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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过尽千帆皆不是

    请了安回到承乾宫, 紫苏憋了一路的不高兴总算是发了出来, 好一阵排揎僖贵人。

    佟宝卿看她气鼓鼓的样子, 不由笑了, 劝道:“你听到了, 她是仁孝皇后的旧人,守丧足足九个月,皇上见她是应该的。”

    “那荣贵人也是仁孝皇后提拔的,比她还得宠,也不见得那般轻狂。”

    佟宝卿摇摇头, ”荣贵人那样好的性情又有几个呢, 所以荣贵人的好福气也不是旁人能有的。”

    紫苏仍是不解气,还要说什么却见春苓打了帘子, 浅笑着进来, 道:“小主, 宜贵人来了。”

    “快请,”佟宝卿吩咐紫苏:“快别吊着脸了,去小厨房拿些莲子羹来。”

    宜贵人带着浅雪来, 浅雪手中捧着一幅卷轴,两个人都是含春带笑的。

    “来的唐突, 也不知是否叨扰了贵人。“宜贵人施了一礼, 谦和道。

    佟宝卿笑道:“哪里的事儿, 姐姐炕上坐。”

    宜贵人笑眯眯地望着佟宝卿, 称赞道:”贵人果然是大家闺秀, 僖贵人今日唐突张狂a, 贵人也能应对得如此宽厚得体。“

    佟宝卿婉然垂眸:“她说的在道理,到底是我疏忽了。”

    宜贵人轻叹一声,道:“僖贵人本是乾清宫的伺候丫鬟,前年仁孝皇后遇喜,恰逢荣贵人也在孕中,不知怎的,就叫她跳了出来。皇上待她全然是看在仁孝皇后的面子上,她这个人心思不少,去岁仁孝皇后崩逝,她主动请旨守丧九个月,想来也是为了投皇上所好。”

    佟宝卿微微颔首,“那她也算是有心了。”

    “是呀,”宜贵人道,“这才自巩华城回来,皇上就连着见了她两回,真是叫人羡慕。”

    佟宝卿不知道她用意何为,也不敢没深没浅地说,只是附和道:“政务繁忙,皇上也是分身乏术。”

    宜贵人的眼底透出经年累月的深厚寂寞,轻声道:“再有两日,僖贵人见皇上的次数怕都要超过我了。”

    佟宝卿接过紫苏端来的莲子羹,对宜贵人道:“姐姐喝口莲子羹,润润。”

    宜贵人心酸一笑,端起颜色亮丽的胭脂紫釉碗,那釉质饱满欲滴衬得宜贵人的肤色更加苍白暗黄,她慢慢道:“深宫寂寞,时日久了,这心都好似熬得要枯萎了似的。”

    以佟宝卿的身份,听她言语悲凉,又不能说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漂亮话,只能低头一口口啜着莲子羹,心里暗自想:宜贵人平日里是极有分寸的人,今天这样恐怕也不是单单为了诉苦吧。

    有那么一会子两个人都不言语,屋子里只有此起彼伏喝汤羹的声音。

    半晌,还是宜贵人搁下紫釉碗,朝浅雪招招手,把她一直捧着的卷轴接过来,对佟宝卿道:“我听说贵人时常带着二阿哥往坤宁宫去瞻仰仁孝皇后的朝服像,定是为了让二阿哥自小不忘他的亲娘。贵人慈心叫我敬佩,我便画了一幅像,想来也能多少免去些贵人往返坤宁宫的辛苦。”

    宜贵人将手中的画卷徐徐展开,赫舍里的面容如出水芙蓉一般映在纸上,怀中还抱着二阿哥。看得出宜贵人画工精湛,赫舍里的眉眼神态都栩栩如生。

    佟宝卿温然一笑,抚掌道:“宜姐姐能将仁孝皇后画得如此逼真,必定是因为时常思念她的缘故,来日皇上若是看到了这幅画,我也定会将姐姐的这份情思代为转达。”

    宜贵人闻言,潸然泪下,起身施了一礼,动情道:“嫔妾心思费尽却无计可施,唯有求贵人一臂之力。嫔妾十五岁入宫,已经七年了,这七年来的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漫长,更绝望。流光容易把人抛,嫔妾现在都不敢照镜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连自欺欺人都不会了。”

    佟宝卿伸手扶起宜贵人,轻轻道:“姐姐起来,有话慢慢说。”

    宜贵人又是伤心又是害臊,脸涨得通红,望着佟宝卿道:“嫔妾知道今日冒失前来恐怕会叫贵人犯难,可嫔妾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不得宠,吃穿用度差些都不是最紧要,漫漫长夜睁着眼眼睛到天亮的滋味会叫人发疯的。嫔妾厚着脸皮求贵人提携,若还不能事成,嫔妾也就认命了。”

    佟宝卿示意伺候的人都出去候着,低声对宜贵人道:“说什么提携不提携这样生分的话,我若是能帮到姐姐,姐姐只管说就是。”

    宜贵人抹了腮边的泪珠,哑着嗓音道:“贵人的恩情嫔妾记着,也盼着有出头之日,能回报贵人一二。”

    佟宝卿握着宜贵人的手,叫她放心,“这幅画姐姐画得用心,必定不会辜负。我这就叫人将它挂到二阿哥的寝殿里去,皇上但凡来承乾宫,必定会去偏殿里看望二阿哥,这是最保险的。”

    宜贵人噙着眼泪,嘴唇不住地颤抖,低低道:“多谢贵人,嫔妾感激不尽。”

    佟宝卿莞尔一笑,遂叫了魏朝恩进来,吩咐他:“将这幅画好生挂在二阿哥的寝殿里,现在就去。”

    魏朝恩小心翼翼地拿着画退了出去。

    佟宝卿叫紫苏端了热茶来,对宜贵人道:“姐姐安心喝口茶,这茶是用我去岁收的雪水泡的,姐姐尝尝。”

    宜贵人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羞涩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称赞道:“这茶水清冽甘甜,果真是不一样呢。”

    佟宝卿便笑着与宜贵人说起这烹茶的心得来,再不提方才的事儿。渐渐地,宜贵人的神色也从容起来。

    待到宜贵人起身告辞,佟宝卿特意将她送至院中,这才往偏殿里去。

    魏朝恩见佟宝卿当着宜贵人的面儿吩咐,也摸不准佟宝卿的心思,把画挂在屋里东北角上。佟宝卿找了半天才瞥见,笑着横一眼魏朝恩:“你也太机灵了,把画挂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我都瞧不见,皇上更是瞧不见了。”

    魏朝恩嘿嘿一笑,道:“奴才不知道小主的心意,就先这么挂着。”

    佟宝卿扬指着堂间正中的位置,“挂在那儿吧,要不然真是辜负了。”

    紫苏跟在佟宝卿身后,小声道:“方才宜小主没头没脑说了那样一通,奴婢都听傻了,她可真是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

    佟宝卿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她若是上门来会是怎样的光景,没想到她的心思这样巧妙。”

    紫苏不解,“那若是小主装作没听懂,收了画又不让皇上看到,她不是白忙活了?”

    “你呀,”佟宝卿点一点紫苏的额头,无奈道:“这幅画我怎么会,又怎么敢不让皇上看到。从僖贵人得宠便能看出来,仁孝皇后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真是顺我她昌逆她者……”佟宝卿话没说完,摆一摆手道:“不过眼下的时机不太好,也不知皇上什么会再来承乾宫。”

    从偏殿出来,抬首见院中梨花已开,佟宝卿兀自一笑,想到玄烨曾说要跟她一起赏今春的梨花,也不知道花落之前,他还能不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三月伊始,丁亥蒙古察哈尔王布尔尼果然如玄烨料想起兵造反,好在玄烨早有对策,命信郡王鄂紥为抚远大将军,大学士图海为副将军出兵讨伐。

    大军一路所向披靡,布尔尼的乌合之众绝无半点抵抗之力。

    捷报传来,玄烨大喜,对梁九功道:“你再传一道旨意给图海,家奴贫贱,必得有所实惠他们才肯效死力。这一路所缴获的金银财帛,朝廷统统不要,谁缴获就是谁的。察哈尔富庶,他们若是有本事,不光能打个大胜仗回来,还能保了一生吃穿无忧。”

    熊赐履在一旁拱手道:“皇上这道旨意一下,我军必定所向披靡。区区一个察哈尔又何足挂齿。”

    玄烨淡然道:“这些想法只怕图海心里有数,朕不过是不想他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罢了。”

    乾清宫忙忙碌碌一上午,梁九功跑进跑出传了好几道旨意,快到午膳时分才回到乾清宫。

    伺候僖贵人的太监阮禄在门口候着,贼眉鼠眼上来给梁九功请安:“梁总管吉祥,我家小主差奴才来请皇上用膳。”

    梁九功一扬手里的拂尘,不动声色道:“熊赐履大人这会儿还在里头呢,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空,你先回去吧。”

    阮禄笑得谄媚,打了千儿道:“那还请梁总管替我家小主通传一声,说备了皇上最爱的鸭子汤。”

    “得了,你回去吧。”梁九功抬脚刚进正殿,就碰上玄烨和熊赐履暖阁里出来。

    还没等梁九功开口,玄烨便道:“传朕旨意,熊赐履素有才能,居官清慎,即日起擢升为武英殿大学士。”

    熊赐履又惊又喜,慌忙跪拜,“谢皇上隆恩。”

    玄烨亲自扶起熊赐履,沉声道:“你虽然不提倡撤藩,但吴三桂起兵之后,你代拟《宣谕云贵等处官民敕》对于安稳民心大有裨益,朕要谢你啊。”

    “臣惶恐,臣惶恐,”说着熊赐履又要跪下,“一切皆因皇上圣明。”

    玄烨笑道:“罢了,这些场面话就别跟朕说了,跪安吧。”

    梁九功随着皇上往西暖阁去,回禀道:“皇上,僖贵人差人来请皇上去用午膳。”

    玄烨似没听到一样,道:“朕今儿高兴,去叫佟贵人来。若是胤礽没睡,也一并抱过来。”

    梁九功抿嘴一笑,奉承道:“皇上高兴的时候一准想起佟贵人。”

    玄烨把手中的奏折扔在案几上,暗自道:“也不知道承乾宫的梨花开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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