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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无端却被秋风误(抓虫)

    玲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 玉莹还蹲在地上, 保持着跪安的姿势。

    “娘娘, 皇上走了, 您起来吧。”

    玉莹的手冰凉又有些僵硬, 几乎是倚靠着玲珑才能勉强站起来。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终于一吐而快,为什么却更觉得悲凉。

    玲珑端了热茶交到玉莹的手心,“娘娘,您暖一暖。”

    凉透的手心乍一下碰触到滚热的茶盏,似有千万只小虫在掌间爬过, 只觉得心也跟着痒痒。

    皇上好不容易来一次储秀宫, 还阴沉着脸走了,自己家的小主又是这般模样, 玲珑心里再着急, 也只能垂手侍立在一旁等着玉莹开口。

    “你觉得佟贵人如何?”玉莹盯着手中的茶盏, 声音空空的。

    玲珑略作迟疑,便道:“世家出来的小姐,娇生惯养罢了。”

    玉莹自鼻腔内溢出一声“哼”来, “汉人有一句话叫扮猪吃老虎,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玲珑眉头微蹙:“奴婢不懂。”

    “世间有两种人, 一种是安贵人那样的, 扮虎吃猪, 到头来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另一种就是佟贵人这样的, 外表柔柔弱弱, 恭和谦顺, 遇事又多忍让,看起来好欺负的样子,实则在暗中发力,但凡出手就会将敌人一招击溃。”

    玲珑却不以为然,“眼下皇上宠着她,她自然顺遂些。不过她树敌颇多,安贵人本来就恨得咬牙切齿,此番又因她失了协理六宫之权,想来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安贵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不是佟贵人的对手。”玉莹浅浅地啜了口茶,缓缓道:“你细想想,今日是谁执意叫皇上合宫搜查荨麻叶的?”

    玲珑凝神片刻,掩嘴道:“仿佛是佟贵人自己?”

    玉莹点头,“是她自己。本宫提议搜宫,皇上是不许的,佟贵人这么做看似是自投罗网,实则是心里有数,只怕她对咱们也起了疑心。”

    “佟贵人这么厉害?“玲珑难以相信,在她看来,后宫里的女人加起来都不敌玉莹一半的聪明。

    玉莹眼神复杂地望向玲珑,“她特意查看了惠贵人带来的香囊,明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却愣是闭口不言,非但如此,还故意做出一副惊慌之状,叫人觉得她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只等皇上一来,她便立刻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玲珑听得瞠目结舌,这些都是她全然没有察觉的。

    “她已经这么能干了,还要被皇上捧在手心里护着,”玉莹嘴角漾起的笑纹里混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鄙薄之意,“皇上为了她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玲珑并不知晓先前玄烨跟玉莹说了什么,只是道:“今日之事,坏就坏在荣贵人从绣房带来的那个丫头,拼死也要为佟贵人作证,否则再如何,对仁孝皇后大不敬这一条也够承乾宫喝一壶的了。”

    玲珑的话提醒了玉莹,这才想起还带了个丫鬟回来,便问:“那个叫阿兰的,你是怎么安置的?”

    “不知道这丫头的来历,奴婢就先打发她去后院做粗活了。”

    玉莹微微颔首,“你先叫人仔细查查她是怎么跟荣贵人搭上话的。”

    玲珑浅笑道:“奴婢问过了,这姑娘原是跟宜小主相熟。两年前,她做错了事儿被姑姑罚,宜小主替她求了情,这一遭,是她在报宜小主的恩情。”

    “宜贵人?”玉莹沉吟片刻,嗤笑道:“她这是在还佟贵人的人情啊。”

    玲珑也轻蔑道:“到底是佟贵人举荐过她,这才上赶着来救人的。”

    玉莹语气淡淡道:“宜贵人也太会做人了,还搬了荣贵人在头里,自己躲在后头,既把这事儿办了,还不出风头。”

    玲珑这才意会:“原来是宜贵人去求了荣贵人,奴婢还说呢,这些日子除了每日请安问早,荣贵人几乎是不出门的。”

    “明日你挑些东西送去荣贵人和宜贵人处,就说她们帮着佟贵人洗刷了冤屈,平息了后宫纷争,本宫赏赐的。”

    在玲珑开口之前,玉莹疲倦地扬了扬手道:”本宫这么做自然有本宫的用意,别问了。“

    第二日,佟宝卿往钟粹宫谢过荣贵人,又往景阳宫来。

    碰巧玲珑带着几个宫女从千婴门过来。

    “佟贵人金安。”玲珑满脸堆笑,盈盈道:“我家娘娘念着荣贵人和宜贵人昨日帮小主您洗刷了冤屈,特地叫奴婢送些赏赐来。”

    佟宝卿淡然一笑:“原本是我该做的事儿,倒叫娘娘替我操心了。”

    玲珑低眉顺眼,却是话里有话道:“娘娘总摄六宫事务,这些事儿自然要放在心上。”

    佟宝卿侧首望一眼玲珑,收了脸上的笑意:“我也要去景阳宫,一并进去吧。”

    僖贵人眼下还在景阳宫里养伤,她住着的西偏殿的门紧紧闭着,大白天也把窗幔掩得结结实实,透着一股子森然。

    宜贵人听说佟宝卿来了,从屋里迎了出来,这才瞧见玲珑也跟着。

    玲珑上前施了一礼,将玉莹的意思转述给宜贵人,又叫小宫女奉上一只画珐琅开光山水人物鱼缸,道:“娘娘知道宜小主平日里喜欢养金鱼,特地叫奴婢送了这只鱼缸来给小主。”

    宜贵人叫浅雪收了东西,浅笑道:“姑娘先回去,我一会儿自去谢恩。”

    打发了玲珑出去,宜贵人这才挽了佟宝卿,朝西配殿努努嘴,小声道:“贵人若是有事差人来叫我一声也罢,她还在这里住着,瞧见了又惹贵人不痛快。”

    佟宝卿倒是坦然,“柱子是她自己撞的,我也没有对不住她。”

    “说的也是。”宜贵人将佟宝卿让进了屋里,低声道:“昨儿后半夜还听她在屋子里干嚎了一阵子,只盼着她的伤快好,赶紧走了叫人清静。”

    佟宝卿温然道:“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贵人说的意思我明白,”宜贵人一壁吩咐浅雪上茶,道:“我留意着呢。从昨儿个醒来,她就是哭闹,身边只剩下小翠一个人服侍着,我看内务府送来的饭菜也都是些残羹冷炙,不知道是谁给的旨意。”

    “似乎不是储秀宫娘娘旨意。”佟宝卿有些疑虑。

    宜贵人浅笑颔首,“她得宠的时候对下人们也多是苛待责骂,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情理之中。”

    佟宝卿勾唇笑笑,道:“先不说她了,此番多亏姐姐出手相助,我实在是感激不急。先前听姐姐说喜欢崔白的画作,我这里恰有一幅崔白的《寒雀图》,特意拿来谢过姐姐。”

    宜贵人小心接过画卷,欣喜不已,嘴上道:“皇上信妹妹,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还要收妹妹这样的厚礼,实在是受之有愧。”

    “快别这么说,”佟宝卿道,“姐姐喜欢就好,左右我也看不出来好坏,这画放在我那里倒是耽误了。”

    宜贵人连连道:“这幅画我定要好好收着,私下里自己赏玩,连挂出来都不肯呢。”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佟宝卿宝便辞了宜贵人出来。

    自出了景阳宫,佟宝卿就一直眉头微蹙,春苓小声道:“小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佟宝卿回身望了一眼景阳宫,叮嘱春苓:“你去查查看是谁给的旨意叫苛待僖贵人的。”

    “小主是怕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最怕狗急跳墙,”佟宝卿忧心道,“这么逼迫僖贵人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

    自打李燕飞被去了协理六宫之权,便称病闭门不出,整日里窝在永和宫内打鸡骂狗。

    和莲怕她每日这般怄着生出病来,小心劝道:“小主,要不奴婢陪你往御花园看看牡丹去?”

    “不去,不去,”李燕飞烦躁地摆手,“一想到储秀宫和承乾宫那两张脸我就犯恶心。僖贵人也是不中用,这么点小事儿办成这样,连累我也成了笑柄,不知道她们在背地里怎么排遣我。”

    和莲忙劝:“小主别净想着这些,要不奴婢叫丁德海来给小主讲些趣事儿逗闷子?”

    “罢了吧,”李燕飞眉目含怒,“我哪里有那个心思。”

    和莲见李燕飞的语气和软了下来,忙捧了画珐琅缠枝莲八宝纹攒盒,笑道:“小主午膳用的少,这会子吃些点心吧。”

    李燕飞恹恹地捏了一块栗子糕,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道,“内务府可都按照我的意思关照僖贵人了?”

    “小主放心,”和莲道,“小主平日对那些奴才的恩典他们都记得呢,按小主吩咐的,每日只送一餐饭食,不过是清粥冷菜,伺候她的宫人也都打发了,只留了小翠一个。”

    “还有,”李燕飞又道,“跟刘太医说不必太用心医治她头上的伤,但也别叫她死了。”

    “是,奴婢知道了。”

    僖贵人头上的伤本来不重,按理说半个月也就没了大碍,可现在却又是流脓又是红肿,溃烂得血肉模糊,换药的时候,总是疼得人一身冷汗。太医也知道僖贵人的处境,来伺候的时候也不甚用心,多数时候只是走个过场。头上的伤不好,人也总是低热,僖贵人整日里躺在床上,吃不下睡不着,憋着一口气,梦里说出的话都是指着佟宝卿骂。

    小翠见她苦熬着自己,劝她说:“你好歹先养好身子再做别的打算,先吃些东西。”

    僖贵人有气无力地瞥一眼搁在一旁的饭食,冷笑道:”这样的饭菜也敢往我的宫里送,他们真是盼着我早死啊。”

    “呸呸呸,别说这些晦气的话,”小翠忙不迭道,“要不奴婢去求一求安贵人,看看她能不能想想法子。”

    僖贵人郁然长叹,“她只怕还怨我办事不利折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不过事到如今想要报仇,咱们还是得靠她帮忙。等到晚间,你去见她,把我法子说给她听。”

    小翠犯难道:“如今咱们还有什么法子?”

    僖贵人勾着嘴角冷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当天夜里宫门落锁之前,小翠摸到了永和宫见了安贵人讲白天僖贵人交代自己的一一回禀了安贵人。

    李燕飞只是盯着自己刚刚包好的红灿灿的指甲看,半晌才娇声娇气道:“你们小主想的这个法子是叫我去给她当跑腿的。我如今又不同往日,没了协理六宫之权,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小翠一时没了主意,诺诺地望着李燕飞,小声问:“那安贵人可有好的法子,只要是我们小主能做的,安小主但说无妨。”

    李燕飞翘着手指,冲小翠招招手,小翠跪着上前两步。

    李燕飞扬扬下巴示意周围的人退下,只留了小翠一人,她眉眼俱是笑意,对小翠道:“你起来。”

    小翠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起来。

    李燕飞一把拉过小翠的手,娇滴滴道:“你别那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看看你这双手,真是好看,水葱一样的指头,可惜了。”

    小翠诚惶诚恐望着李燕飞,脊梁骨都渗了冷汗出来。

    李燕飞一下下拍着小翠的手,和婉道:“你们小主是没有什么指望了,你跟着她不如跟着我,你说呢?”

    小翠茫然地摇摇头,“奴婢跟着贵人您也是个废人啊。”

    “欸,你有大用处,”李燕飞用力将小翠拉到自己身边,凑在她耳边道:“你在僖贵人身边,取她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啊,”小翠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我说你敢,你就敢,”李燕飞殷红的手指轻轻划过小翠的面颊,陡然一顿,道,“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只有搭上僖贵人的命才能真正扳倒佟贵人,你说呢?”

    小翠连连摇头,“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不知道啊。”

    “和莲,拿进来。”李燕飞冲着屋外喊了一声,和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暗红色的小瓷瓶。

    李燕飞指着那只小瓷瓶对小翠道:“你只要把这瓶子里头的药放到你们小主的饭里,再哄着她喝下,我就收你在我宫里伺候,来日也举荐你做个小主如何?”

    和莲掰开小翠攥紧的拳头,把瓷瓶塞进小翠的手里,小翠急忙要松手丢掉,却被和莲按住。

    “当然,你大可以将这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僖贵人,不过就她现在境况,即便知道了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好好想想,怎么做才值得。”

    李燕飞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和莲,唇角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豆大的泪珠混杂着冷汗,从小翠的脸上滑落,她拼命地摇头,可是攥着药瓶的手却没有松开。

    李燕飞慨然笑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必为了她搭上你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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