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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点残红欲尽时

    天色暗了, 佟宝卿还在里间埋首作画, 紫苏在一旁替她举着烛台, 嘴上道:“小主明日再画吧, 仔细熬红了眼睛。”

    “马上就画好了, 今日画得还算顺手。”

    紫苏捂嘴一笑,“奴婢也瞧着小主今儿画得顺手。”

    佟宝卿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地落笔。

    宋徽宗的《枇杷山鸟图》她私下里临摹过多次,可那只栖于枇杷叶上的绣眼,却总是画得不够传神, 原画中枝叶颤动之感也只学了八分, 手心渐渐沁了细汗出来。佟宝卿怕沾湿画纸,轻轻搁下花漆紫毫笔, 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小主, 皇上今儿又召了宜贵人。“紫苏的语气有些朦胧, 是故作的平静。

    佟宝卿“嗯”了一声,复又拿起画笔。

    紫苏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快和疑惑,絮絮道:“那幅画当真就那么好使?宜贵人这一下子就天壤之别了。”

    “不错啊, 会用成语了,”佟宝卿没抬头, 懒懒道:”只是我要专心画画, 你总在一旁碎语, 扰了我清静, 这眼睛要是点不好, 画可就作废了。”

    紫苏闭了嘴, 不敢再言语,只是把烛台又拿得近了些。

    佟宝卿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半天都没落下去,只听她轻叹一声:“罢了,今天是画不好了。”

    紫苏吐了吐舌头,怯怯道:“都怪我打扰了小主。”

    佟宝卿把笔在青玉全莲荷叶洗当中涮了涮,轻声道:“皇上连日召幸宜贵人,是为了让像宜贵人这样的,企图依附储秀宫的人明白,即便仁孝皇后不在了,后宫里还是她说了算。”

    手中的烛火跳动了两下,这话听得紫苏没由来的有些害怕,低低地叫了声:“小主……”

    佟宝卿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淡薄的笑意,一阵风吹来,那笑意就会随风散了似的。

    “皇上在用自己的办法,替仁孝皇后守着这片天地,哦,不,是替他们守着这片天地。”

    紫苏的脸上是不忍,还有惊慌,:“皇上……自除夕之后奴婢还以为皇上,皇上已经……”

    “已经把仁孝皇后忘了?”佟宝卿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皇上之所以在除夕那日来了咱们宫里,是因为他确信我对坤宁宫没有企图。宠幸我,则是在惩罚那些对后位有非分之想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储秀宫。”

    “小主。”紫苏茫然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一直都知道,皇上宠我,疼我,也利用我,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心里原本是不好受的,偶然想来总是会揪着疼。直到那一日,皇上在乾清宫跟我说,他是有国无家,我才恍然明白,仁孝皇后对于皇上来说,是最接近家的存在,所以皇上是在拼命留住他生命里那一点点的……“佟宝卿微微一笑,”我也说不上来,那一点点喘息的时候吧。”

    “可是,”紫苏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太皇太后当年是为了笼络索尼才选了仁孝皇后入主中宫的,皇上怎么就怎么放不下?”

    “不知道,”佟宝卿望着青花竹纹香炉里冒出的袅袅白烟,出神道:“这大概就是缘分吧,无谓早晚,无谓缘由,她一出现,别人就只能唱配角儿了。”

    紫苏听着佟宝卿云淡风轻的讲出这些话,在心里骂自己傻子,这几个月她总以为自己小主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却不知她每日历经的是怎样的煎熬。

    佟宝卿冲着紫苏扬嘴一笑,道:“说这些不是让你皱眉头,是想告诉你,一入宫门深似海,皇上做什么自有他的考量,咱们就且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边云卷云舒。”

    画了半日的扇面,眼下是胳膊酸了,腰也僵了。佟宝卿明白,这半日的不安和忧愁,都浑然落于纸上,揉碎在那一笔一画之中了。

    皓月当空,微凉的夜风吹过,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都说长夜漫漫,可佟宝卿却更喜欢这能将一切吞噬的夜幕,朦胧昏暗之中,再也不怕那从眼眸漏出的伤感被人看见。

    因着晚间在院子里看月亮看得迟了,早起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匆匆忙忙赶到储秀宫,却还是迟了。

    李燕飞“哟”一声,阴阳怪气道:“佟贵人来往请安,素来都是最早的,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因着被宜贵人抢了恩宠,伤心落泪,起不来床了?”

    佟宝卿正色道:”众姐妹同沐皇上恩泽,安贵人嘴里怎么总是些抢呀夺呀的,不成体统。“

    “体统?”李燕飞冷笑一声:“谁不知道宜贵人往你宫里送了幅画,就被皇上翻了牌子了,你们这抱团儿争宠,还敢跟我将体统?!”

    “安贵人,你若是知道那副画画了什么,恐怕就不敢这般言语张狂了。”宜贵人声音清脆,含了一缕轻蔑的笑意。

    李燕飞先是一愣,继而撇嘴道:“谁管你画了什么,左不过是些狐媚的东西。”

    “你放肆!”宜贵人凛然一声,震得在场的人都浑身一个机灵,齐齐望着她。

    李燕飞才要回嘴,却听宜贵人一字一句道:“那幅画不是送给佟贵人的,而是送给二阿哥的,画中是仁孝皇后。”

    李燕飞手中的缠枝牡丹绣帕轻飘飘荡在脚边,刚才还是一脸的凶神恶煞,瞬间却连红唇都淡了血色。她抿了抿嘴,低声道:“我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满嘴胡吣污蔑仁孝皇后吗?”玉莹的声音像冰碴一般崩出来,“本宫若是没听错,安贵人你方才亲口说那画中是些狐媚的东西,这可是对仁孝皇后大不敬啊。”

    “我没有!”李燕飞矢口否认,“我没说。”

    惠贵人端起茶碗,悠然道:“你没说?我们在座的都聋了吗?”

    “我不知道那画中画的是仁孝皇后,”李燕飞失了神色,慌乱道:“我若是知道,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敢说啊。”

    看着李燕飞窘迫的模样,玉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痛快,自己虽然每日都这样高高在上地接受她们的请安,到头来,叫她们害怕的还是仁孝皇后。

    就在刚才,玉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严惩安贵人,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自己就这么没用吗,处置一个安贵人竟然还要靠着赫舍里?

    李燕飞已经急得要落下泪来,一遍遍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玉莹忽然想笑,如果李燕飞知道赫舍里曾经对她做过什么,她还会这么怕她吗?

    或许依然会怕。

    因为她们怕的并不是赫舍里,而是皇上。

    你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玉莹心里道。

    “安贵人言语冒失,惩你一个月月俸。你要好好思过,仔细约束自己的言行。”

    玉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怒气,倒是含了些恨铁不成钢的哀怨。

    李燕飞愣住了,她的脑海里想了一万种对策,却丝毫不敢相信玉莹就这样发过她了。

    不光是李燕飞,下面的人一个个都茫然地望着玉莹,似乎在等她还没说完的话。

    玉莹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抖动,她低低一叹,扬手道:“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吧。”

    佟宝卿望着被华丽的紫檀缂丝宝座衬得愈发瘦小的玉莹,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人悲凉之感萦在心间。她猜得到玉莹为什么轻描淡写地罚了李燕飞,她也明白,在玉莹心里,李燕飞这样的人从来都算不上敌人,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玉莹的敌人是赫舍里吗?

    可眼下,谁又敢与赫舍里为敌呢?

    ”娘娘,还没挂纱幔,堂间有风,咱们往后头去吧。“玲珑小声道。

    眼前空空如也,玉莹勾着嘴角挤出一丝笑:“她们都走了,她们都傻了吧。”

    玲珑迟疑道:“娘娘,恕奴婢直言,对仁孝皇后不敬可是大罪,你为何不趁机好好地杀一把安贵人的戾气。”

    玉莹的倚着绿地凤穿牡丹纹锦缎迎手,无力道:“连你也不明白吗?因着这件事儿料理了李燕飞,到底是本宫杀了她的戾气,还是仁孝皇后杀了她的戾气?”

    玲珑一时还没有悟到,怔怔道:“娘娘,这又有什么分别,总归是治了安贵人就罢了。”

    玉莹的眼神如寒冰一般刺向玲珑,她道:“从前仁孝皇后在的时候,安贵人虽然张扬却也懂得收敛,她对本宫不敬,原是因为那个后位还不是本宫的,等来日,本宫要名正言顺地料理了她,不倚仗任何人。”

    穿堂的春风扑面而来,与萧瑟的秋风又有什么分别。

    ********

    从景阳宫出来,浅雪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过门的时候差点绊倒。

    宜贵人瞥她一眼,道:“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浅雪回头四下望望,压低声音道:“小主今日对安贵人那般,往后怕是少不了要被她难为了。”

    “你怕了?”宜贵人冷冷一笑,“她一个泼皮破落户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浅雪觑着脸道:“她这个人小肚鸡肠,有仇必报,从来不吃亏。更何况小主说过,她家世好,咱们得避着让着。”

    宜贵人道:“这话我是说过,可此一时彼一时,我今日所为有我的道理。”

    浅雪不安道:“可娘娘这般轻易就放过了安贵人,她便只会记恨小主您了。”

    说到这个,宜贵人不由得皱了眉头,“娘娘今日的做法真是叫人想不明白,明明可以……”宜贵人顿了顿,没好气道:”怎的就这般宽恕了她,难不成她有意施恩于安贵人,蓄意笼络?”

    浅雪嘟着嘴道:”奴婢也这样想。”

    “可安贵人这样不知好歹的性子,若是用强的,她只怕还会顺服几分,若是示弱,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宜贵人愁眉不解,遂对浅雪道:“你去御膳房拿几样新做的点心,咱们往承乾宫去看看佟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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