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妙妙在三角洲文明又过了一段日子。
她发现这里的奎尼兹人在智商上也并非超越同时期的人很多, 在要求他们从10反数回1上, 他们并不比菲涅人轻松多少。
然而他们却造出了金字塔。
她把这一问题问向了薛嘉木。
“这并不惊讶。”作为这个文明的引导者, 他却没多少惊奇, “你是不是以为有了金字塔就能代表很高层次的文明了?”
他做了个预言,“我们只是造的比较早, 也是因地制宜, 附近地理合适, 再不多久,世界各地都会出现金字塔型建筑。”
“什么?”
“金字塔型建筑是最简单的建筑形式, 你去海滩边就能发现很多幼小的孩子玩沙都会堆积起个小土堆。世界各地普遍选择了这种形式, 只是因为方便。”薛嘉木说道, “别被那些猎奇科普节目影响了,什么都玩神秘学上扯。”
这倒是一个让殷妙妙新奇的说法。
“照你这么说母星上埃及金字塔、玛雅金字塔,还有印度早期神庙,不是因为什么神奇的统一性,这样的选择只是因为结构技术达不到?”
薛嘉木点点头,“所以拱门出现的技术才会被大加赞赏。”
殷妙妙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你也看到那座石头金字塔了,远看或许震撼,近看只是个石头土堆, 并没有多大技术含量,只是一个粗糙的作品。”薛嘉木说道,“不过就这个年代而已, 也算是超前了。”
与此同时, 这个文明也有了人类最早期的压迫, 产生了种种罪恶。
对于这些负面效应,薛嘉木也依然不插手。
“你不去管管他们吗?”
薛嘉木反问她:“怎么管?他们已经有了法律,也不算没有规范。我要怎么管,给他们降下个《十诫》吗?”(注1)
“法律是最低要求,它规范的是不能做什么。而除此之外,我们引导他们道德上的规范,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殷妙妙说道。
“你确实很在乎你的人民。”
“我称他们为‘孩子’。”
“好吧。”薛嘉木说道,“那你还记得第七天的问题吗?”
殷妙妙当然记得,那耐人寻味的问题,产婆术。
“我后来才想明白,这与其说是个问题,不如说是对我们的一个提示。”薛嘉木说道,“产婆术的出处是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他的母亲是个产婆,年幼的苏格拉底就是跟随着他的母亲帮助她接生。这也是后来他教学的一个理念:思想是自己努力的成果,而不是旁人附加的。教师的职责在于帮人们产出自己的思想,而不是直接帮他们去生孩子。”
“也就是说启发为主。”
“是的,至于这个产出的孩子是健康还是虚弱,是聪明还是愚笨,这是产妇的事,而不是产婆的责任。”
会有这样的想法,殷妙妙也表示了解。
然而结合当下的时代背景,外面正在闹着非法实验室生产生化人的事,而自己这些人也正在被人工智能绑架。那么,对于产生这些问题的人类来说,只要说一句“抱歉,我们管生不管养”就可以了吗?
她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薛嘉木也是没有想到。
“你和你姐姐真是很不一样。”薛嘉木突然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在模仿游书蕾三年后,外界已经没有人能从她身上分辨出曾经殷妙妙的影子了。
“我和她曾经也有过对这些人造物的讨论。”薛嘉木说道。
“在第一届?”
“第一届。”薛嘉木的眼神中有些怀念,“她和你的答案大相径庭。”
殷妙妙也是微愣,“我倒不知道她也有过这样的思考。”
所以,就算是模仿了行为模式,模仿了外在的性格,她们依旧是两个人。
殷妙妙突然就觉得自己那些担忧有些可笑。
殷妙妙在此又度过了一个月,预计着新年的到来,便告辞了。
在临走前薛嘉木最后对她说道:“这个世界很大,文明也很多,融合和消亡是必然的事。你们在隔绝之地也不能说是坏事,有缘的话,几百年后再见吧。”
“几百年?”
薛嘉木说道:“等帮他们进化到铁器时代,我就会进入休眠,我只是一位产婆,在启发之后,就看他们自己怎么发展吧。”
“那什么算是‘把孩子生下’的程度呢?”
“保证他们文明的最低需求,你知道需求金字塔吧?我带他们满足繁衍和安全的需求。”
“也就是完成温饱需求,奔小康靠他们自己。”殷妙妙说道,“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
她心里说道,也祝她自己一路顺风。
由薛嘉木启发,她第一次想到了未来各文明之间冲突的问题。
先前也不是没这个概念,而是在文明的温饱阶段,发展人口和构建家园才是最重要的事。现在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加起来,或许也不够在大学城里面搞一次运动会。说是村长互殴都有些抬举他们,要等几个文明能相遇,至少还要再繁衍个几百年。
可薛嘉木的话到底是让她警惕了起来。殷妙妙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有个误区:她以地球上的格陵兰岛来设想自己的文明,认为他们远离大陆要和人打上一架都难,比起薛嘉木这样直接戳在大陆中央的文明,似乎他们安全得很。但谁又知道,他们这个岛以后是格陵兰还是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的境遇?
并不是孤岛就代表着隔绝和安全,孤岛还可能代表着技术跟不上,然后在几百年后被侵略者登陆……
于是她赶着在新年前回到了岛上。
只是两个月没见,海岸边的景象却令她震惊:陆上燃起了高高的篝火,为了防风,围绕着篝火做成了金字塔型挡风建筑,地面是橙色的篝火金字塔,天空映照着极夜无尽的极光现象。
“真是太美了。”
虽然受环境制约,菲涅人的简单防风金字塔堆得并不大,但确如薛嘉木所预言,在这个星球的不同角落都会出现原始金字塔,这是一个技术上的阶段。
她忍不住就想下去看看那群菲涅人,然而这漫长极寒的冬季,除了每天往广场的火堆添加燃料,外面冰天雪地并没有人出现。
殷妙妙又疑惑道晏麟又会在哪儿。
“他不会真和他们同吃同住吧?”
她提前下了工作机,一步步往记忆中菲涅人的洞穴走去。
连续两个月的极寒,冰雪覆盖了原本的地貌,脚印迅速为雪花覆盖,很快人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来时的道路。这时殷妙妙也发现了篝火金字塔的实用意义——指路。
她原先只以为这时某项宗教意义的建筑,实地在冰雪中走时,有这么一个类似灯塔一样的建筑,能使她通过相对距离判断在雪原上的位置而不至于迷路。
不一会儿她到达了曾经的洞穴口。
令她吃惊的是,他们堆砌出了原始的冰墙,而不是再以皮毛挡风,这既增加了保暖性也更为通风。
绕过冰墙后,进入了洞口。
值班的两个菲涅人以为是野兽,迅速警戒起来,看到殷妙妙的长相,欢呼一声,匍匐在地,然后两人又开心地往里面跑。
殷妙妙皱了皱眉,自家的文明也开始搞这一套了吗?
“请操作员注意,前方有横木陷阱。”系统提示道。
这些陷阱是用来防野兽的,殷妙妙检查了之后,虽然粗糙,但已经有了相当的实用性。
不一会儿以鸟蛋兄为首的菲涅人迎了出来,原始语言的词汇依旧不多,词不达意的时候他们就用尖叫代表情绪。
感受到大家的激动,殷妙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意思是听首领怎么说。
“法特在里面。”鸟蛋兄说道,这说的是晏麟。
除此之外他用言语表达出对殷妙妙的热爱,“您终于回来了!”
“对啊。”
殷妙妙笑着,她注意到各人的衣饰已经有了不同,衣服和她临行前一样的材质,皮毛,但已经有了简单的缝纫工艺。除此之外大家还开始以贝类作为装饰物,项链、腰带,作为一个在海边成长的文明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事。
要说最明显的不同就是他们开始有了帽子——具体说是一种类似半个头盔的填充物,殷妙妙也迅速想到这也做的原因:这是一种幼儿的模仿效应,这个星球上的人脑袋都是扁的,而作为他们引导者的地球人类脑袋是类椭圆形的,他们便用当地一种根茎植物阴干,类似于褐色的泡沫包裹住脑后,在耳朵上留下两根褡裢。
身份越高,这个泡沫越大,并且在上面也会留下一些贝壳的装饰。
殷妙妙对此有些无语,十分难以接受孩子们这些奇奇怪怪的审美。
由服饰也就能看出这里已经产生了阶级。
她走入洞穴深处,在火光的照耀下,她发现洞壁已经开始有了岩画,多是赤红色,也不知是以何为颜料。
有了最基础的叙事画,甚至有一副描述的是有一天天空上出现了一只铁饼,下来了两个大写的人——将他们神话了,原始人没有其他表现形式,就用巨大化的手法来表示。两个巨人之下,是无数小人们举起双手欢呼雀跃。
殷妙妙有些头疼,她甚至可以想到这些图画要是在工业时代以后被人发展,“科学家”们又要整些如何的忽悠词了。
“你回来了。”
两个月不见,晏麟并没多少改变。
他坐在石座上,殷妙妙发现这是这个洞穴中最高的人造家具了,在一路走过来的途中她见到大多数菲涅人的男女都是直接在地上铺干草而卧。
晏麟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小型空间,但以其布局来说,又可作布道场所。
这让殷妙妙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回来了。”殷妙妙打量一下四周,“这个冬季你过得好吗?”
“还行吧。”晏麟从石座上下来,“这里发展的环境太差,可以断定的是,这个民族将用比其他民族多几倍的时间先来改造生存环境。”
这时殷妙妙发现,这个小型布道场的石座是两个。
“你能跟我解释下这些是怎么回事?”殷妙妙挑眉。
“这些可以等会儿再说。”晏麟说道,“我先带你去看看这一季度菲涅人的发展。”
他带殷妙妙走入人群,随机点了几个人叫他们倒数数字,这些菲涅人轻松地就完成了这些工作。
“逆向思维。”
“是的。”
这个结果让殷妙妙感到满意,但她也注意到了祭祀蕾拉阴鸷的表情。
这也意味着大众水平的提高,某些智力垄断阶级利益受损。
光是这一个进步就已经够殷妙妙高兴的了。
其他物质文明发展的缓慢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个自然条件贫乏的海岛。想要建屋建庙连树都砍不到。
在种群繁衍上,菲涅人也很顺利地实行了对偶婚制。氏族与姓名法也在形成,他们以母亲的姓为姓,而父亲的名则为中间名,少年时有个乳名,成年后互相以中间名相称。
然而晏麟也说了他们目下和将来的困境。
“我们初始选择的天赋与这里的自然环境并不匹配。”晏麟说道,“‘家园建造者’,这适合农耕文明和稳定社会,而我们要在这里建造家园?这是很艰难的事,那么属于这个民族的出路就是登上温暖的大陆。”
这就需要有进取心,而菲涅人的民族天赋却都是喜欢稳定的。
“任何事物都要辩证来看,如果他们现在在温暖的大陆上,建造家园、生息繁衍当然是好事,但现在的话,我越是为他们改善条件,他们越是得过且过,反正现在总比之前茹毛饮血过得好多了,不是吗?”
反正不发展也活得下去,现在有一口吃的,总比古早的时候一到冬天大规模饿死来得好,所以又何必再想着继续发展?
这也是个令殷妙妙头疼的问题。
“这也是我提早回来的原因。”殷妙妙说道,“他们是个孤立的民族,如果过于安定的话,自给自足过个几百年原始生活,我估计可以轻松躺到航海时代。可航海时代之后呢?”
一群人登陆上来,然后对土著烧杀抢掠。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选择的种族天赋也并不适合这个民族落点的环境。
“那要怎么办呢?”殷妙妙说道。
“再说吧。”
这时殷妙妙谈到了薛嘉木哪里三角洲文明的情况。
“他们已经到了奴隶社会,也有了社会压迫。”
晏麟一点也不意外,“没办法的事,这是一个过程。”
殷妙妙发现男人在这些问题上都很想得开,“都是管生不管养。”
“不,每个人关心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晏麟反驳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哦,他说他只是个产婆?”
晏麟忍不住笑了起来。
殷妙妙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几声,随后打住:“人家是隐喻。”
“他的意思是,对待自己的文明就像个外人吗?我可不是。”晏麟说道,“但是带孩子也有各种方法,每个民族的天赋、落脚的环境都是不一样的,对狂躁症的孩子放任,对抑郁质的孩子批判,这显然是不妥的。”
“你说的是因材施教。那你觉得我们的文明要如何引导?”
“不知道。”晏麟说道,“不过我觉得你之前说的也是有道理的,在孩子的幼年时期,我们与他们先要建立起信任的基础。”
这也就是最初神与人的关系。
在之后的百年间,他们不断地改善这个民族的生存状态。
大量的岩画上绘画着两位巨人带给他们的技术,随后岩画变成了石刻。天然洞穴被一一开采,人们也掌握了开采新洞穴的技术,他们群居的入口像是蜂巢,荒岛上依旧没有建造出楼房的物质条件,倒是一座座篝火金字塔树立了起来,在永夜作为指路的明灯。
虽然比不得外面已经出现了奴隶社会,这里的社会也有了粗糙的音乐、绘画,人们开始有了抽象思维,在智力发展上他们并不输于外面的民族。
或许是天赋的因素,百年后,这群菲涅人的族落已经三千之众,从人口上来说并不少于其他民族。
此时洞窟内已经人满为患,社会矛盾又将再一次激发,祭祀阶层依旧垄断了知识和跟“神”沟通的权利,他们无需劳作就能得到食物与保护。而猎人们冒着生命危险换回食物,在祭祀大典上甚至换不回一个好位置。如果一旦在打猎中残疾,他们便只能受别人白眼乞讨为生。也由此,出现了奴隶的影子,许多人卖身给了祭祀们作为学徒,做一些杂务也好过和自然搏斗付出生命。
这个社会正在改革的边缘。
两个引导者也已经不再事事帮扶,菲涅人已经度过了文明的幼年期,进入了孩童期。
“他们过得□□稳了。”殷妙妙还记得这是一个安于现状的文明。
到了这一步晏麟反而不担心了,“我本来是担心的,不过现在反而安心了。”
“为什么?”
“因为人多。”
这个民族有重视繁衍的本能,生殖崇拜是他们宗教的主题。人多,所分配的资源平均下来就少,他们就要一直面临着生存的问题,这也是变相激励他们社会发展。
现在殷妙妙也不纠结这个问题了,确如殷妙妙所说,宗教的问题不是他们选择这样做,而是地上的人们自己选择这样做:对民众来说,这是一种心灵寄托;对权势阶层来说,这又是一种垄断和控制民众的方法。
有时是他们自己也没法的事,对于这些年幼的文明来说,和他们解释前因后果还不如直接托为神谕。
好在,渡过幼年期后,他们便不再出现在人们面前。
地面的问题一触即发,囿于岛上的资源环境,菲涅人的发展也陷入瓶颈。
殷妙妙以为下一次关注到他们的时候应该是进入奴隶社会,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再次让她走下勘测机的,是一个菲涅人的小男孩。
这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大孩子了。他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和这个星球上标志性的扁脑袋。
极昼的中间季里,小男孩走在海边,看到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多目海龟倒仰在岸上,他过去把海龟翻了个身,然后看着它缓缓奇异地吹开它背上的泡泡,游入海中,漂浮在海面上,远远像一定僧帽。
这个小男孩之后的几天里实验用着岛上各种材料,让他们浮在水面上。
第七天殷妙妙走到了他面前。
她挡住了面前的阳光,小男孩抬起头,从穿着和形象上就认出了她的不同。
“啊!你是……尊敬的日神母亲。”
这个称呼让殷妙妙一时有些囧。
因a10星球所在是个双恒星系,人们很容易就有了二元理论。两颗恒星分别被称为“日”和“夜”,然而与薛嘉木三角洲文明不同的是,菲涅文明中的日神是个母亲一般慈爱的女性,夜神则是带来漫漫长夜惩罚性的男性。
“你叫什么名字?”殷妙妙问道。
“基特。”这是他未成年的乳名。
“好的,基特,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将满是沙子,脏兮兮的贝壳递给了她。
殷妙妙并没有嫌弃。
“为什么树叶能在海面上浮起,拉姆贝也可以漂浮,但是其他贝壳就会沉到水里呢?”基特说道。
殷妙妙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如果让你知道了这个答案,你又有什么用呢?”
“到海的对面去。”他指向南方,“南边吹来的永远是暖风,那里是不是日神的仙境?祭司大人说,你们住在极南之地永远的春天。”
殷妙妙微笑地抚摸着这孩子的头顶,“基特,你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又是七天,她教会了他实验与对照的方法,却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再次离开。
离开后,她仍旧关注着这个孩子。
基特是个天才,种群的扩大便是有这样的好处,总能通过扩大基数来得到改变时代的天才。
然而他的一生却并不如殷妙妙所想的顺利。
首先是在第二年,基特八岁的时候菲涅人内部爆发了祭祀与猎人的冲突。
不事劳动的祭祀们很快就被猎人们制服,他们杀死僧侣,没收其财产和弟子。又毁坏了所有的宗教仪器,包括男女神的雕像,因这个年代文化和知识都由祭祀们垄断,猎人们毁去了菲涅人之前几十年来的文明成果,其中包括最初的算珠和星盘。
在推到篝火金字塔的时候,两个引导者终于决定终止这场文明自杀:让推到金字塔的土石悉数掩埋犯下罪行的一半猎人,剩下的幸存者当场跪地呼喊着惩戒之神夜□□号,因而这场文明内部的自杀到此停止。
作为引导者,殷妙妙一点都不想这么做,并非是赞成祭祀,只是无法让这群孩子推翻自己的文明。
“哎,没办法。”殷妙妙说道,“孩子大了,现在是需要做规矩的时候。 ”
晏麟有些无语,“反正坏事都堆在我头上,荣耀属于你。”
殷妙妙贼兮兮地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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