惧，轻轻摇了摇荣贵人，俯在她耳边道：“荣姐姐，我知道你能听到，你听我说。你若一直这样使不上力气，半个时辰之后太医为保皇嗣完全，便会叫姐姐服下大剂量的催产药，你明白吗？”
佟宝卿用力抓住荣贵人的手，“姐姐，你还有小公主，还有将要出生的小阿哥，你想想儿女双全的喜悦，姐姐，你不能放弃啊。”
提及小公主，荣贵人的眼神倏忽亮了一下，佟宝卿急忙对安澜道：“去，把小公主抱进来。”
安澜也顾不得忌讳，抹了一把眼泪，跑到偏殿，跟谁也不说一声，抱着公主就走。
“别怪佟娘娘，就靠你救你额娘一条命了。”
佟宝卿在小公主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下，公主哇地哭起来，边哭边叫额娘。
荣贵人霎时睁大了眼睛，着急地抬了抬手，呜咽着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了一口浓痰出来。
胡太医见状，忙叫人把浓参汤给荣贵人灌下，荣贵人喝了参汤，攒了几分力气，虽然还是说不话来，可她握住佟宝卿的手已经十分有劲儿，接生婆婆们欣喜道：“见着头了，见着头了，荣贵人再使劲儿啊。”
荣贵人的指甲在佟宝卿白皙的手臂上抠出两道血印子，佟宝卿咬着牙道：“荣姐姐，使劲儿啊，使劲儿。”
一时间小公主的哭声，荣贵人的喊声，交织着在一起，外头的人不明就里，敬贵人小声埋怨：“这种时候把小公主抱进去不是添乱吗？”
玉莹目光复杂地望着正殿，轻声道：“小公主进去后荣贵人这才有了动静，佟贵人果然聪明。”
屋内，佟宝卿转头示意安澜，安澜又朝着公主的屁股拧了一下，才住了哭声的公主又哭了起来。
荣贵人牙关紧咬，下巴上又添了几道淤青，原本苍白的脸也憋得通红，只听接生婆婆们高呼道：“生了生了，是个阿哥，是个阿哥。”
“姐姐，姐姐你生了个阿哥，你听见了吗？”佟宝卿激动万分。
荣贵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昏睡了过去。
安澜出来给玉莹报信：“娘娘，我们小主生了个阿哥，母子均安。”
玉莹望着苏墨儿道：“苏姑姑快把这个好消息带给老祖宗吧。”
苏墨儿脸上有了笑意，道，“娘娘一宿没睡，这下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呀，”玉莹道：“本宫还要先去乾清宫见过皇上，喜得麟儿，皇上不知会有多开心。”
安澜一听，忙道：“都是奴婢嘴快，想着娘娘一宿未眠，已经差小太监往乾清宫回话去了。”
“也好，本宫熬了一夜也有些头疼。”玉莹挽着苏墨儿道：“苏姑姑，咱们一道出去吧。”
从钟粹宫回到承乾宫，佟宝卿觉得一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手心里都是擦不干的冷汗。
春苓见状，用热茶换了冰镇的梅子汤，佟宝卿双手握着茶杯，心有余悸道：“荣贵人真是，真是不容易。”
“今日若不是小主急中生智，只怕荣贵人就凶险了。”春苓的声音里带着颤意。
佟宝卿抿一口杯中的热茶，怔怔道：“你说，荣贵人得宠到底是她的福气，还是她的……劫难？”
春苓一听，不动神色地掩了殿门，轻声道：“想想安贵人，也是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的人，却还是落得个两手空空。如此想来，荣贵人也算是有福气了。”
佟宝卿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又多愁伤感了？”
春苓浅笑，“小主心思细腻，又是再善良不过的人，难免会为了荣贵人多感慨两句。”
“唉，”佟宝卿长叹一声，“多思无益，你先下去吧，我觉得身上乏的很，想歇一歇。”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跟生了病一样，梦里梦外分不清楚，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佟宝卿掀开眼皮，玄烨的脸模模糊糊在面前，正拿着扇子上的吊坠儿逗着自己。
“皇上……“佟宝卿哑哑地叫了一声。
“听说你睡了一上午，连午膳都没用，”玄烨拉起佟宝卿，看着她手臂上被荣贵人抓出来的血印子，含了一缕心疼道：“可是在钟粹宫吓着了？”
佟宝卿觉得口干舌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碗。
玄烨端了茶碗递过来，“她们给朕沏的，你先喝吧。”
懒懒地就着玄烨的手喝了两口，佟宝卿复又倒下去靠着软枕。
“钟粹宫来回话的奴才都跟朕说了，多亏你了，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伤人心的事儿呢。”玄烨见佟宝卿不想说话，就自顾自地絮絮道：“朕给三阿哥起了个名字，叫长生，就盼着他健健康康的长大。”
“长生。”佟宝卿低声念了一遍，“好名字。”
玄烨轻轻将她鬓边的头发别至耳后，笑道：“来日等你生了孩子，朕一定想个更好的名字。”
闻言，佟宝卿不似往日羞涩，眼里露出一丝恐慌，轻声道：“荣姐姐九死一生替皇上生下了小阿哥，看得臣妾倒有些不敢生了。”
“嗯？”玄烨眉毛一挑，柔声道：“不怕，朕会陪着你的。”
佟宝卿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她伸手覆在玄烨的手背上，淡淡一笑，“皇上陪着，疼的也是臣妾自己，为什么不怕？”
玄烨见她开起了玩笑，便也顺着她的话道：“你身上疼，朕心里疼，一样的。”
佟宝卿笑瞪一眼，明知道他不过是甜言蜜语的哄着，可心里还是舒服。
“可算是见到你的笑模样了，“玄烨捏了捏佟宝卿的脸蛋，“午膳没吃，现下饿了吧？”
“倒也不饿，没什么胃口。”佟宝卿低头自顾自地玩着玄烨的手指。
“天气太热，要不然你陪着皇祖母和皇额娘去南苑避暑？”
佟宝卿用力在玄烨的胳膊上一掐，“皇上打发臣妾走，要做什么？”
“小没良心的，”玄烨瞧着胳膊上的红印，道：“朕是看着你苦夏，连饭也吃不下，明明是替你着想，怎么倒成了居心叵测？”
“臣妾不去南苑，臣妾一步都不离开皇上。”
佟宝卿一撒娇，玄烨哪里还有法子，只是道：“那朕叫她们给你拿些新摘的果子来。”
这下倒是勾出了佟宝卿的食欲，她点点头，“皇上这么一说我倒是馋了，想吃酸酸的葡萄。”
玄烨忙吩咐人拿了来，两个人剥皮，都不够一个人吃得快。
“你慢点，当心一会儿肚子不舒服。”玄烨蹙着眉头，手下却是一刻也不停。
佟宝卿歪着脑袋，嘴里还有葡萄，含糊不清道：“臣妾今日可是犯了大罪过，让皇上又是端茶，又是剥葡萄皮的。”
“知道就好，”玄烨哼一声，“不许再说没良心的话。”
佟宝卿拿起帕子擦擦手，堆上谄媚的笑脸，连连道：“不敢了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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