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贵人望着佟宝卿的背影, 长叹一声, 又换上愁眉苦脸的神色, “人家红红火火, 自然嫌弃咱们。”
宜贵人好言相劝道：“姐姐往后就别在佟贵人跟前说这些是是非非的话, 她是个明哲保身的，自然是不想听这样的话。”
敬贵人懊悔地拍拍自己嘴，“多谢妹妹提醒，我这张嘴呀。”
宜贵人望着佟宝卿的背影，悠悠道：“样貌好, 家世好, 还得皇上宠爱，我真是连羡慕都没有力气了。”
敬贵人闻言, 四下看看, 小声道：“恕姐姐直言, 妹妹怕是要被储秀宫耽搁了。”
宜贵人心酸一笑：“耽搁不耽搁的也什么分别，总之皇上也记不起有我这号人。”
这话说得敬贵人也心酸，“我比妹妹还早进宫三年, 想吃蟹粉汤包竟也讨要不来，御膳房说蟹粉太贵, 不是谁都用得了的。”
宜贵人柔声轻叹, “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
敬贵人端起茶碗, 飘悠悠一句：“好在我能靠着安贵人庇护一二, 走一步算一步吧。”
宜贵人知道她想说什么, 垂眸笑而不语。两个人又吃了几钟茶, 念着天晚要起风，便收拾东西回宫去了。
走到迎瑞门口，敬贵人忽然道：“妹妹先回去吧，我去永和宫看看安贵人，她自打去年冬天小产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
宜贵人略略迟疑，随即横下心，轻声道：“我与姐姐一同去吧。”
敬贵人温和一笑，“好啊。”
李燕飞躺在床榻上，本来没什么精神，见宜贵人跟在敬贵人身后一齐进来，立马笑脸相迎，“哟，难得宜妹妹也愿意来我宫里坐坐。”
宜贵人有些难为情，忙问：“安贵人可好些了？”
李燕飞叫人端来绣墩来给她们二人，娇弱道：“也不是什么急症，无外乎就是养着。”敬贵人看着一旁搁着的参汤碗，急忙端起来，“我喂着贵人把这参汤先喝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安贵人也不推辞，就着敬贵人的手喝了两口，敬贵人又细心地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对宜贵人使了使眼色。
宜贵人心里别扭，假装没看到，自顾自说：“娘娘服用参汤最好配些莲子，滋补不上火。”
李燕飞推开了敬贵人手中的汤碗，笑道：“宜贵人心思细腻，难怪储秀宫娘娘也离不开你。”
宜贵人脸上微微发烫，低头道：“安贵人谬赞了。”
李燕飞直言不讳：“不过她眼下是走了背字儿了，不知道什么才能翻过身来，宜贵人也打算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吗？”
宜贵人没想到李燕飞这么快就切到了正题，她心思还没定下来，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自嘲道：“我这道儿啊一直都是黑的，说来比安贵人您进宫还早些，可看看您再看看我，真是羞愧难当。”
李燕飞撑着手坐直了身子，敬贵人连忙往她身后又添了个软枕，宜贵人见她这么眼疾手快又卑躬屈膝的，心里不是滋味。
敬贵人也从旁劝着宜贵人：“储秀宫的娘娘虽然现在位份高，可她终究是钮祜禄家的人，鳌拜获罪之后皇上待她也就是淡淡的，妹妹你又何苦跟着她受罪呢。”
宜贵人是不会像敬贵人这般做小伏低的，来之前她犹豫不定，茫然得很，这会儿倒是豁然开朗了。一辈子不出人头地又怎样，也不会比敬贵人现在这般更屈辱，定了心神，宜贵人也落落大方起来，笑言：“我与储秀宫娘娘来往多些，倒是叫其他姐妹生了不少误会，往后各宫都要多走动走动。”
敬贵人急忙道：“永和宫你自然是要多来往的。”
安贵人见敬贵人的话总是说不到点子，横她一眼，对宜贵人笑道：“我这个身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子嗣上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宜贵人你不一样，还是有盼头的，别白白误了就行。”
宜贵人敷衍道：“安贵人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宫里什么上好的药材没有，太医们医术高明，贵人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去。”
李燕飞听她的话音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想多说了，推脱说自己头疼，打发二人退下了。
一出永和宫敬贵人就拉下脸来，抱怨宜贵人：“你这么从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处处都说不到安贵人的心坎上，你若是指着她帮你，还不得叫她高兴。”
“唉，”宜贵人叹口气，“我是认命了，这些年攀着这个求着那个，到头来呢，还不是这个样子。”
敬贵人见她话说得可怜，也不好再怪她，摊手道：“我也是尽力帮你劝和了，她人也难伺候，不成也罢。”
宜贵人挽了敬贵人的胳膊，“姐姐寻了出路妹妹也替姐姐高兴，只是妹妹这条路还看不到影儿呢。”
敬贵人落寞起来，“我这哪里叫得了出路，不过是混日子罢了。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喜怒无常的，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端贵人这么多年在永和宫里住着，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来真是叫人伤心。我们都是四年就进宫的老人，除了荣贵人竟然没有一个得宠的。说来还是荣贵人心思深，得了仁孝皇后的举荐，保了她一世的荣华富贵。“敬贵人倒豆子似的把憋闷在胸口多日的不满悉数都说了出来。
宜贵人安慰她：“荣贵人看着风光，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个人有个人的难处。”
“谁说不是呢，”敬贵人道，“她得宠这些年明里暗里受了安贵人不少绊子，也是咬着牙撑过来的，咱们也姑且咬着牙撑一撑吧。”
“是呀，”宜贵人悠长一叹，“咬着牙撑一撑吧。”
玲珑把宜贵人去了永和宫的消息告诉了玉莹，玉莹倒不是很在意，漫不经心道：“你听谁说起的。”
玲珑道：“说来也奇怪，是敬贵人身边的宫女说给我听的，按说是她帮着劝和的，怎么转脸又把这事儿给抖搂出来了。”
玉莹放下手里的书，摆弄着茶盏，笑道：“宫里这些人还真是不简单，各个的心思都是曲里拐弯的。你平时看敬贵人跟个傻大姐似的，玩起两面三刀来也是毫不留情。宜贵人这一慌神不要紧，连敬贵人都要算计她了。”
玲珑一听，恍然道：“原来敬贵人并非有意说和。”
“谁的日子都不好过。”玉莹望着在茶碗中打着璇儿的茶叶，暗自想：怎么嫁给了这世间最有权威，最至高无上的男人，这些女人反而更是无依无靠了呢？
玲珑忿忿道：“宜贵人就是眼皮子太浅，她若是能塌下来心来跟着小主，自然是不愁没有出路的。”
玉莹不甚在意，冲着西偏殿努努嘴，“虽说是要培植人手，但也要讲究缘分。你看看那位，虽然死心塌地跟着本宫，可真是叫本宫有苦难言啊。”
玲珑替玉莹斟上新茶，轻声道：“叫她再张狂几个月，等肚子里的龙胎落地了，看她能再怎么作死。”
玉莹微怒横一眼玲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些事儿你放在心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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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宝卿持续月余的专宠终于被一个人打破了。
二月中旬，僖贵人在给赫舍里服丧九个月后从巩华城回来，敬事房刚把她的绿头牌重新挂上，圣宠就到了。
储秀宫请安，僖贵人姗姗来迟，含羞带笑对玉莹道：“皇上非说臣妾辛苦，不叫早起，臣妾请安来吃，还请娘娘恕罪。”这话说是赔礼，不如说是炫耀。
李燕飞睨她一眼，对敬贵人小声道：“到底是下贱坯子，这样的话也能说得这般不害臊。”
玉莹面色沉静，含愠带怒道：“僖贵人久不在宫中，礼仪上有些疏忽自然是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回来了，这宫里的规矩僖贵人还是得重新拾起来。”
僖贵人讪讪道：“臣妾知道了。”
玉莹又指着佟宝卿介绍：“这位是佟贵人，你还没见过。”佟宝卿对着僖贵人微微点头，谁知僖贵人则笑望着玉莹道：“虽说臣妾出身低，但到底又比佟贵人早伺候皇上几年，佟贵人见我第一面就只行简礼，怕是也不合规矩吧。”
玉莹一愣，虽然僖贵人说的是实情，可她毕竟是宫女出身，其他的小主总是瞧不起她，礼数上不周到也是常有的。
玉莹作难地看着佟宝卿，佟宝卿倒是豁达，随即起身行礼道：“见过僖贵人姐姐。”
僖贵人轻慢回礼，对佟宝卿道：“佟妹妹知书达理宫里少见，嫔妾是宫女出身，在其他小主眼里自然是不配与她们平起平坐的，可如今我主子不在了，你们瞧不起我，也是对她不敬，我自然要替主子争口气，佟妹妹莫见怪。”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搬出赫舍里来，玉莹脸色十分难看。
李燕飞尖酸道：“咱们自然是不会忘了你主子的，就是因为忘不了你主子，才总想起你服侍她时的光景。”
僖贵人不疾不徐，眯着一双眼睛笑望着李燕飞，“许久不见安姐姐，怎么觉得姐姐又憔悴许多。”
李燕飞哼一声，悠悠然道：“佟贵人你进宫晚不知道，僖贵人烹茶的手艺一流，我还真是想着僖贵人煮的寒梅茶啊。”
僖贵人知道她有意羞辱，伶牙俐齿道：“安贵人跟皇上还真实心有灵犀啊，昨晚我服侍皇上的时候皇上也提到了臣妾煮的寒梅茶，也说念念不忘呢。”见李燕飞要生气，僖贵人又笑嘻嘻道：“安贵人别生气，否则脸上又要平添几道皱纹了。”
“好了，”玉莹沉着脸呵斥：“僖贵人言语放肆了。”
僖贵人自鸣得意，也不再得寸进尺，扬扬手中的帕子，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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