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的脸埋在佟宝卿怀里半天才抬起来, 眉眼通红。
佟宝卿下意识捂嘴道：“皇上您哭了？”
玄烨睨他一眼, 虽是难为情, 但还是嘴硬道：“怎么, 人有七情六欲, 朕不能有？”
佟宝卿惊愕不已，不觉笑嘻嘻道：“皇上是感动于臣妾方才说的话才落泪的？”
玄烨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道；“小小年纪，这些花里胡哨哄人的东西倒是一套一套的。”
佟宝卿虽强忍着笑意，嘴角却还是不自觉地上扬, “皇上这话说的, 臣妾可是真心实意。臣妾又不是皇上，有三宫六院要左右逢源, 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做什么。”
“也就是你, ”玄烨捏一把佟宝卿的脸蛋, “换成第二个，这脑袋早都搬家好几回了。”佟宝卿不买账，撇嘴道：“臣妾这样都是皇上惯的, 怪不得臣妾。”
“可不都是朕惯得你吗，”玄烨摇头道, “朕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佟宝卿捋了捋垂下的发丝, 转身下床, 嘴上道：“净顾着跟皇上恼了, 都这个时辰了臣妾还披散着头发, 不成体统。”
“楚楚？”玄烨歪在榻上看佟宝卿对镜梳妆, 没有来就想叫她一声。
佟宝卿侧首，笑问：“怎么？”
玄烨的神色一晃，暧昧道：“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真是好光景。”
佟宝卿示意在旁伺候的紫苏出去，掩嘴笑道：“皇上好甜的嘴，不过是梳头而已，也能引来皇上这般的夸赞。”
玄烨的目光被牵引着，愈发的深切，缓缓下床，接过佟宝卿手中的白玉发梳，将佟宝卿的发丝攥在手中，轻轻理顺。
佟宝卿望着镜中玄烨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禁笑问：“皇上会梳头吗？”
玄烨倒也实诚，摇头道：“不会。就连发梳也是头一回拿。”
话音未落，梳子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佟宝卿弯腰拾起，笑道：“果然是头一回。”玄烨不再添乱，复又坐回榻上，对佟宝卿道：“你且梳你的，朕看着就是。”
佟宝卿兀自道：“小轩窗，正梳妆……”
话没说完，就被玄烨打断，他轻轻摇头：“这词虽好，却十足伤感，不许再念。”
这是苏轼悼念亡妻的《江城子》，赫舍里去后，玄烨曾多次手书，眼下却不愿再听。
斜阳沉沉，照得扬尘都似金屑一般的在屋里飘荡弥漫，偶有微风吹过，扫得珠帘晃动作响，如珠落玉盘。
玄烨眯起眼睛，融融的光晕之中，佟宝卿将一枚金丝八宝攒珠簪嵌别在鬓间，又细细在脸颊扫上茉莉香粉并淡红的玫瑰胭脂，再轻轻点上一点唇脂，再寻常不过的一举一动，却叫玄烨出神。
见她收拾妥当，玄烨把她拉至膝头，仔细端详。
“真美，想来西施貂蝉杨妃昭君，也不过如此。”玄烨迫视着佟宝卿，一字一句说得真切。
佟宝卿螓首微蹙，玩笑道：“皇上夸人夸得越发俗气了。”
玄烨抬手抿了抿她额边的碎发，嘴角是明快的笑意，“朕就盼着跟你俗俗气气，欢欢笑笑地。”言语中是有深情，有期盼，还有淡淡的无奈。
望着他闪动的眸色，佟宝卿只觉得眼中酸涩，将脸轻轻埋在他的肩头，心中五味陈杂。
玄烨的手在她背上轻拍，用商量的语气问：“跟朕一块去给皇祖母请安？”
佟宝卿诧异地抬起头，眼圈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怯怯道：“臣妾跟皇上一起去，是不是不合规矩。”
玄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
佟宝卿略略迟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下巴，“那臣妾就跟皇上一起去。”
玄烨在她额上轻吻，“来，朕给你挑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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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小宫女从外头进来回禀，说皇上跟佟贵人一道来了。
苏墨儿掩嘴笑道：“主子你先前还说皇上这次任性胡闹，只有佟小主有办法劝动皇上。看来，佟小主的确如主子所言，真是能干。”
太皇太后眼角扫向苏墨儿，忧心道：“我说佟丫头有法子，但这法子不是劝，”太皇太后欲言又止地摆摆手，“解铃还须系铃人，玄烨惹出来的事，叫他自己收拾去。”
苏墨儿觑着脸道：“两个人能欢欢喜喜地来，总归是好事，您别总是愁眉苦脸的。”
太皇太后没好气地笑道：“你呀，玄烨都那么大了，你还护着他跟什么似的。”
苏墨儿垂手道：“这几日皇上来请安，您总是没个好脸色，奴婢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的。”
太皇太后睨她一眼，“咱们什么事儿没经过，这就能叫你心惊肉跳？”
苏墨儿一壁吩咐宫女们去烹茶拿点心，一壁好言好语赔笑道：“主子更是大风大浪里蹚过来的，多难的事儿如今也都能笑谈了。所以这赐给安贵人的步舆又有什么要紧的，您何苦为了这事儿发愁。”
太皇太后还欲说什么，听见玄烨的步子响了，便扬了扬手，不再多言。
玄烨则身穿灰色玉璧纹江绸袷袍，腰间坠着一枚白玉镂雕子辰佩，身形修长，脸上是洒脱的笑意，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佟宝卿穿了一身儿白月色缂丝百蝶纹旗装，浅浅的收了腰身，步履轻盈地跟在玄烨身后，福身请安，声音细细道：“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真是一对儿璧人，连太皇太后都不由得多瞧他俩几眼。
皇上和太皇太后在炕上坐下，苏墨儿则端了紫檀方杌给佟宝卿，佟宝卿微微欠身，朝苏墨儿甜甜一笑，轻声道：“多谢苏姑姑。”
因着苏墨儿伺候太皇太后多年，宫里头的人见了她面儿上自然都是客气，可细微之处还能如此妥帖乖巧的也只有佟宝卿了。
宫女们端了奶茶和酥油饽饽来，玄烨对着佟宝卿笑道：“朕素来少加餐，想来这酥油饽饽是苏姑姑给你备下的。”
苏墨儿垂手立在一旁，忙道：“这是我在小厨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佟小主的口味。”
佟宝卿捏起一块，银牙轻咬，满嘴的甜气奶香，掩嘴道：“苏姑姑好手艺。”
太皇太后含了一缕朦胧的笑意，端起白玉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
玄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太皇太后的面色，拣着高兴的事儿说：“今儿六百里加急来报，署护军统领郎肃率兵剿耿寇於五桂寨，斩级两万，收复馀干。自开春以来当真是捷报连连。”太皇太后微微颔首，道：“前朝的事儿自有皇帝你英明裁决，皇祖母我不担心。”
弦外之音是后宫里不安宁，叫人担心，大家都听得明白。
玄烨一怔，讪讪地笑笑，随手拿起花梨木百宝嵌炕柜上的缠枝玻璃瓶，啧啧道：“这瓶身壁薄如纸，吹制的纹理旋转流动，真是绝好的手艺。”
太皇太后睨一眼自己没话找话说的孙子，淡淡道：“你若喜欢，拿走就是了。”
玄烨乖巧地把缠枝玻璃瓶放了回去，满脸堆笑道：“孙儿怎好夺人所爱。”
苏墨儿赶忙递了茶来给玄烨，打圆场道：“知道皇上不加餐，这茶是才沏的，出了三四遍颜色，皇上尝尝的。”
玄烨只觉得鼻尖冒汗，赶紧接过茶碗，稍稍滤了两下浮沫，便埋首喝茶了。
佟宝卿也不敢多话，眼睛盯着黄地勾莲地毯上的花纹，连同呼吸都慢了几分。
太皇太后不忍心跟着一起受难为，寻了话头道：“前两日我想保成了，叫佟贵人抱来慈宁宫玩了半晌，那孩子真是聪明伶俐，还不到周岁，说话吐字竟像两三岁的模样。佟贵人教子有方，皇帝你得好好谢她。”
“是，是，”玄烨笑应着，“佟贵人确实把保成教的好。”
佟宝卿温婉笑道：“二阿哥天资聪颖，臣妾实在是没做什么。”
三个人绕着二阿哥说了起来，方才尴尬的气氛方才缓解一二。
苏墨儿刚松了口气，玉莹便打了帘子进来了。
佟宝卿忙起身行礼，玉莹的脸色闪了闪，才笑吟吟道：“给老祖宗请安，给皇上请安。”太皇太后招手叫她一并到炕上坐着，道：“你们今儿像约好了似的，都来了。”
玉莹脆生生道：“臣妾新得了个方子，说是柏子仁，远志，桂枝，芍药并杭白菊一起缝制香囊有舒缓精神，安神助眠的功效，便缝了几个拿来给老祖宗，老祖宗可放置枕边，看看有无效用。”
太皇太后对苏墨儿扬扬下巴，苏墨儿接过玲珑手中的雕漆小盘，捧着十几枚香囊往东里间去了。
“说到香囊，”太皇太后望着佟宝卿道：“我前儿见你给保成戴的香囊，说是你从宫外得的偏方，能防小儿伤寒，是个什么方子你告诉内务府，叫他们多缝些给几个有阿哥公主的宫里送去。”
佟宝卿和婉轻巧道：“太皇太后放心，自您上回问过，我就叫我宫里的人连夜多制了些，明儿就给延禧宫，钟粹宫还有永和宫送过去。”
“你这孩子，真是朵解语花，”太皇太后的脸上是兜不住的笑意：“我才问了一句，你就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了。”
玉莹坐在太皇太后身侧，笑脸盈盈，道：“佟妹妹蕙质兰心，后宫里无人能及呢。”
那张笑脸是如此完美真切，就连脸上细细的纹络都充斥着笑意。
玄烨亦望向佟宝卿，两人相视，一个抿嘴而笑，一个含羞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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