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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影渐斜人悄悄

    佟宝卿午膳吃了一半, 得了皇上的旨意, 便把饭菜赏给宫人们吃了, 随了梁九功往乾清宫来。

    路上, 梁九功眉眼都是笑, “小主啊,皇上今儿难得心情好,立马就叫奴才来请您了。”

    佟宝卿望向梁九功,恬静道:“公公不必为我宽心,我与皇上之间没什么冷落不冷落的。”

    梁九功憨笑:“小主真是善解人意。”

    玄烨一直在宫门口左右踱步, 曹寅窃笑, “皇上,梁九功前脚才出去, 没那么快。”

    玄烨被人说中了心事, 停下脚步反驳道:“朕又不是在等佟贵人, 天气暖和了朕来回走走,舒展筋骨。”

    曹寅一听笑得更欢,用肩膀挤了挤纳兰容若, “大才子,你说这是不是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容若看着玄烨焦急等待的样子, 也忍不住道:“应当是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玄烨指着容若笑骂:“你也学得曹寅一样油嘴滑舌。”

    一时间, 真像是回到了登基初年, 伴着屋外和煦的春日暖阳, 枝头生机勃勃的嫩芽, 玄烨感到了久违的轻松明快。

    佟宝卿的轿撵刚停稳,玄烨就三步两步迎了上来。两人相视一笑,这中间似乎隔着数十年漫长的时光,又似乎从未分开。

    “臣妾给皇上请安,”佟宝卿道,“胤礽在睡着,所以臣妾就没带他过来。”

    “朕挑的时候不好,”玄烨拉过佟宝卿,上下打量,“似乎又清减了些。”

    佟宝卿轻咬下唇,调皮道:“臣妾可没有为伊消得人憔悴,倒是皇上是不是因为政务太忙,眼下有些许乌青。”

    玄烨将佟宝卿白皙的小手紧紧攥着,指着曹寅和容若道:“这俩人刚才还笑话朕呢。”佟宝卿低头浅笑,那笑容让容若开心又心疼。

    “朕专门叫小厨房赶着做了一道小炒黄牛肉,想来是你爱吃的,”因着高兴,玄烨说话的语速极快,”说来朕有半个月没见你了,最近都在做什么?”

    “春日里无外乎是赏赏花,看看鱼,”佟宝卿徐徐道,“还给皇上做了个香囊,里头放了艾叶、白芷、丁香、金银花、薄荷、菖蒲、苏叶、藿香,总共八味药材,醒脑提神又驱蚊虫,天气慢慢热了,皇上随身佩戴可好。”佟宝卿将一枚明黄色秀紫云图案的荷包递与玄烨。

    “这荷包朕必得日日都戴着,才能配得上你的心意。”玄烨顺手就要将香囊拴在要带上,低头弄了半天也还是系不好,佟宝卿笑着接过手,打趣道:“皇上当着臣妾的面儿戴上就是给臣妾的恩典了,臣妾的针线活最差,往后要是这个贵人那个格格又给皇上做了好的,臣妾的摘了也无妨。”

    玄烨刮一下佟宝卿的鼻子,”这才几日不见,佟贵人也学会拈酸吃醋了。”

    佟宝卿将香囊拴好,又细细理了整齐,手还未停下就被玄烨一把拥进怀里,玄烨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连日的思念和期盼都在这温存一抱之中化作砰然心跳。

    容若欠过身子,往远处挪了挪,曹寅跟了上去,问容若:“你也替佟贵人高兴吧,除了仁孝皇后,咱们皇上还从没对谁这么上过心。”

    容若眼神清亮,笑道:“我当然替她高兴,虽然难免后宫纷扰,但她毕竟嫁给了自己最爱的人。”

    曹寅若有所思道:“卢雨禅也嫁给她最爱的人,想来也是高兴的。”

    容若似乎被吓到了一跳,看着曹寅像是看一只怪物。

    “你看着我做什么?”曹寅在容若眼前晃晃手,“你倒是说句话啊,卢雨禅心心念念容若公子这事又不是秘密,难道说不得?”

    容若移开目光,怅然一叹:“她若真的高兴也算为我减轻了罪孽。”

    “什么罪孽不罪孽的,说什么呢?”曹寅心里明镜似的,故意装作没懂的样子。

    荣若神往地瞧着天上的云朵,指给曹寅看,“这云的心性真是易变,方才这两朵云还离得那么远,转眼间就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人心若能如此,倒也省了很多麻烦。

    “皇上,您的筷子都碰到桌子啦,”佟宝卿嗔怪道,“您好好吃饭,老盯着臣妾作什么。”玄烨放下筷子,凑近佟宝卿,眼神清亮,低语道:“朕这么久没去看你,你没怪朕吧。”

    “当然怪了,”佟宝卿别过脸去,假意生气道:“眼巴巴地盼着,天气都盼暖和了,燕子都回来了,皇上却还是不来。”

    玄烨双臂圈住佟宝卿,讨好道:“承乾宫的梨花开了吗?”

    佟宝卿不看玄烨,拉着调子道:“皇上明知故问,再晚几日花都要谢了,那就真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了。”

    玄烨将佟宝卿转向自己,箍着她的脸蛋道:“朕今晚就去陪你赏梨花,如何?”

    佟宝卿吃吃一笑,道:“君无戏言,皇上不许反悔。”

    玄烨轻轻摇头,满是歉意又十足笃定道:“对楚楚说过的话,朕都会做到。”

    佟宝卿眨巴眨巴眼睛,语气温软下来:“想要前朝安定,后宫就先得安宁。专宠是后宫大忌。皇上做的决定,臣妾明白,臣妾也希望皇上这么做。虽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皇上身边,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臣妾不会计较一朝一夕。”

    玄烨抵着佟宝卿的额头,柔声道:“你懂朕就好,有董鄂妃的例子在前,皇祖母和皇额娘都草木皆兵,她们上了年纪,朕不愿叫她们多操心。”

    用了午膳,玄烨牵着佟宝卿往东暖阁去,欣欣然道:“今儿下午就陪着朕,哪都不许去。”

    佟宝卿觑着剔红福寿纹炕几上的木楼嵌螺钿亭式钟,谨小慎微道:“皇上下午有政务要忙,也难免要见前朝大臣,臣妾在这里实在不便。”

    玄烨哪里愿意,扬声道:“乾清宫这么大,朕若真的要见别人,你随处回避就是,且朕忙了着许多日今日躲懒,你陪着下下棋。”

    佟宝卿便顺水推舟道:”那咱们就下两盘西洋棋,您看看臣妾有没有长进。”

    “好啊,你的西洋象棋是朕教的,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辱没了朕这个师傅。”玄烨拿出那副掐丝珐琅狮纹的棋盘在案几上摆好,有佟宝卿伺候在旁,他一贯打发了其他人出去,总觉得他们碍眼。

    玄烨笑问:“上次跟朕下棋是什么时候还记得么?”

    “两三年前了,”佟宝卿随口道:“臣妾也记不清楚了。”

    玄烨淡淡一笑,“康熙十年八月初一,那一日有月食。”

    佟宝卿捏着棋子的手停在棋盘上方,惊愕道:“皇上竟然记得?”

    “这么说来,你也记得?”玄烨反问。

    “臣妾当然记得。”佟宝卿盈然道:“那一日臣妾用皇上的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天狗吃月亮。”

    玄烨逗她:“天狗长什么模样?毛长吗?”

    佟宝卿横睨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胡说八道:“天狗长得凶巴巴的,獠牙这么长,毛也长,有白的也有黑的。”

    玄烨攥住她张牙舞爪的手,笑道:“你还真是会就坡下驴。”

    佟宝卿抿嘴一笑,“嗳,皇上攥着臣妾,臣妾怎么下棋?”

    玄烨在她手背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这才放开。

    “皇上这是开战前扰乱人家心神,”佟宝卿蛮横道:“丑话说在头里,皇上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玄烨忍俊不禁,一本正经道:“你坐在朕对面就已然是对朕用了美人计了,朕也得小心提防着呢。”

    梁九功在外头听着,乾清宫鲜少有这样的欢声笑语,他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才走两步,玄烨就发现佟宝卿这棋步是带着杀意的,瞧她一眼:“步步紧逼,比之前精尽不少。“

    佟宝卿笑道:”陪皇上下棋,必要竭尽全力。”

    整盘棋焦灼了半个时辰还是未见高低,佟宝卿喝了口茶,嘟着嘴自言自语道:“皇上还真是不让着臣妾,非得将臣妾逼得黔驴技穷了才好。”

    玄烨不买账,“你这小妮子,朕严防死守尚且与你持平,若让着你,岂不是让你横冲直撞杀过来。”

    阳光明媚,又喝了热茶,佟宝卿的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玄烨伸手替她抹了,笑道:“别急,慢慢来。”佟宝卿倚着下巴,喃喃道:“臣妾所学悉数用尽,眼下真是无计可施。”

    玄烨轻轻一声“这里”拖着她的手就要落子,佟宝卿一梗脖子,眼神倔强,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哭笑不得:“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皇上只管放马过来,臣妾凭真本事输。”

    佟宝卿的棋艺到底是不如玄烨,两军对峙,她总是着急着要打破僵局,棋盘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一着急,玄烨逮住机会就再没有松口,三步两步,摧枯拉朽般就定了胜局。

    佟宝卿垂头丧气地盯着棋盘,玄烨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生怕她跟小时候一样,输了棋就要哭鼻子。“论耐心是没有人比得过皇上的,皇上最擅长的就是劣势翻盘。”佟宝卿悠悠道。

    玄烨摸摸她的脸蛋,笑道:“楚楚真是长大了,不光是输得起,还学会巧言令色了。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可比那些前朝的大臣们强。”

    佟宝卿扑哧笑出来,掩嘴道:“皇上这是嫌臣妾没哭,非得见臣妾抹了眼泪才高兴?”

    玄烨扣住佟宝卿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拽,逗着她娇俏的小脸,感慨道:“朕明白你想说的。这么多年来,朕的确常常身处劣势,最终却都能反败为胜,所以这一次,朕也一定能赢了吴三桂。”

    佟宝卿会心一笑,“吴三桂已过花甲之年,早已不是皇上的对手。”

    明窗之下,春日里灿灿的阳光将玄烨英朗的脸庞勾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佟宝卿侧首靠在玄烨胸口,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微微阖目,一股幸福的困倦涌上来。

    “困了”玄烨的声音自头顶而来。

    佟宝卿点点头,只觉得周身都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她喃喃道:“臣妾在皇上怀里,总是睡得很快。”

    “那就睡吧,”玄烨拍拍她,“朕喜欢看你熟睡的样子,像只吃饱了的小猫。”

    佟宝卿闭着眼睛微微一笑,恍惚道:“臣妾就睡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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