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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余花落尽青苔院

    小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永和宫的大门, 又如何穿过长长的甬道, 抬头看到景阳宫宫门,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瓶。

    僖贵人从床榻上挪到了条山炕上, 不时地扒着窗户朝外张望着。

    听到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她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朝着小翠奔去,小翠伸手托住她,挤出一丝笑来,对她道:“安小主说得花费些时日安排人手,小主且等等。”

    “好, 好, 好,好”僖贵人连声道, “我知道她会帮我的, 我知道的。”

    小翠扶着僖贵人坐下, 抹了把眼泪道:“那小主吃些东西吧,安贵人之大小主过得苦让奴婢带了些点心和茶叶来,小主尝尝?”

    “尝尝, 尝尝。”僖贵人高兴得不所措,双手不听使唤在炕桌上轻拍。

    小翠背过身去忍住眼泪, 从食盒中点心一一拿出来, 又沏了一壶热茶端给僖贵人, 僖贵人拿起一酥油饽饽放到嘴里, 嚼了两口忽然哭出来, 口齿不清道:“这饽饽从前吃了许多次, 从未觉得这样香甜……“说罢狼吞虎咽地把手里剩下的饽饽一股脑全都塞进了嘴里。

    “小主,慢点吃,慢点吃,”小翠将茶杯递到僖贵人手里,“喝口茶润润。”

    僖贵人呛了两口,随即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凄惨凌厉,吓了一同住在景阳宫的敬贵人一跳,捂着胸口问春桃,“这是谁哭呢?”

    春桃撇撇嘴,“还能有谁,还不是僖贵人。”

    “听得怪瘆人的,”敬贵人翻了翻眼睛,“现在哭又有什么用,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何苦那样张狂。”

    宜贵人也听到偏殿里头的哭声,皱了皱眉头道:“她又作什么死,鬼哭狼嚎的。”

    浅雪走过去掩了房门,嫌弃道:“她这伤怎么还没好,住在景阳宫叫人不由得犯恶心。”

    宜贵人没好气道:“她哪能这么快就养好伤呢,只怕她心里还算计着呢,若是伤好了就得出宫去了。”

    浅雪不安地问道:“小主,她会不会对咱们下手啊?”

    宜贵人摇摇头,“那倒不会,出头的是荣贵人,她找不上咱们。”

    “也是,”浅雪舒心一笑,“还是小主思量得周全,当初叫了荣小主一块去。”

    宜贵人吩咐浅雪,“你去叫她们打了热水来,咱们也洗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浅雪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敬贵人带着春桃从正殿过来,赶紧打了帘子出来候着。

    敬贵人抬头看见浅雪,笑问:“你家小主起了?”

    浅雪微微提高声音回话说:“敬贵人万福,我们小主刚收拾好。”

    宜贵人闻声拨开帘子从里间出来,敬贵人一进来拉着宜贵人就问,“昨晚你可听到那边的动静了?”

    “听到了,”宜贵人轻声道,“怪吓人的。”

    “可不是,”敬贵人提了裙摆在炕上坐下,“扰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宜贵人叫人端了红枣茶来,对敬贵人道:“姐姐喝口红枣茶安安心神。”

    敬贵人叹口气道:“我看她那个样子,怕是也不长久了。”

    宜贵人轻咳两声,“再怎么样都是咎由自取。”

    “也是也是,”敬贵人低头喝了两口茶,对宜贵人道,“咱们一同去储秀宫请安去罢。”

    *********

    佟宝卿老远就看到李燕飞的翟舆,心里咯噔一下,李燕飞称病这么久,突然间来储秀宫请安,定然是做好了打算。

    春苓察觉到佟宝卿的不悦,上前扶了一把,低声道:“小主,怎么了?”

    佟宝卿摆摆手,指着身后道:“刚才是安贵人的轿子吧。”

    春苓点点头,“小主也看见了,她这一出来,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储秀宫的宫人打起帘子,佟宝卿深深吐了一口气,换了笑脸盈盈道:“给娘娘请安。”

    玉莹抬手叫她起来,又叫人把帘子支起来,“天气慢慢热了,还好早晚有些凉风,吹着舒服。”

    宁贵人歪着身子,怏怏道:“天一热,龙胎也跟着闹腾,昨晚闹了臣妾一夜,今日真是头昏眼花的。

    玉莹微微一笑,对宁贵人道:“你身子不适就先回去歇着,等到了月份也就可以和荣贵人一样,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

    宁贵人换了只手撑着自己,怪里怪气道:“荣贵人临产每日连请安都省了,还能大着肚子去永和宫替佟贵人出头,还是真情深意重啊。”

    佟宝卿转头看向宁贵人道:“是太皇太后免了荣贵人的每日请安,宁贵人这么说似乎是对太皇太后有所埋怨。”

    “我可没有,”宁贵人扬扬手中的帕子,“知道佟贵人嘴巴厉害,真是不敢招惹,一句玩笑话也能扣给我这么大的罪过。”

    佟宝卿兀自一笑,“怎么,只许宁贵人开玩笑,我倒开不得玩笑了。”

    宁贵人瞪了佟宝卿一眼,搭了萍馨的手站了起来,浅浅地福了福身子,对玉莹道:“娘娘,臣妾本就体力不支跟佟贵人怄了几句胸口更闷了,臣妾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玉莹开口,转身便走了。

    佟宝卿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冲着玉莹笑笑,玉莹则摆摆手叫佟宝卿安心,“怀有身孕的人,性子也急躁些,你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哟,怎么宁贵人这么快就出去了,”李燕飞大呼小叫地进来,“可是因为这儿有不想见的人呐。”

    玉莹照例问了一句,“许久不见安贵人,身子可好些了。”

    李燕飞抖抖衣裳坐在佟宝卿对面,娇滴滴道:“好多了,咱们可不比娘娘您,无事一身轻,整日里就是养身子,能有不好的道理吗?”

    玉莹也不恼,只管说着漂亮话:“本宫也羡慕你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李燕飞斜着眼睛睨着佟宝卿道:“还不都是托佟贵人的福。”

    佟宝卿淡淡笑道:“安贵人都是自食其果,不用谢我。”

    “哎呦喂,“李燕飞杏眼一挑,不怀好意地笑道:“佟贵人真是不一样了,怪不得僖贵人一条命都快折你手里了。”

    宜贵人悠悠道:“僖贵人陷害别人,如今即便处境凄凉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与佟贵人有何相干。”

    李燕飞莞尔一笑,“也是,你们连许久不出门的荣贵人都搬出来了,僖贵人还能有活路吗。”

    玉莹冷冷道:“这样心怀叵测的人,死了也不足为惜。”

    李燕飞挑着眼皮看了一眼玉莹,冷嘲热讽道:“娘娘杀伐决断,真是越来越有皇后的味道了。”

    玉莹则恨铁不成钢地瞧着李燕飞,感慨说:“只是安妹妹经了这么多事儿,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李燕飞咬了咬牙,点头道:“娘娘现在正得意随便怎么奚落臣妾,臣妾都无话可说。只是娘娘也别太得意,当心哪天一脚没踩稳就掉了下来。”

    佟宝卿听了这话,心里突突直跳,她微微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你是李燕飞你会做什么。

    请了安回到景阳宫,敬贵人匆匆用了早点还是坐不住,跑来找宜贵人说话。宜贵人提议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两人便一道出来。

    碰巧端贵人正一个人在绛雪轩里喝茶,遥遥看见宜贵人和敬贵人急忙挥手招呼,又吩咐碧青添茶具,手忙脚乱的。

    宜贵人走到跟前,伸手碰了碰端贵人面前的茶盅,“都凉了,姐姐坐了好一会儿了吧。”

    端贵人抿嘴一笑:“不瞒你说,一早我就出来了,”她压低声音道,“安贵人郁郁的,我生怕又给她添堵,索性躲了出来。”

    敬贵人一听,笑道:“也是为难你了,这些年住在永和宫,提心吊胆的。”

    碧青给三个人倒了热茶,端贵人打发她去再拿些点心来,宜贵人见状叫浅雪也跟着一起去。敬贵人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寻了个由头也打发了春桃。

    端贵人见周围清净了,才小心翼翼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儿夜里宫门都落锁了,我瞧见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往外头溜,原本以为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仔细一看竟然是伺候僖贵人的小翠。”

    “

    小翠?”敬贵人道,“她是去见安贵人了?”

    “我们宫里除了安贵人左不过就是兆佳氏,想来只能是去找安贵人了。”

    宜贵人喝了口茶道:“小翠那么晚去找安贵人,定是要避人耳目,看来是在打算什么了。”

    “可不是,”端贵人惴惴不安道,“我这一瞧见了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储秀宫。”

    敬贵人赶紧拉住端贵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你还是省省吧。”

    端贵人瞅了一眼宜贵人,作难道:“我又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原本没什么事儿,生生被我挑出事端来那就不好了。”

    宜贵人淡淡一笑,“上次的事儿僖贵人带着紫苏就往永和宫去,说她与安贵人没有勾结那是服不了人的。不过姐姐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即便说出来也么有用,不如暂且再等等。”

    “是啦是啦,我也是这么想的,”敬贵人急忙道,“现在说了反而是打草惊蛇了。”

    敬贵人一听安心不少,对宜贵人道:“你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宜贵人笑道:“姐姐真是个心小的人,为了这么点子事儿大清早的坐在这儿发愁。”

    端贵人不好意思低头一笑,“最近宫里事儿多,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是怕被搅和进去,偏生让我给碰着了,作难呀。”

    敬贵人指着手旁的几株海棠花,可惜道:“今年春天都不知道忙什么了,这花都快谢了。”

    “是呀,”宜贵人感慨,“一年之计在于春,但春天眨眼间就过去了。”

    ******

    五月初三是赫舍里的周年祭,一大早玄烨就带着后宫嫔妃前往坤宁宫祭奠。

    胤礽才一岁,却能有模有样地对着赫舍里的朝服像磕头上香了。

    玄烨在一旁看着,眼眸里是满满要溢出来的疼爱。

    等胤礽行了礼,玄烨将他抱进怀里,胤礽肉肉的小手抹过阿玛的眼角,奶声奶气道:“皇阿玛,不哭。”

    玄烨把胤礽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又亲,欣慰不已:“真是阿玛的好孩子。”

    惠贵人眼酸,把大阿哥往身边揽了揽,别过头去。

    李燕飞从来都是落井下石的人,推了一把惠贵人,挤兑道:“你瞧瞧你人家父子情深的,你算是命好生了个大阿哥,可有什么用呢。我听说皇上的意思是下个月就要下诏正式册封二阿哥为太子了,你赶紧抱紧你儿子吧,也就只剩下你们娘俩抱团取暖了。”

    惠贵人捂着大阿哥的耳朵,不留情面道:“我是酸,可你连酸的资本都没有,公主阿哥你好赖生一个出来也算是好样的,这会子你倒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了。”

    李燕飞心里虽然难受,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并不气恼,望着二阿哥悠悠道:“说实话,我是羡慕啊,可你说命里就给了这么多,费尽心思又有什么用呢。不像人家,”李燕飞用下巴点点佟宝卿,“才多大啊,就什么都有了。”

    惠贵人很少见到李燕飞这么沮丧,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惊诧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这样的话。”

    李燕飞淡淡一笑道:“我是想她现在这么风光,下场也未必好啊。”

    惠贵人心里一惊,赶紧转过身去,不再接话。

    梁九功神色匆匆小步走到玄烨身边嘀咕了两句,“什么?”

    玄烨把怀里的胤礽放下,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她自戕了?”

    梁九功低头道:“小翠回禀来说是挑了今天,殉了仁孝皇后。”

    “胡闹,”玄烨厉声道,“她若是要殉仁孝皇后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子来丢朕的脸面。”

    玄烨冲玉莹招了招手,“僖贵人自戕殉了仁孝皇后。”

    “怎么好端端的自戕了?”玉莹直言道,“臣妾瞧着她也不像是真心殉主的人。”

    玄烨哼一声,“你还别说,朕也不信。”

    玉莹眉头紧蹙:“皇上是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突如其来,必有古怪。去把她身边那个婢女带进来。”玄烨对梁九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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