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 佟宝卿才说要歇午中觉, 玄烨就来了。
佟宝卿抱膝坐在榻上, 懒懒地笑望着玄烨, 当真是顾盼生姿。
玄烨的手搭在花梨床榻月洞门的上沿, 低头瞧着眸色中似带着雾气的美人儿,低沉着声音问:“哭了?”
“才没有,”佟宝卿蹙了蹙鼻尖,别开脸道。
玄烨的手落在她的额前,轻轻摩挲, 声音愈发温柔:“不是说病了吗?”
佟宝卿轻咬下唇, 眼角漏出狡黠的笑意,“药到病除, 好得快些。”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玄烨自额头往下, 捏起她的下颌朝向自己,温然道:“想什么呢?”
佟宝卿沉着眼皮,悠悠道:“臣妾在想, 皇上会说什么。”
玄烨俯身贴近佟宝卿,笑问:“那你说, 朕会说什么。”
佟宝卿故意学着玄烨的样子, 哑着嗓音道:“朕这几日没来看你, 不生气吧?”转而又是自己的声音, 乖巧道:“臣妾怎么会生皇上的气呢。”说罢, 又哑着嗓子学着玄烨道:“那就好, 朕一直想着你呢。”
玄烨乐不可支,拥着佟宝卿坐下,在她额头轻轻敲一下,道:“你这戏演得不错,不过,多了一句,朕没想说一直想着你呢。”
佟宝卿将脸搁在膝盖上,眨着眼睛道:“说不说的,反正皇上想了就是。”
“不害臊,”玄烨拨弄着她的鬓角,声音忽然温柔起来:“朕确实一直想着你呢,所以才想叫你一块用午膳。只是你小妮子没良心,竟然称病不见朕。”
佟宝卿躲开玄烨的手,将脸埋在膝间,含了委屈道:“又欺负人”
“不欺负你,”玄烨一下下抚着她弯弯的脊梁,轻柔道:“似乎胖了些,摸着软乎乎的。”
“是胖了些,”佟宝卿闷着声音道,“臣妾吃得好,睡得香,谁都不想,可不是要长胖吗?”
玄烨的手自后背滑向佟宝卿的腰间,轻轻挠了两下,佟宝卿最怕痒了,咯咯笑着倒向一边,却被玄烨顺手捞住,圈进怀里。
佟宝卿笑得气喘吁吁,轻声嚷嚷:“堂堂天子竟然偷袭人家。”
玄烨笑道:“还是那么怕痒,就属你身上的痒痒肉多。”说罢,又要伸手去挠。
佟宝卿招架不住,连声求饶,玄烨道:“你刚才排揎朕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
“臣妾错了,臣妾错了,”佟宝卿笑成一团,求饶道,“三哥哥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臣妾一马。”
玄烨把人捉进怀中,满意道:“你方才叫朕三哥哥,上一回你受寒发热,昏睡不醒的时候,嘴里也是这么叫朕的。”
佟宝卿有些不好意思,“臣妾失言了。”
“欸,”玄烨忽然想起一件事儿,问她:“你是打什么开始不叫朕三哥哥的?”
佟宝卿含糊道:“忘了。”
“你肯定记得,快告诉朕,不说的话,”玄烨的手又要往佟宝卿的腰间摸去,佟宝卿急忙道:“皇上亲政以后,阿玛就不许我叫皇上三哥哥了。”
“原是这样,”玄烨笑道,“以后私下里你可以这么叫朕,朕叫你楚楚,你叫朕三哥哥。”
时间仿佛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扯着缰绳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在险些摔下马之前,被少年有力地胳膊裹进怀里,耳边的那句“楚楚别怕”开启了佟宝卿的少女时代。
玄烨在她的心中,永远是那个连汗水都晶莹剔透的少年郎。
之后很多年,哪怕是佟宝卿躺在病榻之上,她依然觉得玄烨是玉树临风一少年,时光仿佛放过了他,凡夫俗子会老去,而他则会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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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闹过后,两人相视而坐,气愤陡然间又凉了下来。
玄烨靠着软枕,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佟宝卿的领口处左右划着,目光深深又带着几分无奈,和缓的声音似哄诱一般:“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佟宝卿眉眼低垂,明知顾问道:“皇上想听什么?”
玄烨修长的手指在佟宝卿的胸前点了点,柔和的声音里裹挟了一丝不安,“朕想听你的心里话。”
佟宝卿还没想好如何与玄烨说起,便东拉西扯道:“是心里话,还是吃醋的酸话?”玄烨没笑,脸色陡然凝重起来,寒潭般深邃的目光迫视着佟宝卿的眼睛道:“你有心事儿,自那一日朕在保成的寝殿里看到宜贵人送来的画,你的笑里就有了疏离,朕知道。”
佟宝卿被说中了心事,可原本也没想着瞒他,只是隐隐觉得,说出来只会叫两个人都难受。她搅弄着鬓边的碎发,半晌没有言语。
“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玄烨又问了一遍,更笃定也更不安。
佟宝卿舔了舔嘴唇,慢慢开口:“有太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玄烨的目光收紧,嘴角浮起一丝凄楚的笑意:“这么快就跟朕不知从何说起了。朕还以为你自去年入宫,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要跟朕说呢。”
佟宝卿眉头微蹙,声音淡然如香炉里溢出的缕缕白烟,迷迷漫漫:“皇上既然知道臣妾有委屈,臣妾的委屈就不算委屈。”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跟朕说话了?”玄烨像是疲倦极了,连勉强的笑意也挤不出来。
“臣妾说的是心里话。”
玄烨失笑,揽住佟宝卿的脖子将她摁向自己,哑着嗓音如质问一般:“你不觉得朕用情过甚,为了仁孝皇后搅得六宫不宁?”
脑后的手掌力气甚大,压得佟宝卿有些烦躁,连日来憋闷在心中的不快也一起涌上心头。她从玄烨的手下躲开,轻抚着自己的脖颈,默不作声。
“朕弄疼你了?”玄烨缩回胳膊,自责道。
佟宝卿紧紧地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不能再小的一团。她不敢抬头看玄烨,她害怕自己的眼中有太过明显的哀怨,她害怕那些深埋在心中的情绪一旦被撕开口子,便如洪水猛兽一般涌出,再难回头。
玄烨收起来方才的迫切,朝后挪了挪身子,似乎要腾出空间来让佟宝卿喘一口气。
能说什么呢?
佟宝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对上玄烨滚烫的目光。
他讨好地朝她笑笑,不自觉伸出的手停在离佟宝卿半寸的地方,却再也不敢往前。
这片刻的小心翼翼让佟宝卿鼻尖一酸,有些人你将他放在心间,即便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叫他有一星半点的为难。
佟宝卿拉过玄烨的手,轻拍着,让他平静下来,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玄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溢出一声低叹:“楚楚,朕有苦衷。”
佟宝卿点点头,笑望着玄烨,温然道:“从前,臣妾以为天底下只有皇上没有苦衷。后来才慢慢懂得,只有皇上的苦衷是真的不可对人言。所以臣妾不问,皇上也不必说。臣妾不问除夕那日皇上因何而来,也不问皇上为何要特赐安贵人黄色的步舆,这些都与臣妾无关,不管是皇上的心,还是后宫里其他姐妹的心,臣妾都不能掌控,臣妾只能掌控自己的这颗心。”
玄烨心上的褶皱被这一席话轻轻拂过,似乎不再拧得生疼。他眼角湿润,感激地望着佟宝卿,故意压低的声音里是含着激动的沙哑,“你要相信朕,朕不是在胡闹。即便连皇祖母都觉得因着朕使小性子,而合宫不宁,楚楚你也要相信朕,朕只能这么做。”
玄烨的心上有多少道门,一扇扇打开,一扇扇关上。
佟宝卿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道,眼前还有几道,她也不知道那些门有没有上锁,自己找不找得到钥匙。
多年之后,当佟宝卿披荆斩棘成为紫禁城里最位高权重的女人,一袭明黄加身,再回首,她依然觉得自己做得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在年少时,义务反复地将自己抛入玄烨的心海之中。
浮浮沉沉,却总能找到对的路。
玄烨急切地望着佟宝卿,“说些什么,楚楚,说些什么。”
佟宝卿跪坐起来,将玄烨拥入自己的怀中,在他耳边轻柔道:“臣妾或许不懂皇上,或许会恼了皇上,会使小性子,会哭鼻子,会称病闹着皇上,但臣妾会一直陪在皇上的身边,春日花开,夏日鸣蝉,秋日叶落,冬日雪飞。四季轮回,年复一年,臣妾都在皇上身边。”
玄烨的眸子里腾起一片水汽,佟宝卿的语音丝丝钻入耳中,像清泉一般,流淌过玄烨那干涸的心田。
玄烨内心的孤独是他从小就甩不开的心魔。自小避痘离宫,生母又不得先帝宠爱,惶惶间继位,虽是万人之上的尊贵,也是万人之上的苦寒。除了太皇太后的疼爱就剩下赫舍里能让他享片刻温存,赫舍里的离开让玄烨的心塌了一半,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找回那个依靠,那个寄托。
所幸,佟宝卿正努力地,一砖一瓦地重建玄烨心上的那片废墟。
佟宝卿自问,她对玄烨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自己的心里话,没有故作贤惠。至于那些疑问,那些不解,来日方长,她还有一生的时间来叩开玄烨重重封闭的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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