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诸位贵人来请了安, 之后玉莹便一直在抄写佛经。储秀宫一如既往的安宁, 玲珑静默地伺候在一旁。
“佟夫人出宫了”玉莹声音清脆, 像银针落地, 叮咚一声。
”是, 出宫了。“玲珑低头拢着炭盆。
玉莹瞧她一眼,懒懒道:“别弄那些了,左右明天一过炭盆就要撤了,费那个心思做什么?”
玲珑放下手里的火筷子,感慨道:“春天眨眼就来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都抽新芽了。”
玉莹搁下手中的笔, 抬首望着院子里的金灿灿的阳光,意味深长道:“有些人的春天来了, 可有些人得一直在冬天待着。”
玲珑知道不管嘴上再怎么说, 玉莹的心里还是提不起精神, 只能转了话头:“再过两天就是御花园最美的时候了,姹紫嫣红的。”
玉莹疲惫地笑笑,不无悲怆道:“想到本宫刚进宫那两年, 额娘常常来看我,也是一时风头无俩。这好日子总是倏忽就过去了, 再往后就是一天天地苦熬了。”
“小主, 恕奴婢多嘴, 皇上无非是就是嫌你对佟贵人太苛刻, 您不如就向皇上低个头……”玲珑一个字一个字吞吞吐吐道。
玉莹瞧了瞧玲珑, 戏谑道:“怎么, 你着急了?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还没学会坐冷板凳啊。”
玲珑抿嘴一笑,“娘娘还能说这样的俏皮话,奴婢就放心了。”
玉莹目光灵动似秋水横波,语气淡然道:“这不是本宫低不低头的事儿,是皇上自己的心魔。他是恨不得替赫舍里守住坤宁宫再不叫人进去的,偏偏他知道本宫一直盯着那个位子,所以他恼我,气我,因为我不能像他一样留恋着赫舍里,停滞不前。不过本宫相信,日子一天天过去,皇上是会想明白的。皇上连佟宝卿都接纳了,又怎么会偏偏跟我过不去呢?”
顿了顿,玉莹的语气更加笃定:“下一个住进坤宁宫的人,定是本宫。”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玉莹的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踏实,可她要给玲珑吃一颗定心丸,也要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仓促出手。
入宫这么多年,玉莹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等待,等峰回路转,等柳暗花明,在这日复一日耗尽心里的等待之中,她已经尝到了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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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宫里是一贯的忙碌。
除了撤火还得扫房,屋里屋外,游廊墙角,清扫,过水,一处都不能放过。
虽说是到了春里,可天气依然料峭。没了火盆,惠贵人整日里把大阿哥圈在炕上,生怕冻着。
吉祥又灌了两个汤婆子进来,塞到被窝里。
惠贵人唉声叹气道:“本来还打量着向皇上求一求,允咱们用火盆用到三月,可自去年除了那档子事,我也是不敢了。”
吉祥抖了抖被子,抱怨说:“倒春寒冷着呢,奴婢让小厨房一刻不停地滚着开水,汤婆子一温就去换上热的。”
惠贵人是一肚子的不满意,抱怨道:“佟贵人也真是的,说起来二阿哥年纪更小,她却偏偏倚着日子停了炭火,叫咱们难做。
吉祥轻慢道:“她到底不是亲娘,为了在皇上那儿博一个贤良的名头,二阿哥的冷暖又哪里在她心上。大阿哥是小主您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是再心疼也不过。”
说着,又拿了几张毛绒绒的被毯围在大阿哥周身,“听说正月里皇上专宠佟贵人的事儿惹得玉莹小主不高兴,佟贵人就叫太医给敬事房回了话,说她身子不适,叫撤了绿头牌。”
“哦?”惠贵人看一眼吉祥,问她:“那皇上今儿翻了谁的牌子?”
“还是佟贵人,”吉祥慢慢道:“皇上跑去承乾宫了。”
惠贵人在炕边坐下,握了一杯热水,声音低沉:“皇上这不是明摆着打储秀宫的脸吗?”
“可不是,”吉祥道,“眼下连同着宜贵人一块倒霉。”
惠贵人一翻眼皮,“怎么说?”
吉祥道:“奴婢方才去领月例银子,正巧碰上伺候宁贵人的宫女,听她们俩嘀咕的话仿佛是娘娘向皇上举荐了宜贵人,皇上偏不见,宜贵人正闹气呢。”
惠贵人喝了一口热水,唏嘘道:“这宜贵人进宫时间也长了,总是不温不火的,眼看着年岁也慢慢长了,想必是着急了。”“可不,宜贵人进宫比安贵人和宁贵人都早,却一直默默无闻,肯定不甘心。”
“这么说来,”惠贵人道:“娘娘也不光是对咱们一家示好,她是比着仁孝皇后的例子,想要栽培出一个荣贵人那样一个能干呢。”
“奴婢也这么觉得,宁贵人骤然得宠有孕,怕也是储秀宫的功劳。”
惠贵人点点头,望着正在炕上玩耍的大阿哥,欣慰又心有余悸道:”还好我有胤禔,不用像她们那样抓瞎。”
说着话,宫女从外头进来回话说储秀宫的掌事太监来福求见,惠贵人把大阿哥交给保姆看着,往正殿里来见来福。来福脸上带笑行了礼道:”奴才给惠小主请安,我家娘娘叫奴才送三十斤菊花炭来给您。”
惠贵人一怔,假意推辞:“不是各宫的炭盆都撤了吗,延禧宫也不好破这个例。”
来福笑道:“我家小主想着大阿哥怕冷,又怕小主体面不愿意多用,专程叫奴才送来,如此一来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惠贵人顿时笑逐颜开,忙对吉祥道:“你快去把炭盆重新烧起来。”
来福又道:“娘娘说了,小主宫里的炭火若是用完了就只管叫人来回一声,奴才机再给您送过来。”
惠贵人连连摆手:“够了够了,也冷不了几天,这三十斤足够了。今日天晚了,等到明日我自去向娘娘谢恩。”
冬去春来,枝头点点新绿,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紫禁城似乎又活了过来。
宫里的人忙着扫房,佟宝卿披了衣裳子在院子里看书,一只手轻轻推着胤礽的摇篮。
“哎呀,”佟宝卿忽然仰起头,“我这右眼皮从昨儿傍晚就开始跳,跳得人心烦意乱。”
“小主稍等,”春苓忙从树枝上折了一片叶子,撕成细长条,用茶水沾湿贴在佟宝卿眼皮上,静等了片刻,佟宝卿惊喜道:“果真不跳了。”
春苓笑道:“这法子是奴婢额娘教奴婢的,还算是灵验。”
佟宝卿放下手中的书,见二阿哥也毫无睡意,对紫苏道:“你去叫乳母给二阿哥穿暖和了,听说御花园的桃花的开了,咱们也去看看。”
春苓跟着佟宝卿伺候,细心问道:“小主可要带些茶点?”
佟宝卿伸手套上棉里子的氅衣,摇头道:“不用了,去看看就回来。”
“方才魏朝恩对奴婢道,用了午膳之后宜贵人在广生门前逗留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咱们宫里来。”春苓说着话,替佟宝卿理了理披风,又拿了只颜色的相称的手绢递给佟宝卿。
佟宝卿接过帕子,似乎并不惊讶:“宜贵人一向是储秀宫的门上客,可我见宁贵人今儿对她很是冷淡,想来是两个人都依附储秀宫闹出不痛快了。”
春苓小声道:“若是这样,宜贵人便是想打咱们的主意了。”
佟宝卿望向春苓,似随口一问:“那你觉得宜贵人如何?”
春苓扶了佟宝卿往外头去,边走边说:“宜贵人进宫多年,一直是有分寸的。小主若真有意在后宫里结交一位,倒也是个不错的不错。”
佟宝卿将绢子别在胸前,浅笑道:“只是怕储秀宫多心。”
春苓小声道:“也是,如今小主风头正盛,其他人明里不恨暗里恨,小主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佟宝卿的脸色微微凝滞,低头道:“不知怎么,近来总是会突然心慌,也会想若是这宫里头能有人一起帮衬一二总比一个身在明处的强。荣姐姐虽然交心,可她身子不好,性子又温婉,我是真的不忍心叫她染上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佟宝卿叹了口气,迎头见乳母抱了二阿哥来,换了笑脸道:“我们胤礽就喜欢出去玩,一提到出去玩就喜滋滋的。”
敬贵人和宜贵人正在绛雪轩喝茶,两个失意的人愁云惨淡的,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只是望着眼前的海棠树发呆。
见佟宝卿从从琼苑东门进来,敬贵人眼睛一亮,立即满脸堆笑迎上前去,“佟贵人这里坐,咱们刚沏了茶。”盛情难却,佟宝卿只能随她坐下。
宜贵人看着佟宝卿身后的二阿哥,出神道:“二阿哥的眉眼真像仁孝皇后。”
佟宝卿回身看看胤礽,笑道:“皇上也总说二阿哥长得像她额娘。”
敬贵人亲自斟了茶递给佟宝卿,接着话茬道:”二阿哥又见长了,佟贵人对孩子用心真是一点都不输亲娘。”
佟宝卿有些尴尬地笑着,敬贵人接着道:“听说大阿哥又着风寒了,这都快三月了,延禧宫的奴才又去内务府要了炭盆来,你说说这娇生惯养的,哪像咱们满人的皇子。”
佟宝卿跟宜贵人相视一笑,都没言语。
敬贵人却像献宝一般继续挤眉弄眼道:“听说是前儿延禧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忘了关殿门才叫大阿哥受了风,惠贵人便叫人打了那宫女十几鞭子,浑身都是伤。”
“啊?”宜贵人掩嘴轻呼,“这么些年还不曾听说惠贵人生这么大的气。”
“可不,”敬贵人努努嘴,“皇上重用明珠大人,她自然得意。”
佟宝卿不愿听这么闲言碎语,便道:“听说敬胜斋的桃花开了,甚是烂漫,妹妹想去看看,就不陪两位姐姐闲聊了。”说着便起身福了福,不及敬贵人开口,便带着二阿哥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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