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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A10

    这个新兴的大陆文明和其他的大陆文明不同, 因为菲涅人原本就在瓦伦岛建立了初级文明。

    所以登陆岛上的人们比起百年前的其他文明的起点是不同的。

    他们并不是百年前那群不懂得逆向思维和守恒定律的古人类, 菲涅人到了大陆上, 在探明无人后, 留下一半以上的人, 然后让其他人把船开回。

    这样能航海的船,在当时是最宝贵的财产, 可以说, 奴隶主们不在乎这三艘船上所有的生命, 却必须要收回这三艘船。

    返航的人们带回了温暖大陆上的物产,各种味美多汁的水果, 鲜嫩的野兽。大陆鸟禽鲜艳的羽毛迅速为妇女们所喜爱。

    女王嘉奖了返航的人,又隔海封赏了陆上的人。

    此后就是一系列权利的运作,如何平衡新大陆上权利的配置,以及随之可能对整个文明产生的影响:既然对面的大陆那么好, 那么人人都想渡海过好日子。

    没有极夜对这个民族的人来说就如听到了天堂一般。

    他们出生于寒冷之中,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寒冷对生命的意义。

    那么接下来,谁先走谁后走就成了问题。

    大批的贵族由此争斗。

    另一个问题则是, 如果人都迁移走了, 他们准备弃岛吗?

    在这个问题上, 开疆扩土的女王却表示“不”。

    “我们不能抛弃自己的家。”女王说道,“要开拓, 但不能忘记自我。这里是我们民族的根, 如果有朝一日在大陆受挫, 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所在。”

    忘记了自己的根, 完全弃岛到大陆上,也或许会有一日被人驱逐,最终他们就成了无根的流浪文明。

    对女王的这种说法,她的二女儿利亩王女却嗤之以鼻。

    “母亲真是越来越胆小。”

    她看待自己的母亲就像一只渐渐老去的冰原狼,他们这个星球的狼有一种奇怪的习性:如果有老弱病残,就会由狼王咬断他的脖子,然后狼群分食。

    这不是单纯的残酷,而是比这项行为更残酷的雪原条件决定的:野外过冬的狼群条件很差,即便有厚重的皮毛,但依旧只能有一半的狼才能在春季活下。为了部族的延续,他们会由狼王处决弱者,然后从弱者的身上分得养料活下去。

    利亩王女觉得这种习性是一种更高级的缅怀,从此后,死者的一部分永远和活着的个体在一起,每一个个体都带着祖先的意志。

    她想,当老狼王被新狼王咬死时,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年纪大了就该让位,这是对群体的负责。”她这么想到,“老母亲已经失去了进取心,她只会压着人们向新大陆迁徙,明明一开始支持航海事业的是她,大概真是老了吧?”

    更可气的是,明明是她请缨去新大陆建设文明,女王却派了她小她十五岁的弟弟,皮克。

    “那个小娃娃懂什么?”

    利亩回去后扫落桌面器具,“毛都没长齐的小豆丁,竟敢与我真!”

    还真是冤枉了皮克,小王子今年好歹也二十出头,结婚生子,在这个年头是真正的成年人。只是作为姐姐,她出嫁的时候,皮克还是个小婴儿,故而有这样一个固式思维在。

    “那个娘娘腔!”她这么骂道:“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教训他!”

    和暴躁的次女不同,皮克是个相当温和的青年。

    这与他母亲又有所不同,他对待所有人都有一种温柔的态度,有时也会被母亲斥责为优柔寡断。

    利亩的这些话毫无疑问地传到了哈瓦娜的耳中。

    作为一个母亲,这些话犹如利刃一样戳进了她的心窝。

    “她也已经是个母亲了,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哈瓦娜想起来当年和弟弟哈桑的王位之战,王者的身份又让她坚强过来。

    她已经年老,随时可能像她父亲当年一样死去。

    然而政权的交替却不会停下。

    为了海两边的新旧领地都好,她意属温和的皮克为继承人,虽然他的优柔寡断让她不满意,但要做到文明的延续,开拓之后的君主最好选择这样谨小慎微的继承人。

    她已经在一步步地部署下去。

    由此她找到了内务大臣。

    “你不想去看看新大陆,这一次我准许了。”女王开门见山道。

    内务大臣有些耳背,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准了?现在?”

    “是的。”

    胖老头嗤嗤地笑了几声,“陛下,您是在开玩笑。”

    “难道你不想去?”

    “想是想,早几年真想过去。但现在,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真怕去了回不来。”胖老头笑嘻嘻说完,然后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我想葬在瓦伦岛上。”

    “我准了,如果你回不来的话。”

    “您比年轻时尖锐多了,陛下。年轻时您可不会这么直地戳人。”

    然而老头也没生气,只是摇摇头。

    “大概我也是老了,我以前不明白父亲年轻时也是意气风发的王者,到了老年,反倒变得偏执,时常含糊不清的大叫。”哈瓦娜自嘲道:“因为就是老了,年轻人有能力掌控局面所以不慌不忙,老年人就像是拔了牙的渴血兽,只能用虚张声势强调力量。”

    内务大臣却并不买账她的表演:“陛下,我也是老人了。”卖可怜没用。

    哈瓦娜毫无表演被戳穿的窘迫,这两人人老成精,脸皮都比城墙厚:“哦,是吗?我忘了。”

    “你不想看看努力一生的成果吗?”女王说道:“为了那片大陆我们付出了一生。”

    “您不也一样没机会得见,啊,我失礼了。”内务大臣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不管见不见,这个时代的年鉴都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那里永远有我们的一部分。”

    “是的。”女王说道:“那不为了梦想,为了守护呢?”

    “您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老东西正在值最后一班。”女王喊了他的名字,“老伙计,我们当年推翻哈桑就是不为了新政权被那些野猪刨地的旧猎人权贵毁去。现在我们也要防止那些冒进者毁了这几十年的成果。你向来是个清醒的人,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他们的文明再次站在了危机的边缘。

    内务大臣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下坠的雪球,和基特在十多年前的谈话再次唤醒。

    即便是王者也无法抽刀阻止雪崩。

    “你故意派了里福那个花花公子到那片土地。”

    “正如你说的,他是个花花公子。日神保佑,他到死的那天能弄清楚了两个妻子的关系,还有孩子们的财产分割。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几个绿脑袋叫我姑妈。”女王一脸嫌恶,但又说道,“他没什么能力,却胜在有名望、有威信,是个能镇住场的王室长辈。”

    “您果然是意属皮克王子。”

    “你们不都在打赌吗?好了,我透了谜底,你赢了,老家伙。”女王扬起笑容,一个老女人却不失魅力,“他或许不是最好的继承人,但是个合适的过渡者。我们进步的脚步太快,人民需要休息。”

    “我以为你会喜欢利亩。”

    “哦不,她够冷酷,也有心机,但她不该生在现在。如果把王国交给她,和当初那群刨地的野猪也没多少差别。”女王摇头,“当初她要求把新大陆作为她的封地时,我就知道了她的意图,最坏的打算,她就会分裂我们的民族,在海对面自治。天呢!一想到我死后,她在那边搞割裂,而我们这里的百姓们生活依旧得不到改善,还要忍受妻离子散的痛苦,我就心如刀割。”

    真要有这天的话,上位者可不会和人民说好,慢吞吞等要回去找家人的劳动者撤回……古代的统治靠的就是人口。

    “那您就要出动我这把老骨头?”内务大臣说道。

    “你现在愿意去吗?”

    “您都这么说了,自当效劳,陛下。”内务大臣恭敬地低下头。

    “呵,我算是信了吧。”

    女王心想,装模作样的臭老头。

    她吩咐道:“你到了那里的话,告诉他,如果事情有变的话,让他在对面加冕,以王叔辅佐。可他必须告诉所有的百姓,他是瓦伦和姆萨堡的王。”

    在这个结果下,也约等于是两边分立。

    这样的做法比利亩独立了新大陆也好不了多少,只是两位的地理位置相调罢了。

    “你把条件优渥的大陆交给了皮克……”内务大臣感到了一种不妥。

    这件事究竟是在哪儿不对劲?

    “那里的条件更好,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忍心这样的分裂,或许心软的他见到部下思念家人哭两声,就会于心不忍打回来吧?”女王说道,却又很快否定了这种说法,“双神保佑,一切顺利。希望不要有这样一天。”

    她掩饰性地笑道:“别担心,这只是最坏的可能。我毕竟为王多年……”

    内务大臣没有再说话,他告辞拜别,终于在几天后启航。

    他没去问离开后女王会做什么。

    权力之争,如果不想被敌人伤害的话,那就要再敌人之前发动进攻。如果不忍看到敌人悲惨的结局,那么就把在这结局中的人代入自己的脸……这样就不再会心软。

    在这一次启航,他带上了能带走的所有家人。

    女王说的有句话没错,这个胖胖的糟老头虽然看上去像个老糊涂了,却是所有人中对局势看得最清楚的人了。

    能带走的家人他自然带走,那些长大的儿女们脱不开身的,他也没去苦劝,这样就会显露出痕迹,至于分割财产,他相信如果动乱后他的亲人有活下的,自然会去分割他的财产,无需他为人们做主。

    明知这样的不提醒就是放任孩子们去面对死亡,内务大臣却依旧没有显露出办法,像个糟老头一样带着他能带走的家人离开了瓦伦岛。

    一路侍奉他渡海的儿孙们,自然不知道父祖心里所想,老头成天喋喋不休地说话,众子孙也只以为这是一个忙于公务的老头乍一回到家庭中的不适宜。

    直到登上了岛,他们乘上了驼车,六目羊驼一种大陆才有的哺乳动物,人们驯化为坐骑。

    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对着这种前所未见的生物表现出好奇,成年人们都装得淡定,内务大臣和他的曾孙一起盯着两匹驾车的六目羊驼啧啧称奇。

    小孩想用莎草去戳羊驼肚子上的眼睛,多目是这个星球哺乳类的通性,由于身量不够够不着只能失望地缩回。他才坐回来,一旁眯着眼的曾祖父抢过他手中的莎草,往从没见过的哺乳生物肚子上一戳……

    六目羊驼惊得抬起了前爪,然后撅起屁股,前爪刨地将脑袋埋到地下。

    由于这一惊动,车侧翻到路上,也幸亏这年代的路都是泥土,曾祖孙俩摔在柔软的棕褐色土壤上,这时他们才发现大地竟然不是坚硬的冻土。

    小孩惊奇地咦了一声,就见父亲走过来,连忙想躲到老人背后。

    内务大臣也在地上看土,见到孙子过来,心虚地指向曾孙。

    曾孙:……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祖父。”成年的孙子也有些无奈。

    内务大臣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有奴隶来照料他,他挥挥手,自己拍拍屁股上的灰:“没事,老人家身体好得很。”

    孙子觉得家里派他来看着祖父真是交给他的大任务,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年老的祖父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们又重新架起车。

    那只把头埋到土下的羊驼,在周围奴隶把土铲除露出它的脑袋时,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进入工作。

    新大陆上的接引官马上重申:“尊敬的阁下,请不要再逗弄六目羊驼了。它受到惊吓时会把脑袋钻到地里,这时除非有人挖土,否则它可以在土里待三天三夜。”

    内务大臣遗憾地啊了一声,然后表示会老实了。

    但路上他依旧在问接引官,“这真是种愚蠢的生物,当受到攻击为什么要将脑袋埋到土下?它头上的眼睛是伪目吧?”

    接引官惊讶于他思维的敏捷,年轻人想到这些的也不多,赞叹道:“常听说阁下您才思敏捷,今天……”

    “别恭维我,告诉我关于这种生物的更多细节。”

    “是。六目羊驼,如您所见,只有腹部的三对目才是真眼,受到惊吓时将头埋到土下保护头部,有用腹部的眼睛观察周围的形势。”

    “那这真是一种愚蠢的生物。”内务大臣评论道,“这样的观察又有什么意义?即便观测到威胁,埋在地下的头也会阻碍其逃跑。这种生物没有任何做战斗坐骑的意义。”他说着摸了下曾孙的小脑袋。

    曾孙骨碌骨碌地转着眼珠,他听得正兴起,怎么也没料到突然被摸了狗头。

    接引官听得狂汗:“是是,事实上这种兽类城内只用来做民用客载和运输之用,它的肉则能用来食用。”

    “不怕人吃了也以形补形?我是说蠢人以蠢补蠢。”

    接引官更不知道怎么回,觉得这老头真是反应又快又尖锐,跟冬季北方吹来的朔风一样,又刺骨又迅猛。

    他是一个十几岁就到新大陆的移民,对故乡也只能记住那穷困恶劣的环境,在温暖的大陆住了十多年,他渐渐模糊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印象。

    而在新大陆的这座坞堡里,还有更多在本地出身的孩子,这些孩子最大的也是少年了。这一辈人对故土的印象更只是个父母长辈口中的传说而已。

    “祖父!”

    “哦,对不起。”白发苍苍的胖老头做出个抱歉的表情,十分诚恳地说,“请原谅一个老人家的刁钻,到我这个年纪了时间也开始变得没有意义,偶尔也会生出厌弃,这样说你能明白我的情况吗?”

    接引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好吧,你是个好小伙子,可以和我谈谈坞堡的情况吗?”

    ……

    等到了住处安置,接引官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要去向城主报告。

    “真是个绵软的青年。”内务大臣评价道,“新大陆的人都这样吗?放岛上这样的人可撑不过一晚的劲风。”

    “祖父。”孙子又开始冒汗,生怕老祖父初来乍到把当地人惹毛了。

    而儿子们集体脸色都不好,似乎很不满对方竟然都没人来出城相迎。

    看到这群儿孙,内务大臣没来由一阵厌烦,挥退了小辈的问候,“行了,都做自己的去吧,也是一群废物。”

    儿孙们都觉得挺冤枉,虽然内务大臣在外面八面玲珑,可在家里脾气却越来越坏。

    内务大臣牵着曾孙到里面休息,这样的旅行到底让老年人的身体感到劳累。

    他忽然就想到女王说的,一个人到老了,脾气越来越坏,这是因为对事物掌控力的降低。

    他却没时间再去伤春悲秋,召来本地服侍他们的奴隶问话。

    “坞堡中是谁在掌事?”

    “是皮克王子。”

    “我记得里福才是城主吧?”

    “额……”

    两个奴隶对看一眼,都没敢说话。

    内务大臣一拍桌子,“还敢当面对眼神!”

    两人吓得不住鞠躬认错,哭丧着脸。

    这时内务大臣也发现,这里的礼仪比他们本岛上更为宽松,这些年本岛上的跪叩礼越发得重了。

    这或许算是个好现象吧,毕竟管理这新大陆的几个掌权者从思想上说都是新派的进取者,无论是里福还是皮克,以及基特为首建设新领地的学者们。

    内务大臣瞅着威吓得差不多了,便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自有一套奴隶主管束奴隶的艺术,他称之为管人的艺术,那些用鞭子抽人的奴隶主则在他看来与野猪无异。

    两个奴隶只能不情愿地说出了实情。

    原来这是一桩关于里福的桃色旧闻,他那两个妻子惹出来的祸事。原配是有着部族和家族支持的本族人,异族女子则胜在年轻,而她生的儿子则更是与众不同——一群浅发色中出现一个绿脑袋,的确是稀罕了。

    两边这样吵吵闹闹几十年,终于里福出面“放逐”了异族女子。

    当然这种放逐也是带着分手费的,在这个时代来说,就是粮食和奴隶。

    里福舍不得混血的儿子,但原配又不想把婚后财产多分出去,然后就闹起来了,原配召她的人把异族女人和她的孩子直接驱逐了出去。

    另一方面,没拿到分手费,异族女人也不想走,带着儿子在坞堡外驻扎。

    里福在听说原配赶人时,带着自己的属下赶到,双方差点武装打起来,菲涅人的男女力量和地位上从来误差,可想而知两边势均力敌。算起来的话,人们内心也有道德倾向,里福那边的人也不想挨揍得太厉害,打得也不甚认真,最后反而是城主被城主夫人锤走了。

    他在城里刚被原配捶完,听说情妇在城外驻扎等着要分手费,又是头大。

    派人去劝人也不肯走,摆明了就是没财产分割她就不走人。

    里福作为一个贵族,到底还是要面子的,也不想冒险王两个妻子的事被写个吟游事什么的,这种事就不光彩了。最终只能去和原配讲和,再商量给多少分手费摆平城外的异族女人……

    内务大臣到的时候,里福正在做他近来一段时间的日常——每天领人出去和情妇讨价还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争取早日把这个女人送走。

    这也就是两个奴隶不敢和他多说的原因,虽然奴隶们私下也会窃窃私语某个领主如何,某个贵族的八卦,但在主人面前他们却不好多说这种小话。

    内务大臣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口痰噎到,他曾孙机灵地到他背后帮他捶。

    好半天喘过气了才说:“活该,都分手了,谁还跟他情啊理啊。”

    都放逐人家了,以后流浪吃自己了,再用过去的情分来感化她,真是笑话了。

    不过借此内务大臣发现,这座新坞堡内的气氛比瓦伦岛上更活泼轻快。

    他在新奇的建筑内住下,岛上大家都是打洞穴居住,这样被叫做坞堡的建筑他也是头一次见。

    他休息着休息着,干脆瞌睡起来。

    等起来时天已黄昏,副城主皮克王子正等在外面,内务大臣的几个儿子巴结谄媚地在与之交谈。

    远远瞥见这副场景,内务大臣就感到了心头烦躁。

    他走出房门,奴隶们帮他披上衣服,他发现这些衣料轻便华丽,让他一时恍然。

    “这是新领地上发现的植物做成的,还能进行不同的染色。”奴隶回答道。

    他没再说话,到了外室,认出了皮克王子。

    皮克王子也认出了他,温和地朝他致意:“阁下别来无恙?”

    他温和的态度让内务大臣想起了女王年轻时同样的平易近人,然而这里面的内涵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王子首先表示对无法出城迎接的歉意,他这些天作为好侄子也不得不陪着叔父去劝说城外的女人,又要维持城内秩序,原配势力和他叔父打起来时差点造成城里大乱,看好戏的人们都趁机在街头巷尾朝里福等人扔屎块。

    皮克心很累,这年头做侄子还要帮叔叔摆平情妇。

    内务大臣也不挑破,说两句场面上的话。

    这时皮克说道:“基特大师听说您到的消息,正从城外赶回,听说二位昔日有旧,过一会儿您就能见到他了。”

    基特作为前几批到新大陆的学者,已经过来十二三年了,虽然期间隔个两三年返还岛上一次,说起来真是好久不见。

    内务大臣装作不在意,挥挥手,“都上了年纪了,还赶夜路,真是乱来。”

    等送走王子后,他却叫儿孙们留着门。

    至于他自己,毕竟上了年纪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等醒来时,就见萤光灯前坐着一个消瘦的老者。

    荧光灯是新大陆上的发明,用森林中的特殊发光虫中提取而做成。比起故乡明亮的火光,新大陆的这种冷光灯让内务大臣有些不自在。

    然而看到冷光后映照出的人,他不由激动起来,手着发颤,几次要撑起身都没成功。

    “老伙计!”

    基特也笑着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我以为我在做梦。”内务大臣激动地说道。

    “我也觉得活在梦中。”基特平淡地笑了下,转移话题,“明天我带你参观下这座坞堡,新大陆可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这一定很难。”

    “还好吧,都已经过去了。”基特说得很是轻松,“开始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不少困难,我们不知道怎么建造房屋,只会按照传统开凿洞穴,不过这里的地质不适合开洞……”

    他用几句话简述了这十几年度过的难关,如何建造房屋,如何采集食物,面对过多少凶猛野兽,也因错食毒草而差点全员覆没……

    “直到第三年春,我们学会了播种和畜牧。”

    这个种群的天赋是家园建造者,没用了几年就收拾出了坞堡附近的农田。人们在此繁息,温暖的环境也确实更适合文明建立,如果算上新生儿的话,这里的人口已经有千余人。

    或许再过个十年,两岸的人口数会相当。

    内务大臣却明白,这其中的艰辛不是现在几句话就能概括得了的。

    “我不急着看这个新世界。”内务大臣问道,“你过得好吗,朋友?”

    “我?”基特顿了下,随后露出个笑,“挺好的,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弟子们也各有出路。”

    “那你自己呢?还没成家吗?”

    基特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说什么呢,都一把年纪的人了。”

    内务大臣自讨个没趣。

    从他妻子死后他就孑然一身到了现在。

    刚开始内务大臣以为他会再婚,毕竟基特并不缺爱慕者,中年的他比起年轻小伙们更让姑娘们心动,有时让内务大臣也有点酸,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也就算了,到大家都开始脱发的中年还能叫小姑娘们对着他脸红。

    可是三年、五年,等他走出丧妻阴霾的小少女们都不得不嫁为人妇时,他依旧没有再娶的意思。

    现在都已经是个老年人了,内务大臣觉得也没必要劝了。虽说这时候依旧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不过现在女人看中他只会是为了他的财产了。

    “那你什么时候隐退呢?”内务大臣问道。

    基特有些诧异。

    “别说你没想过这件事。”

    “我还真没有。”

    这下反而轮到内务大臣惊讶了,“我说,老伙计,你该不是……在你妻子死后,就决定当个僧侣,把自己献给工作了吧?”

    “那倒也没有,只是我没想过会有离开工作的一天。”基特说道,“至于结局,我以为我会死在工作上……”

    “别这么说!”

    “我是真没想过离开工作的养老生活,从没想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内务大臣有些急躁地说道,“停下吧,你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了,你为这个民族做得够多了!现在是停下享受一生的时候。”

    他指着外间等着的那些儿孙,“看到我那些孩子们了吗?”

    基特点头,“不过听说你还有一部分家人在岛上?”

    “这不重要。你看我们这个年纪,腿脚都开始不方便了,有孩子们照料不好吗?”内务大臣摊开手,“去把你的孩子们召回来,你帮几个孙子过过生日?你就不好奇你和她的后人会怎样?”

    基特摇摇头。

    “你……”

    “你知道我们这儿最新的发现吗?一个叫笛梵尼的僧侣发现了分数。”

    内务大臣有些烦躁:“你啊,一辈子都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也就是研究将一个面饼平分成几份的概念。”基特说道,“据说我们最早的神话传说里有个坏祭祀故意把一条鱼分成了几份让人们觉得多分得了食物。分数的概念也能来说明血缘。”

    “这跟血缘又有什么关系?”

    “你试想你和妻子是两张面饼,各分了一半,就成了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儿子和儿媳结合,两人分取一半成为孙子,到了这时候,孙子只遗传了你四分之一的血统?”

    “你等等,年纪大了,我要想一想。”

    内务大臣扒碎桌上的几只面饼,“好吧,我好像是明白了。”

    “那你再下一代呢?”

    内务大臣再次分饼,这次要用上小刀才能精确分出面饼。

    基特叹了口气,“看到了吧,第三代子孙就已经只能分到这些血脉了,再往后呢?我们最多算到了第九代,已经是五百十二分之一的血脉,就算是用你的小刀切也切不出那样的饼。”

    那样一丝的血脉,和陌生人也无异了,也就是说祖先到后人不用几代人,血缘就能稀薄到难以分辨。

    “我这样说的意思是,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我们是他们的开始,他们却不是我们的终点。”基特说道,“然而我更关心的是,你不为什么劝我隐退?”

    “哈哈,这不是,现在日子好了吗?我们都年纪大了。”内务大臣明显是在掩饰。

    基特摇头,“不对,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女王的左膀右臂,有你在那边的局势就乱不了,那么多年你想过来旅行都被拦下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内务大臣叹口气。

    “基特你太聪明了,你要只是个书呆子就好了。”内务大臣叹气道。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有想过我们的年龄吗?”

    “是该要交班的时候了,这有什么奇怪吗?”

    “那王座呢?”荧光灯中内务大臣隐晦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基特倒吸一口凉气,他也明白了过来。

    “懂了吧,接下来是贵族的事了。”内务大臣说道,“后面的历史就与你无关了。”

    “……我知道了。”

    内务大臣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这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已经尽了力。

    “可我依旧想问,会发生什么呢?”基特问完之后才感失言,“抱歉,才答应你远离这一切。”

    “没关系。”内务大臣恶意地笑了笑,“事实上,女王是派我来帮她看崽的,这些事我刚才那位小王子来都没告诉他。”

    “那就不用告诉我了。”

    “不不,朋友,我实在太寂寞了,这你一定要听。”老头开始耍无赖,“或许你也有感觉,女王把新领地给了皮克,她倒不怕这个温顺的儿子挑不起大梁。你也能想想,按照传统,我们的岛上会发生什么。”

    基特合上眼睛,他不愿去面对这种内部流血,虽然这一生中见过多次这样的权力之争。

    “就希望她成功吧。”内务大臣说道,“否则,呵呵,就凭这里这群驯化后的‘羊驼’难道还能打回去吗?你知道我今天进城看到什么,这里的羊驼把头埋到土里对抗危险。哪怕是食草动物,面对危险要进行逃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事实上我们到时羊驼正是这片大陆上最多的生物,也是我们最容易得到的食物,你如果吃过它的肉,或许会对它改观。”

    内务大臣依旧不依不饶表示对这种生物的鄙视,“他们靠什么繁衍?自欺欺人吗?”

    “或许是这样能安抚伤痛,也能让情绪稳定下来。”

    “难怪傻瓜越来越多了。听着,这里的孩子们根本没法打回去,女王把这里想得太好了,她以为把优渥的条件赐给了她的小儿子,皮克能凭借这些资源称王。”

    内务大臣评价道,“她错了,这是她或者利亩能做到的事,但不是皮克能做到的。我今天观察下来,这里的人过得真不错,他们会愿意为得到一片贫瘠的土地冒着风雪北上?一块对他们无用的大陆,对小孩来说顶多是出现在父母口中的‘家乡’。再过个十多年这些小孩就会成青壮,社会的大流都会忘了那片土地。至于老人口中的‘情怀’,情怀能吃饭吗?”

    “皮克没你说的那么懦弱,好吧,就看天意,希望母神保佑,岛上传来好消息。”

    *

    然而十个月后传来的消息,却是利亩王女砍下了哈瓦娜女王的脑袋弑母夺位。

    内务大臣收到消息时,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快去码头,把今天所有的船都停下!所有船许进不许出!”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控制船只,做完这一切后赶到会议厅,门口的侍从说里面只有皮克王子和王叔里福。

    内务大臣站在石门前,隐约听到里面一个年轻人的哭嚎。

    等哭声渐收,他这才叫人通报喊入。

    “阁下。”皮克王子眼圈泛红,他揉乱了一头银发,显出了脆弱。

    内务大臣心想,果然,皮克和女王年轻时的温和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他说出了女王交给他的密旨,“你母亲意属你为继承人,如果事情有变,让你即刻在姆萨堡加冕为王。”

    “可利亩已经……”

    “您是准备向谋逆者低头吗?”

    看向老头炯炯有神的眼睛,皮克的理智渐渐回笼,“不!我拒绝臣服于弑母的不义者!可我应该怎么做?”

    他从没以一个继承人的想法去做过事,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温吞的个性能被母亲看上。等到事情到了自己头上,不由得手忙脚乱。

    不行,我不能显出慌乱。

    皮克想着母亲的样子。

    内务大臣也看出他在硬撑,但是必须逼他做抉择,“您现在应该发表公告,怒斥对方的不义行径,表示要为母报仇,统一同一个民族,然后迅速在姆萨堡加冕。”

    王叔里福说道:“难道不该宣战?”

    “一步步来,就像打架,总也要师出有名吧?要告诉敌我后方的民众,我们才是正义之师。”内务大臣心想,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叔侄,翻个白眼,“我已经叫人扣下码头上所有的船,他们一时半会要到我们这儿来也不可能。请王子怒斥对方,王叔背书,公告要及早颁布。”

    三日后,皮克王子紧急在姆萨堡加冕。

    之后便是加紧操练,组织武装打回去。

    好消息是,虽然利亩弑杀了哈瓦娜,但女王毕竟在本岛上统治多年,利亩在弑母后又持续应付了几次女王势力的反扑,民众也暴动了好几次。

    内务大臣在收到这些消息后,更是催促皮克带人北上。

    “可我的士兵还没训练好。”皮克犹豫道。

    “您是那里的民心所向,趁她根基未稳,只要你回去,先王的势力都会来拥护你。”

    内务大臣非常急躁,这种事就不能拖,越拖等到对方摆平了内部之后,统一的希望就更为渺茫。

    可正如他一开始担忧的那样,这里的人们并不想累死累活去换本岛那块贫乏之地,甚至有人认为,在这里继续建造城市扩张地盘当大陆的王才是更经济的选择。

    “你们的父母亲人呢!你们就愿意忍受妻离子散?”内务大臣在会议厅发火了,摔门而去,也不知他一个老头哪来那么大力气。

    皮克王这才觉得不妥。

    他也被激发了血性,那里是他的故乡,他也还和母亲告别。

    但第二天他等来的却是内务大臣的辞呈,这下皮克王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皮克王登门造访,听到内务大臣正在家里发牢骚:“所有人都退了,我为什么不能退?我也隐退了!老子又不是吃不起自己。”

    “阁下。”

    皮克王出声把屋里的人都吓到了,这家的人因到岛上才几个月习惯性想要用旧礼给上位者下跪。

    “请起。”

    他平易近人地请家眷清场,表示有话要和内务大臣说。

    内务大臣也慢吞吞从床上下来。

    “哦,陛下。”

    皮克王并不为轻慢生气,“阁下,告诉我,如果我们现在打回去有几成胜算?”

    “……”内务大臣挠挠头,“胜算?陛下,您要是爱玩游戏的话就该知道,投色子的游戏里,每一面都有同样的胜算,那并没有多少意义。”

    “您是说?”

    “与其想着十成十的实力回去,您更要看到的是时机:此时,您的军队有待训练,可对方要摆平的麻烦比你更多,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利亩都抽不出身来声讨你在这里称王的原因。”

    “现在是好时机?”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再这下去,您的实力在提升,对方得到的喘息,实力也在提升,相比较而言她的所得比你多得多。还有您也要意识到群众基础。”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儿的人们,还有亲人在本岛上,只要再过个十年,本地生的少年都会成熟,武力的担当变成了这批人,你觉得这些土生土长的少年谁会在乎一个贫瘠的岛?”

    皮克王听取了老内务大臣的建议,便跟随季风启航,进攻本岛。但这一回他们的运气很不好。

    首先是温暖大陆过来的士兵适应不了瓦伦岛的气候,从船上摇了两个月渡海,踏上陆地还没来得及作休息,就要急行军。

    其次则是他们的士兵也并不像利亩那边的武装有经验,对方在镇压民众的过程中越杀越勇。

    唯一的优势就是本岛民众的支持,也因此,皮克掀起了岛上又一轮的乱斗。

    在这场乱斗中利亩王女莫名中了流矢而死,本应作为胜利方的皮克王却又失踪了。

    因皮克王的失踪,王室同姓的表亲们又再次加入了斗争,亲戚们打得不可开交。

    本岛上持续了几个月的乱斗后,百姓们终于忍不住这些贵族争斗权利的斗争,又再次站到了祭祀阶层的一边,历史似乎又要开倒车的时候,季风为本岛的人民送来了姆萨堡来寻找侄子的王叔里福。

    里福的船才停到岸边,他登上岸,就见到大量的民众乌压压地扑过来,吓得他以为被仇敌包围了。

    天知道,他被原配爆锤逃出城的时候也没那么狼狈过。

    他的守卫马上呵斥对面:“这里是先王王弟里福王子所在,还不快退下!”

    趁着守卫在吼人,里福一个转身钻进了船舱,生活让他在两个女人的爆锤之下学会了该怂就怂。

    谁知对面一下就全匍匐在地,高呼冒险王的称号。

    年轻的守卫是新领地长大的人,从没见过本岛这种古旧的礼仪,愣愣呆在当场。也就因为他这一愣神,差点惊恐的里福就要叫人开船了。

    “冒险王!冒险王!冒险王!”

    外面喊声震天。

    里福吓得以为这些人是来取他狗命的,直到一个书记官听着动静不对:“大人,这些人似乎不带恶意。”

    他派了这个书记官出去,再三确认后才得知这些人是听说冒险王到来,特来拥立的。

    里福身边的人都听得很激动。

    只有身处王室,见多了王室残酷的里福摆摆手:“不不,这些人,不要拿我去顶锅!”

    从哈瓦娜到哈桑,他看到了手足相残;从利亩到哈瓦娜,他看到了母子相残……在之后几乎所有的王室都在对砍,连下级贵族们都开始戏称他们这个王室有疯子血统。

    最后还是千劝万劝,里福才出了船舱。

    他走到了大陆上,人们由前到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冒险王来拯救我们了!”“冒险王万岁!”

    里福看到人群前带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胖老头,他举起双手示意民众安静,然后发言道:“同胞们,我们的王者回来了!”

    “冒险王!冒险王!”

    胖老头热泪盈眶捧起石书:“女王曾将使命托付我,她将王位传于王弟里福王子,有次石书为证。”

    他捧起石书递给里福,身后匍匐的百姓们山呼万岁。

    “你一定能结束这场动乱的,不是吗?”

    里福咬牙切齿,狠瞪这个老东西,都快老死了,还给他挖坑跳。

    最终被两个妇女爆锤过的经历让他十分认清现实的认命接过了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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