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贵人在寝殿里坐着, 愁容满面, 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荷包, 可那花样子越看越丑, 一时生气, 拿起身旁的剪刀就给铰了。
浅雪见状，忙把宜贵人手里的剪刀和绣样拿开，轻声细语道：“不怪小主生气，奴婢都看不惯宁贵人那个轻狂的样子。”
“如今娘娘在皇上跟前不得脸，连累了咱们也跟着遭殃, 都怪我太心急, 以为仁孝皇后不在了，后位迟早是她的, 早早依附了她。”宜贵人懊悔不已, “我又没有宁贵人那样好的福气, 才几回她就有了身孕，白白地受了她轻慢。”
浅雪发愁道：“原来玉莹小主倒是诚心诚意帮着小主，只是皇上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 不过如今她有宁贵人肚子里那个指望，只怕对咱们只会越来越淡漠。”
宜贵人摸着坑坑洼洼的炕桌边, 颓丧道：“这炕桌用了这些年, 想换个好的, 求爷爷告奶奶, 内务府的人也不曾理会, 求人不如求己, 我算是明白了。”浅雪道：“如今最得圣心的还是佟贵人，小主要不要在承乾宫身上下功夫？”
宜贵人犯难道：“我才去了承乾宫几次，娘娘就话里话外的提醒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说着话，敬贵人在外头轻声道：“妹妹得空吗？”
宜贵人忙敛容笑答：“姐姐只管进来就是。”
敬贵人拿着绣绷进来，莺莺燕燕道：“我闲来无事想在这个旧衣裳的袖口绣朵梅花，样子却总是画不好，你眼光好，帮我看看。”
宜贵人接过绣绷，问道：“姐姐的衣裳是什么颜色的？”
敬贵人道：“是件雪灰色绣水仙的氅衣。”
宜贵人低头凝神片刻，抬首道：“红梅艳丽，但却不如金钱绿萼梅来得大气，也跟水仙的颜色更配些。”
敬贵人连连点头道：“我就说你定是有主意的，任凭我再如何也是没有这么奇巧的心思的。”
宜贵人抿嘴一笑，叫浅雪拿了笔来，一点点仔细描着样子。
敬贵人吃一口茶，四下打量，有意无意抠着炕桌边缘上的豁口，笑悠悠道：“你点的是什么香，似乎不是寻常的气味。”
宜贵人手下不停，嘴上道：“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是我拿收着的茉莉花配了沉香和侧柏叶一起燃了，姐姐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圈香饼，一会儿叫浅雪给你送过去。”
“我还真是喜欢你这里的味道，倒是比前儿安贵人给我的南朝遗梦要更舒爽些。”敬贵人端起茶碗，偷偷地瞄了一眼宜贵人。
宜贵人手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南朝遗梦可是顶名贵的，光是里头那一味龙脑香就是极难得的。”
敬贵人搁下茶碗，悠然道：“我也是不懂的，不顾想来安贵人的东西总是不差的。”
宜贵人浅笑不语，敬贵人继续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安贵人虽然性子急些，但出手倒也大方，这不，前一阵子还把她屋子里的黄花梨瓷心罗汉床给了端贵人呢。”
“是吗，”宜贵人淡淡道，“那可真是好东西呀。”
敬贵人见宜贵人的兴头不高，悻悻笑道：“你一向也是不在乎这些的。”
宜贵人轻轻一叹，“在乎不在乎的，也没有分别。”
敬贵人见有松动，赶紧伺机道：“左右也是无事，咱们往安贵人安贵人宫里去看看她去？”
宜贵人讲手中的秀绷交还给敬贵人，笑道：“安贵人身子才好，只怕去了倒是叨扰了她，不如过些日子再和姐姐同去。”
敬贵人意会，点头道：“也是，还是你体贴心细。”又笑眯眯夸道：“妹妹画的花样子真是栩栩如生，论起来合宫里竟是没有能比得上你的。”两个人有东拉西扯说了些别的，也就散了。
二月初一，佟夫人奉旨入宫，一大早佟宝卿就叫人备好了新鲜蔬果还有额娘最爱喝的碧螺春，焦急地在屋里等着，一刻也坐不住，不时地问紫苏：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到？
紫苏也着急，盯着西洋钟隔一会儿就对佟宝卿道：“还有一个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只剩一刻钟了”。紫苏转转脖子，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勺碳，拿出佟宝卿一直收着的白玉茶器，仔细在案几上摆好。
佟宝卿打了个哈欠，笑道：“知道额娘今天进宫，我昨儿一夜都没睡好，兴冲冲地等了一早上，这会儿反倒困了。”
紫苏笑呵呵地挑了个前日得的橘子，剥开递给佟宝卿：“小主吃两瓣橘子，这橘子酸，提神呢。”
佟宝卿吃了一瓣，立刻皱了眉头，“酸得这样厉害，不如给钟粹宫送去，荣贵人一定喜欢。”
魏朝恩跑红了脸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小主，夫人进宫了，已经在长街上了。”
佟宝卿一听，乐得站起来，可站起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又坐了下去，不住拍手道：“哎呀，真想往长街上迎迎额娘去。”
春苓笑眯眯道：“小主静等片刻，奴婢们上外头迎着去。”
佟宝卿心心念念地望着窗外，终于听到一阵喧哗，她赶忙往院子里去。佟夫人见到女儿，又是笑又是哭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佟宝卿握住额娘的手也是一阵哽咽，还是佟夫人先缓过神来，请安道：“佟贵人万福金安。”
佟宝卿托着母亲的往屋里走，嘴上道：“母亲屋里宽坐，女儿再给您请安。”
“小主，这不合规矩啊。”佟夫人百般推辞。
佟宝卿拧起来也是不管不顾地，“承乾宫里我就是规矩，母亲上座便是。”
佟夫人就着手边的黑檀木坐下，万万不肯往宝座上去，佟宝卿也不再强求，安顿母亲坐好，端端正正地给佟夫人磕了个头，紫苏也赶紧跟着跪下磕头。
佟夫人摩挲着佟宝卿的手，见她虽然妆容俊美，可眼皮却浮肿着，爱怜道：“小主是不是没睡好？”
“快别提了，”佟宝卿摸摸眼角，“平日里都睡得安稳，想着今天就要见母亲，昨夜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佟夫人抹掉眼角的泪珠，笑得慈祥，“当日小主进宫，额娘哭得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与小主相见，没成想，皇上待小主是这样好，圣旨传到府上那天，你阿玛跟我别提多高兴了。”
佟宝卿急切道：“阿玛跟弟弟都好？”
“都好，都好，”佟夫人宽慰道：“你弟弟隆科多如今开始上私塾了，也算是个可教的。小主进宫之后，皇上更器重你阿玛，额娘瞧着他走路都比以往精神了。”
“那就好，”佟宝卿笑道：“女儿在这深宫之中，不能陪伴在父母身边尽孝，实在是心里愧疚不安。”
佟夫人握紧佟宝卿的手：“女儿啊，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阿玛跟额娘才能安心。贵人在宫里头肯定有不少难处，我们也能听得一二，如今贵人得皇上宠爱，想必也有人暗中嫉妒，贵人要多忍让些，忍一时风平浪静，别与他人计较太多。”
“额娘你放心，女儿明白额娘的苦心。”佟宝卿把茶盏往佟夫人身边推了推，“母亲喝口茶吧，是母亲最爱的碧螺春。”
佟夫人端起茶碗，茶香扑鼻，对佟宝卿道：“真是上好的茶叶，今年皇上特意叫你阿玛参加了除夕国宴，赏了不少东西，都是看着你的面子。”
佟宝卿听着心里暖暖的，若不是听额娘说起，她还不知道玄烨默默地做了这样许多的事情。
“二阿哥好吗？”佟夫人问，“年底索额图夫人进宫来给小主请安，见了二阿哥了？”
“见了，二阿哥很好。这孩子天资好，现在都能说话了，只是吐字含糊不清。”
佟夫人眉心一蹙：“小主你没有生养，这养孩子是费心力的事儿，定是操心坏了。”
“不打紧的，二阿哥是极好管的孩子，不费事。况且那些杂事儿都是乳母下人们去做，我不过是逗他玩耍。”
佟夫人搁下茶碗，似想起了一件要紧事，道：“前几日钮祜禄府上来提亲了，求的是你二妹宝静。”
“钮祜禄？”佟宝卿问：“是储秀宫娘娘……的弟弟？”佟夫人点点头：“提亲的是四公子颜珠，托了你大伯和索额图舅舅，自然是不能推辞的。”
“女儿若是没有记错，他家的三公子法喀娶的是仁孝皇后的庶妹？”
“是，”佟夫人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此番颜珠公子提亲，想来也是娘娘的意思。”
佟宝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低低道：“娘娘竟也从未向女儿提起过。”
佟夫人无奈一笑：“钮祜禄是镶黄旗旧族，也是门当户对。听你阿玛说颜珠公子本分，是个可以依托终身的人。”
“那姨娘对这门婚事满意吗？”佟宝卿的目光里有些许凉意。
佟夫人笑道：“你是知道她的，一直想让宝静比着小主的样子进宫伺候皇上。知道你阿玛应允了这桩婚事，闹了好几天性子了。”
“这头顶一片天，又有什么好。”佟宝卿说的是心里话。
佟夫人摆了一摆手，小声道：“小主深受皇恩，这样的话是说不得的。”
佟宝卿伸手握住母亲，撒娇一般：“额娘放心，女儿知道了。”
才吃了一钟茶，佟夫人就匆忙起身跪安：“贵人，时辰到了，额娘得走了。”
佟宝卿不舍：“额娘，等他们进来回话，额娘再走也不迟啊。”
佟夫人轻声道：“贵人入宫半年皇上就特许额娘进宫看望，只怕已惹了旁人的嫉妒。额娘早些出宫，也好让其他人莫要再多嘴说些什么。”
母亲如此谨小慎微替自己考虑，佟宝卿按下心里万般不舍，点头道：“女儿送送额娘。”
佟夫人拉着佟宝卿，缓缓往屋外去：“额娘跟你阿玛都帮不上小主什么忙，宫里再大的事儿就只有靠小主自己了。”
佟宝卿用力地点点头，偎着佟夫人，“额娘你放心，女儿什么都好。”
长街之上，红墙之间，佟夫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佟宝卿抬头望着云上朦朦胧胧的太阳，这样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就是往后余生了。一股难言的压抑让佟宝卿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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