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乾宫, 佟宝卿先笑吟吟地哄着二阿哥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 等到二阿哥被乳母抱去喂奶, 她便又暗自琢磨着没画完的扇面, 手指在案几上虚虚地比划着。
紫苏冲着春苓挤了挤颜色, 春苓微微摇头，只是浅笑着上前，道：“小主，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不着急，”佟宝卿道, “我估摸着一会儿有人要来。”
片刻, 魏朝恩就进来回话，说宜贵人来了。
春苓和紫苏对视一眼, 心里暗暗吃惊。
佟宝卿兀自一笑, 扬手道：“请吧。”
浅雪手脚轻轻请把带来的铜镀金倭角食盒放下, 宜贵人亲自打开，讨好得笑道：“我瞧着御膳房今日新做的几样的点心不错，拿了些给贵人尝尝。”
佟宝卿捏了一块枣泥馅的茯苓糕, 道：“我还正想着茯苓的味呢。”
春苓奉了茶来，宜贵人接过茶碗, 轻轻刮了浮沫, 含了淡淡的忧愁道：“只怕日后安贵人就要视我为眼中钉, 肉中刺了。”
佟宝卿微微一笑, “姐姐言重了, 更何况姐姐身后有皇上, 安贵人若是跟姐姐过不去，岂不是自寻烦恼？“
宜贵人大惊失色，忙道：“贵人这话是……”
“我猜的，”佟宝卿喝了口茶，慢慢道：“我猜测，姐姐今日突然转了性子，当众叫安贵人难堪，只怕是皇上的意思。”
“贵人当真是冰雪聪明，”宜贵人又是惊诧又是不自在，捧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无措道：“左右这话皇上也没说不许告诉旁人，我便说与贵人知道。皇上嘱咐我一定要把那幅画的内容当众说出来，还说，谁若是对此有微词，他一定会严惩不贷。所以今日我见安贵人出言不逊，原本还想着借皇上的手好好惩治她，可谁承想，娘娘就这样轻纵了，实在是让人费解啊。”
佟宝卿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纵然她一路上都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真的听到宜贵人说出来这些都是玄烨的意思，她的心里还是酸酸的，抑或还有一丝愤怒。
宜贵人目光切切地望着佟宝卿：“贵人，你说娘娘不会是有意拉拢安贵人吧？”
佟宝卿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今日的做法我也看不明白。”
“若不是有意拉拢，还能为着什么？”宜贵人犯了难。
佟宝卿漫然道：“那姐姐会把这件事儿告诉皇上吗？”
“我，”宜贵人说不出来，支支吾吾道：“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来贵人宫里就是想讨个主意。”
“那不如咱们来想想，若是姐姐告诉了皇上，皇上雷霆之怒，最坏的结果会将安贵人如何，砍头？或者打入冷宫？”
宜贵人忙不迭摆手：“皇上顾着李家的颜面，左不过就是禁足不见她罢了。”
“是呀，”佟宝卿悠悠一叹，“更何况此次三藩之乱，绿林军骁勇善战，立下的战功不输八旗将士，安贵人是汉军正蓝旗出身，这个节骨眼儿上，谁动得，她都动不得。”
宜贵人点点头，叹道：“果然还是贵人思虑周全，一针见血。”
“可若是不告诉皇上，正如姐姐所言，安贵人必然痛恨姐姐，来日定会纠缠不休，直至她出了这口气。”
宜贵人轻轻“啊”了一声，眼眸里都是心焦的光晕，忙问：“那要如何是好。”
佟宝卿目光沉静，语音里还带着隐约的笑意：“我问你，刀落下与刀悬于头上，哪个更叫人害怕？”
宜贵人道：“落下，不过一了百了，将落未落，才更叫人胆战心惊。”
佟宝卿浅笑点头：“将落未落，不知何时而落，此为驯服之道。姐姐只消让安贵人明白，她有把柄攥在姐姐手中，她来日的恩宠在姐姐的翻云覆手之间，她就必然不敢造次。”
佟宝卿每多说一个字，宜贵人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到最后已是瞠目结舌，缓了片刻，才慨叹一声：“贵人果然是将帅之才，区区后宫真是委屈了。贵人若为男子，必是肱股之臣。”
“姐姐谬赞，”佟宝卿温婉谦和道：“不过是小聪明罢了。”
宜贵人摇头轻叹，“贵人若说自己是小聪明，我便要羞愧而死。先前储秀宫娘娘叫我读《三国演义》、《孙子兵法》，我是读得懂字，会不了意啊。”
“哦？”佟宝卿淡淡道：“这些书闺阁之内少见，娘娘真是不流于俗套。”
宜贵人自知语快，急忙道：“娘娘是将门出身，想来，想来喜好这些。”
“也是。”佟宝卿微微颔首，也不再与她纠缠。
女子读兵书，多是为悦己者所读。跟宜贵人的投其所好不同，佟宝卿是自幼跟在玄烨身侧，潜移默化而成。她还记得玄烨读到囊萤映雪的典故，特意效仿抓了萤火虫装在布袋里，后来发现，那荧荧之光，何其暗淡，根本不能用来读书。玄烨笑道：古人诚欺我，想来映雪也是不大可能了，朕便不试了。
后来佟宝卿自己去试了，雪光微弱的确没办法用来照明读书，她为此染了风寒，病了一阵子。
这件事儿她一直没好意思跟玄烨提。
“贵人在想什么”宜贵人小声问道。
佟宝卿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姐姐提到兵书，我又想起幼时阿玛讲给我的故事。”
宜贵人奉承道：“贵人也是将门出身，世代骁勇，可却是这样好相与的性子，不像有些人。”
佟宝卿端起茶碗，笑而不语。
即便是回到了永和宫，李燕飞的心还是砰砰直跳，她捂着胸口疑惑地望着和莲道：“你说储秀宫今儿是怎么个意思？”
和莲虽也是一头雾水，却一味讨好道：“许是知道皇上偏爱小主，也不愿意小题大做吧。”
“可那是仁孝皇后啊，”李燕飞瞪圆了眼睛道，“这个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这里头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和莲笑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能有什么猫腻。”
李燕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暗自道：“也是，话都说了，她也别想再拿这事儿作筏子。”说着又想起宜贵人，不觉怒从中来，“今日之事，都因宜贵人而起，这个贱人竟然敢当中训斥我，我必得要她好看。”
和莲忙劝：“小主暂且忍忍，她如今圣眷正浓，少不了要见皇上，若是告上小主一状，岂不是惹了皇上烦心。不若等来日皇上对她淡了，小主再教训她也不迟。”
“你说的倒也在理，”李燕飞端起手旁的茶碗至唇边，忽的笑出来。
这方才还是怒气汹汹，转眼又喜上眉梢，和莲的心里忽上忽下的，便赔着笑脸问：“小主想起什么高兴事儿了？”
李燕飞哼笑一声，嗔道：“你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去库房里把我进宫时仁孝皇后赏的金錾花如意找出来，再去太医院配些香料塞到里头，咱们也学学宜贵人，她送画，我便送柄如意给二阿哥安枕。”
和莲奉承道：“小主这法子极好，只是刘太医今儿不当值，等明日奴婢叫刘太医配些醒脑驱蚊的香料送来。”李燕飞扬扬手：“你不过去讨些寻常的香料，刘太医不在，你便找旁人帮你拿了就是。若是等到明日，难保皇上今儿不翻宜贵人牌子，若是她恶人先告状，皇上信了她的，岂不是要恼了我。”
和莲闻言也不敢耽搁，赶紧翻找了如意出来，擦拭干净，又往太医院去拿了香料。
这柄金錾花如意是仿照三镶如意的样式而制，柄身錾刻镂雕缠枝花，花纹繁复，玲珑剔透。又在首、中、尾三处分别设椭圆盖，内里可以放置香料，又可作香薰使用。如意周身镶嵌着颜色各异的碧玺，翡翠、蓝宝石、红宝石，料珠等，用量不下百颗，当真是价值千金。
李燕飞特意叫和莲拿剔黄龙凤纹圆盘端着如意，又用红色的绸缎覆在上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往乾清宫去了。
梁九功一见李燕飞来，笑呵呵地请了安道：“安小主，皇上眼下正在里头见明珠大人，不得空。”
李燕飞莞尔一笑，“不要紧，我等着就是。”
梁九功遂道：“那奴才带小主去围房候着，云南有军报递来，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空。”
李燕飞灵机一动，道：“既是这样，那就托公公把这柄如意替我呈给皇上。这是我进宫那年仁孝皇后赏的，我本想送去承乾宫给二阿哥安枕，可我与佟贵人素来有些龃龉，怕她多心，想着若是由皇上出面，既能圆了我的这份心意，又不叫佟贵人作难。”
梁九功接过和莲手上的黄龙凤纹圆盘，低眉顺眼道：“奴才一定把这如意连同小主疼爱二阿哥的心意一并呈给皇上。”
李燕飞满意地一笑，道：“那就多谢梁总管啦。”说罢，搭了和莲的手扶风摆柳般地走了。
和莲扶了李燕飞上肩舆，小声道：“小主为什么不等一等，亲手交给皇上？”
李燕飞瞟一眼和莲，有些得意道：“你没听梁九功的话音，皇上今儿怕是心情不好，见了面只怕也是说不上两句好话，不如只送东西不见面，反而显得咱们诚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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