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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华容碧影生晚寒

    惠贵人脸上的泪痕还在, 忙上前一步道:“皇上, 今日一早佟贵人叫人送来说是能防小儿伤寒的香囊来给大阿哥, 臣妾便即刻给大阿哥戴着身上。谁知午膳后, 大阿哥的手上和脖颈处就冒出红疹, 那红疹越来越多,痒痛难忍。臣妾忙召了太医来看,太医说这红疹是因为接触了新鲜的荨麻叶,可大阿哥好端端地怎么能碰到那东西。还是臣妾宫里的小丫头素锦无意间提起了佟贵人送来的香囊,臣妾一看, 那香囊里果然有大量的荨麻叶子。”

    惠贵人义愤填膺, 急急地说完,又叫吉祥把香囊呈上。

    梁九功接了香囊回身给皇上, 玄烨指尖轻摆, 并不想看。

    “这香囊的事儿朕知道, 是太皇太后叫佟贵人送去的,应当不止送了延禧宫一处。”玄烨看向佟宝卿。

    佟宝卿面色坦然,点头道:“不知钟粹宫如何, 永和宫小公主无恙。”

    “臣妾的小公主也无恙。”荣贵人的声音从传来,她被安澜和宜贵人扶着进来, 步履迟慢, 语调却不似平日和缓, 怒意十足。

    荣贵人才要行礼, 玄烨止了她, 道:“你坐吧。”

    来不及坐下, 荣贵人便道:“臣妾方才在屋外听了惠贵人所言,已经差人去拿佟贵人送往钟粹宫的香囊。臣妾可以担保,那香囊并无异样。”

    玉莹勾了勾嘴角,声音和缓道:“臣妾方才也查过了佟贵人送来永和宫的香囊,里头并没有荨麻叶。但大阿哥出了疹子也是事实,若不是佟贵人,也必有旁人动了手脚。”

    惠贵人狐疑转身,不满道:“那香囊是佟贵人的贴身侍女春苓亲手送来,戴在大阿哥身上就没摘下过,除了佟贵人还能有谁做手脚?”

    佟贵人才要说话,又听玉莹淡然道:“其实想要查明也不难,只需各个宫里仔细搜一搜,即便是有心遮掩,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玄烨丝毫没有犹豫,语气笃定回绝:“不用查,朕相信佟贵人。”

    佟宝卿的目光闪了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玉莹,福身道:“臣妾请求皇上按照娘娘所言合宫彻查,也好还臣妾清白。”

    玄烨温然浅笑,望着佟宝卿道:“你执意如此?”

    佟宝卿郑重点头,“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唯有如此才能让六宫心安,让惠贵人心安。”

    玄烨侧首吩咐梁九功:“派得力的人去查。”

    “得力”二字加重了语气。

    梁九功意会,打了千儿道:“奴才亲自带人去查。”

    李燕飞见梁九功出去,朝僖贵人微微使了眼色。

    僖贵便又做出委屈十足的样子,望着玄烨道:“皇上,佟贵人的婢女在绣房对仁孝皇后大不敬,掌事嬷嬷和两个宫女皆为见证,还请皇上做主。”

    玄烨懒得看她,抬手指向紫苏:“你来说。”

    紫苏还未开口,先簌簌地落了眼泪,忍着哽咽断断续续道:“皇上,奴婢从来都不敢也不会对仁孝皇大不敬。我家小主一个月前送了料子去做衣裳,不过是件素缎的夏衣,无论如何也花不了这许多时日。今日奴婢去绣房询问,被告知说僖贵人也要做衣裳,还叫人停了我们宫里的活,所以我家小主的夏衣才迟迟未能做好。于是奴婢就去找掌事嬷嬷理论,谁知她忽然高声嚷道说僖贵人是送了仁孝皇后的旧衣来紧线头,补珠子,继而便说奴婢是对仁孝皇后大不敬。但奴婢从未有过半句对仁孝皇后不敬之语,奴婢冤枉。”

    “你胡说!”僖贵人不等紫苏说完就戾气十足嚷道:“在皇上面前还敢如此颠倒黑白,这样的奴才打死也不过份!”

    “你闭嘴!”玄烨的声音闷雷一般,僖贵人下意识看向李燕飞,李燕飞慌张低头避开。

    荣贵人见状,拉了阿兰上前,对玄烨道:“皇上,臣妾这里也有个人证,可以证明紫苏姑娘的确无辜。”

    阿兰怯怯地行了礼,眉眼低垂:“皇上,奴婢是绣房的小宫女,名叫阿兰。关于今日之事,紫苏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奴婢可以性命担保。”

    李燕飞掩嘴轻咳,横眉鄙薄道:“你的性命?你一条贱命有什么好担保的。”

    阿兰不理会李燕飞的讥讽,继续道:“紫苏姑娘被僖贵人带走之后,便有公公来绣房封了奴婢们的口,威胁说胆敢多言一个字,就有小主会取了奴婢们的性命。”

    “好厉害的小主。”玄烨冷笑道,寒潭一样深邃的目光惊得僖贵人脸色煞白。

    李燕飞见情况不妙,立即道:“皇上,如今她们各执一词,全凭一张嘴又如何做得了数。依臣妾所见,不如把紫苏移交慎刑司,用刑之后的话才有几分信得。”

    佟宝卿冷然一笑,道:“去慎刑司可以,但不能紫苏一个人去,掌事嬷嬷和两个作证的宫女,她们的话一样也得用了刑之后才有几分信得。”

    玄烨兀自一笑,起身走到掌事嬷嬷跟前,那掌事嬷嬷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了,”玄烨缓缓开腔,带着森森凉意,“否则朕就送你去慎刑司,你这这老命只怕进得去,出不来。”

    掌事嬷嬷三魂吓丢了两魂,失了血色的嘴唇不听使唤地上下抖动,斜着眼睛觑向僖贵人。

    玄烨照着掌事嬷嬷的肩头就是一脚,骂道:“朕问你话,你看谁呢?”

    这边的阿兰灵机一动,当即叩头道:“皇上,奴婢愿意进慎刑司。即便七十二道刑罚受尽,奴婢也不改初衷。”

    阿兰的话一出,那两个跟着来作证的小宫女慌了神,腿一软就趴在了地上,咣咣地磕头,声泪俱下道:“皇上,皇上,是僖贵人叫奴婢来作证的,奴婢若是不来僖贵人就要,就要毒死奴婢。奴婢们实则是没有听到紫苏姑娘对仁孝皇后言语冲撞。”

    “贱婢,竟然诬陷我。”僖贵人跪着前行两步,惊慌失措地拽住玄烨的衣袍,结结巴巴道:“皇上,臣妾没有,臣妾没有。”

    玄烨厌恶地瞧她一眼,甩身走开,指着绣房的掌事嬷嬷,对外扬声道:“来人,把这个欺君犯上的奴才拉出去,打死算完。”

    掌事嬷嬷一听,面若死灰,一双手死死抠在栽绒金银线边地莲枝地毯上,朝着僖贵人大喊:“贵人,救救奴婢啊,贵人,奴婢是为你办事的啊,贵人!”

    僖贵人哪里还顾得上管她,只是愣愣地瘫坐在原地,发髻上精美的金嵌珠宝圆花垂搭在耳畔,好不狼狈。

    玄烨脸色铁青,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对僖贵人道:”你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情,打着为你主子尽忠的名号实则是丢尽了仁孝皇后的脸,即日起你再回巩华城日日向你主子忏悔,待来日皇陵修好,你便守着仁孝皇后的陵寝恕罪吧。”

    僖贵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玄烨,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须臾之间,她忽然仰面高呼道:“主子,奴婢卑微不能维护主子,奴婢也不忍看主子受此□□,奴婢只有以死谢罪。”说着就要向佟宝卿身旁的柱子冲去,佟宝卿匆忙伸手捞了一把,没有拽住,僖贵人一头撞上,昏死过去。

    安贵人顿时惊声尖叫:“快传太医呀,可别为在我永和宫里闹出人命来!”

    玉莹低声呵斥她:“嚷什么,赶紧叫人抬到里屋去。”又对众人厉声叮嘱:“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本宫都看在眼里,僖贵人的事儿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拿你们是问。”言罢,跟着往寝屋里去了。

    柱子上鲜血淋淋,一滴滴落在精美的栽绒金银线边地莲枝地毯上,在场的人都被这突然起来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玄烨还是静静坐着,低头转着手上的扳指,根本不为所动。

    佟宝卿忽然意识到,玄烨和玉莹在这样的时刻是极像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半晌,玄烨抬头道:“仁孝皇后对朕有恩,对大清有恩,自她去后,朕心伤悼。仁孝皇后一生慈惠,礼度攸娴,往后若再有人试图借以她的名义惹出事端,朕一定重罚!”

    底下的人诺诺地行礼道:“臣妾谨记。”

    宜贵人暗自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边玉莹才叫人拿软轿抬了僖贵人回景阳宫,这边梁九功就青白着脸色带人进来。

    “查的如何?”玄烨手捏眉骨,漫然问道,根本没有上心。

    梁九功深望了一眼佟宝卿,低声道:“皇上,奴才在承乾宫的梨树下发现了混在香料堆中的荨麻叶子。”

    “什么?不可能!”春苓失声道。

    佟宝卿倒是淡然,冲她微微摆头,又问梁九功:“别处都没有?只我宫里有?”

    梁九功微声答道:“是。”

    惠贵人登时瞠目切齿,指着佟宝卿道:“你还有什么可说!大阿哥不过是无心之过,抓伤了二阿哥,这都快过去半年了,你竟然还耿耿于怀,用这样的手段报复!”

    佟宝卿并不理会,面色沉静对玄烨道:“皇上,烦请您看看吉祥手中的香囊,有什么异样。”

    吉祥忙不迭递上香囊,小声道:“这香囊自佟贵人送来,就再没人碰过。”

    玄烨沉着眼皮翻看香囊,忽然脸上起了笑意,“这不是佟贵人缝的。”

    众人一愣,玉莹脱口而出:“皇上如何知道?”

    玄烨与佟宝卿对视一眼,将手里的香囊抛给吉祥,含了一缕在他人眼中莫名的笑意道:“佟贵人缝的东西,角落上都有三道金线,你们查看送往永和宫和钟粹宫的香囊,是不是如此?”

    安澜将取来的香囊递给荣贵人,荣贵人一看,旋即道:“的确如此。”

    惠贵人见送来永和宫的香囊上的确也如皇上所言,有三道金线,不觉慌了神,喃喃道:“那,那承乾宫的的确确找到荨麻叶子。”

    春苓忽然想到,急忙道:“皇上,那荨麻叶子是从,”她转向李燕飞,“是从安贵人送来的金錾花如意中拿出来的。当日,梁总管送来了如意,说是仁孝皇后的旧物,安贵人送来给二阿哥安枕,奴婢不知那里头的香料二阿哥用不用得惯,就擅自做主将香料拿了出来,放了二阿哥用惯了的白檀香进去。”

    李燕飞如五雷轰顶,头皮发麻,瞪圆了一双眼睛望着玄烨,双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是你!”惠贵人又转向李燕飞,厉声道:“我与你无怨无碍,你为何要这样对大阿哥?”

    “不管我的事啊,那香料是我,是我从太医院拿来的,怎么会有荨麻叶子?!”李燕飞指尖颤抖对着和莲道,“你说啊,你去拿的香料,你为何没起疹子。”

    “你只当我们傻吗?”惠贵人扬声道,“她知道里头有荨麻叶子,自然不会伸手去碰,又怎么会生疹子?!”

    李燕飞汪着泪眼,哀求地看向玄烨:“皇上,臣妾不知道那香囊里为何有荨麻叶子,臣妾不知道啊。更何况臣妾如何经手大阿哥的香囊,臣妾今日都没去过延禧宫啊!”

    各说各话,乱作一团。

    “惠贵人,”佟宝卿沉静开口:“我仔细看了送到你宫里的香囊,针脚粗乱,想来是有人依照我送去的香囊赶着时间做了一模一样的,又在里头放了荨麻叶子,这才伤了大阿哥。若要查清这件事,还要从你宫里入手。”

    这话让惠贵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自己宫里有内鬼?!

    “佟贵人这话说的不错,“玄烨微微颔首,“梁九功,这事儿交给你去办。另外,撤换所有伺候大阿哥的宫人,这样的事儿不能再发生!”

    言罢,玄烨起身,径直走到佟宝卿身侧,伸手拉她。

    阿兰见状,殷切地望向荣贵人。

    荣贵人搭了安澜的手扶着肚子跪下道:“皇上,臣妾想替阿兰讨个赏赐。”

    玄烨意会,看阿兰一眼,“你还算伶俐,就去储秀宫伺候吧。”又对梁九功道:“即日起去安贵人协理六宫之权,后宫的事情就由储秀宫全权打理。”

    “皇上,”李燕飞如遇晴天霹雳,急忙道:“臣妾,臣妾……”

    玄烨侧首瞥她一眼,目光里的寒意叫李燕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前朝战事焦灼,你们在后宫不能替朕分忧便罢了,若还要惹是生非那就休要怪朕没有这份耐心了。”

    李燕飞听得膝盖发软,扶着身旁的椅子才能勉强站着,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玄烨将佟宝卿的手握住,才发觉她虽面色淡然,手心里却是密密的冷汗,不免心生怜爱,深深地看她一眼,对面的人淡然自若了一下午,瞬时红了眼圈。

    玄烨带了佟宝卿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玉莹勾嘴一笑,语意朦胧道:“惠贵人,且去好好管束你宫里的人吧。”言罢,扫视一圈,叹了口气,由玲珑扶着迤逦而去。

    阿兰朝着荣贵人和宜贵人行了礼,小跑着跟上。

    宜贵人挽了荣贵人紧随其后,只剩下惠贵人和安贵人,怒目相视,却又说不个所以然来。

    惠贵人闷着哼了一声,撂下一句:“等梁九功查清楚了,便有你好看的。”不等李燕飞回嘴,拂袖而去。

    刚才嬉闹如市集的永和宫,片刻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李燕飞回身瞧见僖贵人留在柱上的鲜血,“嘶”了一声,冲和莲嚷道:“快去擦了!”

    和莲赶忙叫几个小宫女拿了毛巾来,自己则扶着李燕飞往内殿里去了。

    李燕飞扶着炕桌坐下,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气力。

    和莲忙倒了茶水端来,压低声音道:“小主,你可记得奴婢那日去太医院要香料,刘太医不当值,是胡太医配了方子送来的。”

    李燕飞的眼睛倏然投出彻骨的恐惧,盯着和莲道:“那香料是你装进如意里头的,你为什么没起疹子?”

    和莲跪地,带了哭腔道:“来送香料的太监叮嘱说这香料不能沾手,否则会坏了气味,所以奴婢没敢过手。”

    李燕飞怔怔默念:“胡太医是储秀宫的人,她真是好算计啊。”

    和莲颓然地望着李燕飞,怯怯道:“小主,她会不会叫人咬住咱们?”

    李燕飞手无声地从炕桌边滑落,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颤抖道:”她若是咬住咱们,那我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

    玉莹冷着脸色回了储秀宫,玲珑忙叫一旁侍候的宫人都退下,随手掩了殿门。

    “一群废物!”玉莹低低骂了一声,“做个香囊竟然也能出纰漏。”

    玲珑温软着声音,小心劝道:“娘娘,这回的事儿没能扯到佟贵人身上,但也不算白做。奴婢马上派人去吩咐,叫冬春咬死安贵人,这样一来,安贵人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玉莹抬首,森冷的目光如碎冰割向玲珑,“本宫在乎的是李燕飞吗?留着她还能不时给承乾宫找些麻烦,没了她,那佟贵人的日子岂不是太好过了。”

    “奴婢愚蠢。”玉莹很少有这般动大怒的时候,玲珑很是害怕。

    玉莹叹口气,语气和软了几分,吩咐道:“你去告诉冬春,如果查到她头上,就让她一口咬定是受了佟贵人的恩惠,才替她在香囊上做了手脚。她的命本宫自会还在她们家人身上。”末了,又多叮嘱了一句:“这回的事儿是梁九功亲自办的,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娘娘放心,”玲珑应了,正欲出门,复又回身小心翼翼道:“可是娘娘,那枚香囊已经漏了破绽,况且您看皇上今天的样子,是明摆着要护着佟贵人了……咱们……”

    玉莹横睨玲珑一眼,倦然道:“那香囊的事儿是破绽,也不是破绽。佟贵人有心害人,自然想要洗脱嫌疑,送给大阿哥的香囊不按照自己素日的习惯缝制也是情理之中,你让冬春把另外一只香囊烧了。”

    “奴婢这就去。”

    玉莹只觉得心间有钝刀刮过,丝丝渗出血来。她原本只是想给佟宝卿提个醒,让她不要太得意,如今看来,恐怕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来有皇上的恩宠和信任,在宫里活着是如此轻松,只要玄烨不听不信,即便铁证如山,谁也拿佟宝卿奈何不得。

    玉莹有些茫然,她原以为在这深宫之中,谁的心头都搁了一把刀,却没想到也有人是活在温柔乡里。

    大概是这一路走来太辛苦了,玉莹已经忘了有人疼有人爱的滋味。

    心头忽然冒出来连自己都害怕的想法:讨得玄烨的欢心很难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让玉莹羞愧不已,她抄起手旁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地上。

    哪怕一次,就一次,她只想堂堂正正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玉莹忘了,忘了富贵本是一把锁,钥匙在玄烨一个人的手里。

    ******

    自永和宫出来,玄烨握着佟宝卿的手就没撒开,直到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暖出了热汗。

    佟宝卿望着玄烨,眸色清亮,细细软软地叫了一声:“皇上,松开臣妾吧。”

    玄烨反而握得更紧,眉宇之间浑然是抹不开的疼惜还有自责,“楚楚,朕没保护好你。”

    “皇上说什么呢?”佟宝卿垂眸浅笑,“自臣妾进宫,哪一次被为难皇上有来护着臣妾?”

    玄烨摇了摇头,鼻腔内溢出一声叹息,“朕没想到自己对赫舍里的情谊会被她们当作伤人的刀子,更没想到这刀子会指向你。”

    佟宝卿抿了抿嘴唇,迟疑道:“皇上,这刀子会指向任何人,不光是臣妾,甚至是皇上您。”

    玄烨的眼中是晕开的墨色,他垂首道:“朕只是不想她太快被遗忘,不想这坤宁宫换了主人,柔舒就像没来过一样。”

    佟宝卿心间一颤,心疼伴随着点点酸意一起涌上来,她捧了玄烨的脸,轻轻抹去他眼角晶莹的泪珠,慢慢道:“皇上,有您在,有二阿哥,柔舒姐姐怎么会像没来过一样呢。这紫禁城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记得,曾经有个曼妙果敢又聪慧的女子,在这里跟皇上相亲相爱了十年。云记得,风记得,我也记得。”

    我也记得。

    恍然之间泪如雨下,明明嘴角上扬,怎么哭得这么难过。

    佟宝卿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瘦小的身躯被强烈的情绪裹挟着,颤抖不已。

    玄烨慌了神儿,手忙脚乱的将姑娘抱在怀里,低声道:“你若不想记得,忘了也罢。”

    这话一出,佟宝卿哭得更难过,泪眼汪汪地看着玄烨,抽噎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烨的指腹抹过佟宝卿腮边的泪水,柔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看着佟宝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玄烨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这个小小的人儿究竟要多坚强才敢如此义无反顾陪在自己身旁。

    进宫快一年了,佟宝卿暗自掉过很多次眼泪,但这一回,哭得最是畅快淋漓。

    好像要把胸中积闷的委屈一扫而哭,不吐不快。

    玄烨将姑娘搂在怀里,大手轻拍她的脑后,薄唇在她眼角一下下轻轻吻着,“楚楚,从前是朕不好,往后不会了。”

    “从前,朕因为柔舒,不肯放过自己,此后,为了你,朕要好起来。”

    “楚楚,朕还没有谢你,这一年来,有你陪着,好过多了。”

    “朕身边有这么多人,她们或求富贵,或求恩宠,只有你,求朕能睡个安稳觉。”

    “朕多宠你一些,旁人会羡慕你,嫉妒你;可朕偏要宠你多些,再多些,多到她们连羡慕都不敢。”

    一字字,一句句混着玄烨特有的气息萦绕在佟宝卿的耳畔,那些刚才还汹涌澎湃的眼泪怎么就突然干涸了。

    见怀中的人儿气息平顺了,玄烨这才顾得上说正经事:“僖贵人伙同永和宫陷害紫苏的事儿是明摆的,但香囊的事儿,你怎么看?”

    佟宝卿吸了吸鼻子,轻声道:“眼下看来像是安贵人做的,但臣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玄烨点点头,“朕叫梁九功去查,但这样的事儿多半也查不出什么,最后无非是死个奴才了事。不过朕已经削了安贵人协理六宫之权,想来她也能安分些。”

    佟宝卿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玄烨,咬了咬嘴唇,含了笑意小声道:“皇上刚才说的话,臣妾可都记下了,抵赖不得。”

    玄烨一愣,弹了她额头道:“跟你说要紧的事,你净想些什么。”

    “这些事儿,从进宫伊始就知道免不了,可有了方才皇上说的话,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佟宝卿有自己的道理。

    玄烨眼里的俱是柔情笑意,忽然想起什么,将她的小手裹进手心里,一下下捏着,“朕从前还总是嗤笑你的那些小心思,没想到这些小心思今日却帮了忙。”

    佟宝卿含羞带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她的东西上头总会留个记号,留一个代表着玄烨的三字。

    三阿哥,佟楚楚的三哥哥。

    这点小心思自然是不好意思叫外人知道,只有玄烨清楚,所以今日他一看那香囊,就知道不是出自佟宝卿之手。

    “其实无论如何朕都相信你不会加害大阿哥,”玄烨的目光丝丝缠绕在佟宝卿身上,“因为只要是朕在乎的,就是楚楚你在乎的。”

    即便身为天子,这话也只对佟宝卿说起来硬气。

    “皇上知道就好。”

    “朕知道。”

    玄烨嘴角轻扬,笑得格外好看。

    陪着佟宝卿用了晚膳,玄烨又回了乾清宫。耽搁了一下午,还有好些折子没看。

    紫苏一直没机会跟佟宝卿说话,好不容易捱到玄烨走了,这才怯怯端了一碗桂圆汤来,还未说话,先红了眼眶。

    “小主,都是奴婢不好……”

    佟宝卿见她可怜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不忍心说重话,嗔道:“我总劝你遇事多忍多让,今儿你若是忍了一时,也不会一步步钻到她们的圈套里去。不为别的,只是你白白受了这么一番为难,流了那么多眼泪。”

    紫苏拿手背抹了腮帮子,哽咽道:“都是奴婢不好,等奴婢听出来那掌事嬷嬷话音不对,已经来不及了。僖贵人就像是等在一旁似的,径直冲进来,把奴婢带去了永和宫。”

    佟宝卿手下轻搅着桂圆汤,颔首道:“这事儿僖贵人只是明处的刀子,暗地里少不了安贵人的推波助澜,好在有荣贵人和宜贵人帮忙,算是有惊无险。往后你也要收敛收敛你的性子,嘴上吃点亏掉不了肉。”

    紫苏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

    “行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打发了紫苏出去,佟宝卿的脸色却比先前更加难看。

    春苓见佟宝卿翻来覆去搅弄手中的桂圆汤,想来是没胃口喝,便烹了茉莉花茶端来。

    “小主,魏朝恩说乾清宫的小印子下午来咱们宫里报信儿,那会儿小主已经在永和宫了。”

    “小印子?”佟宝卿端起茶碗,慢慢地滤去浮沫,“梁九功派来的?”

    春苓抱着小茶盘立在一旁,轻声道:“是,说是永和宫派去乾清宫传话的太监被梁总管一直扣着,这才得了空叫小印子出来传话。”

    “这一次我欠了不少人情啊,”佟宝卿喝口茶,缓缓道:“荣贵人有孕八个月,早都避着不见外人了。却为了我的事儿专程跑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好在皇上信小主,”春苓道,“奴婢真是心惊胆战。”

    佟宝卿将茶碗搁在炕桌上,蹙眉道:“今儿下午这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咱们来的,怕是只起了个头。”

    “安贵人受了罚,估摸着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佟宝卿摇摇头,神色凝重,“僖贵人伤好之后就要被送回巩华城,在这之前她必然殊死一搏。安贵人丢了协理后宫之权,也憋了一肚子的怨恨,咱们最难的时候怕是到了。”

    春苓大惊,不由地“啊”了一声,“小主说的是,奴婢怎么没想到这些。如此一来僖贵人只怕会使出更狠更绝的手段。”

    佟宝卿抬手漫然地碰了碰身旁的栀子花盆景,叮嘱春苓:“你要打起一百二十个心眼子看护好二阿哥,她们若是要下手必先冲着二阿哥去。”

    “小主放心,往后二阿哥的日常起居,奴婢都会加倍小心。”

    佟宝卿扬扬手□□苓退下,虽然在玄烨面前说得轻巧,也的确知道躲不开折后宫里的明枪暗箭,但佟宝卿不想变成玄烨的拖累,事事都要他护着,都要他替自己周全,她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胤礽。

    ******

    夜色已深,玉莹却毫无睡意。

    玲珑慌里慌张从外头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娘娘,皇上来了,人都到门口了。”

    玉莹先是一愣,继而冷冷道:“这么快。”

    玄烨身着石青色漳缎的常服袍,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悠然地进来。

    玉莹的眉心却是化不开的紧张,请了安之后就一直警惕地望着玄烨。

    “朕有日子没来储秀宫了,”玄烨四下打量,指着墙上的游春图问:“这幅展子虔的游春图,从前不挂在这里?”

    “是,”玉莹摸不着头脑,小心应对着:“从前这里是一幅《玉川煮茶图》。”

    玄烨点头道:“对,朕想起来了。”

    那幅《玉川煮茶图》是玄烨赏赐的,如今被换下,他又怎么能追问缘由。

    踱步一圈,这才往炕上坐下。

    “皇上,您喝茶。”玉莹尽量表现得平静。

    玄烨端起茶碗,摆弄着碗盖,语气是十足的漫不经心:“香囊的事儿,”他顿一顿,余光扫向玉莹,见她脸色一白,这才缓缓道:“朕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玉莹暗自吐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欲张口,却又没想好说些什么,索性抬首注视着玄烨。

    玄烨忽然勾唇一笑,慢慢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玉莹眸色一晃,移开视线。

    “朕叫你失了面子,你也暗自教训了朕。”玄烨说得淡然,没有一丝怒气。

    “臣妾不敢。”玉莹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言语间却还是冷冷清清。

    玄烨捏着青花瓷的茶碗盖漫无目的的把玩,偶尔撞在茶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玉莹,”玄烨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叫过这个名字了,“朕跟你做个你不会吃亏的买卖如何?”

    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玉莹就知道,玄烨要认输了。

    “朕许诺的,会给你。但是你得替朕保护好楚楚……佟贵人,朕不想她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玄烨说得恳切。

    玉莹冷然道,“佟贵人聪明,即便皇上不为她这么费心周全,她一样能在后宫里游刃有余。”

    玄烨的眉头微蹙,像是起了心疼,“她还小,朕希望她的日子能舒心些。”

    “皇上将臣妾阿玛革职治罪的那一年,臣妾就是佟贵人现在的年纪。”这一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但说了,也不后悔。

    玄烨像是料到了一般,不怒反笑,“鳌拜钳着朕的手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迫朕下旨斩了苏克萨哈和他儿子,流放了他的家人,你阿玛作壁上观的时候,朕也是一样的年纪。”

    玉莹语塞,垂头不语。

    “朕许过你后位,你若是能做好朕要你做的,这后位朕给你,倘若不然,朕就给别人了。”

    玄烨说得那样轻松,仿佛不过是个什么寻常物件,想要赏谁便给谁了。

    玉莹按压着心中的不甘和怒火,咬牙切齿之间挤出一句:“这后位迟早也是佟贵人的。”

    “先借给你。”玄烨薄唇微启,吐出这四个字,犹如万箭将玉莹刺穿。

    玉莹眼角含泪,凄楚一笑,“皇上真是厉害,臣妾最怕什么,皇上就说什么。”

    因为太了解,每一招都直击中七寸。

    玄烨轻轻摇了摇头:“彼此彼此,合宫里敢用这样的手段逼迫朕的也只有你。”

    心痛得已经麻木了,玉莹只剩不解,不解玄烨为什么要这样羞辱自己。

    “朕将遏必隆革职之前,先晋了你的位份,就是怕你在后宫里抬不起头来,你若是没忘,那一整个月朕谁都没见,只叫你陪着。不是顾念着你,钮祜禄上下能全身而退,一人未折?朕留了你阿玛一条性命,他病重,朕亲自前去探望,也厚待了你的两个弟弟。无论如何,你该知足。”

    玄烨凝神望着玉莹,一字一句说得真切,那声音淡淡的同香炉里的白烟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恍然如梦。

    “皇上做这些是为了臣妾,还是为了向世人证明皇上仁义至尽,连罪臣尚能包容。”玉莹直直地迎上玄烨的目光,毫不避让。

    “这句话,你憋了很多年了吧?”

    “是,是!”喷薄的情绪混杂着眼泪一起涌出,玉莹身子微微摇晃,她快要受不了了。

    “随你怎么想。”玄烨目光一冷,起身要走,“你记住今天朕跟你说的话,等柔舒三年丧期过了,搬不搬得进坤宁宫,全在你。”

    说罢,玄烨大步离去,带着风声似的。

    已是暮春初夏,怎么还是这样沁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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