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测机迅速地飞往了三角洲。
在三角洲文明位于第二大陆的平原之上, 当其他种群的人类还在从茹毛饮血过渡时, 这里的人们建造起了高耸的石造金字塔。
殷妙妙并没有靠近, 却依然被这个种群超越时代的文明水平震撼。
除了直接显现在地面的高耸金字塔建筑,这里的民居也是以石料为基础, 并且从形制上已经能看出了最早的阶级划分——离金字塔便角其他民居更高一些, 顶棚有着简易装饰, 越向部落的边缘去, 那里有一些只有一些茅草屋。
这里的人类肤色是黑色的, 五官扁平,肌肉也不如苦寒之地的菲涅人发达,身高较之稍矮, 四肢纤细更为灵活,显然是符合丰饶之地物产丰富的原则,这里的人不缺少食物,打猎也不如菲涅人那样艰苦。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群已经满足温饱的人类这才能比其他种群更快地发展。
殷妙妙见了更是心疼自家的那群傻狍子们,也不知道现在在晏麟的引导下,他们能不能从十数回一。
“如果可以的话, 真想靠近了和那些人类说说话。”
只有通过接触才能判断这个种群的智力发展水平和文明发展阶段。
操作系统阻止道:“不建议操作员这样做, 你们的生理特征和当地人类有明显区别。”
这个星球的人类头部是扁平的, 也较地球人类来说肌肉更为发达,这些是一目了然的。
殷妙妙感叹道:“真是奇妙啊, 同是23对染色体, a10星的人类与地球人类基因近似在99.5%, 可表现上却是如此不同。”
“这是以你们各自的母星上不同环境造成的。”操作系统说道。
这时殷妙妙也才明白为什么千辛万苦改造了一个星球十亿年又对当地生命改造才得到当地的人类,而不是在改造生态后直接投放地球人类的克隆体。
“因为我们是有丝分裂的生物,我们的生命总是在追寻着机遇与契机。”殷妙妙说道,“使所有的子代不是父代的复制,他们托体于我们,却又不是我们。”
这或许就是母星文明实施播撒计划的原因,当文明到达一个高度时,母星文明便会向宇宙的各个角落播撒下文明的种子。然而他们的选择是播撒并守护这些子代成长,而不是简单的殖民复制。
“你们创造的这个世界真是有意思。”殷妙妙向系统感叹道。
操作系统也微笑回道:“谢谢,希望人类都会喜欢这个故事。”
它说得好像他们并不是在进行一场游戏,而是在演绎一场故事。
殷妙妙留了个心眼,却没再问下去。
“我想我还是想下去看看这个三角洲文明。”殷妙妙说道。
“太冒险了。”
“那就……能绑来几个他们种群的人来询问吗?这应该不算伤害他们文明的事吧?”殷妙妙不确定道。
操作系统算是默认了:“操作员你如果这样做的话,那和ufo绑架事件有什么不同?”
殷妙妙:……
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担任这样的角色。
“那就算了吧。”殷妙妙说道,“对我来说只是问个话而已,对他们这些个体来说,却可能是毁了他们一生的事。”
她只能转而在三角洲文明附近小心观测了几天。
在这几天中她发现这个文明已经发展到奴隶制社会早期,在这个五百人的种群中,出现了祭祀阶级、战士、平民和奴隶。知识和文化在这一时期都是被祭祀阶层垄断。
在两性关系上,和菲涅人一样,并没有明确的两性分工,性别只是在人们在生殖上不同的职责。婚姻上也正在从混婚向固定婚转变。
这也让殷妙妙想了起来,因为菲涅人的生存环境太差,整个秋季她都在致力民生,还没来得及思考繁衍的问题。她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一定要规范下婚姻问题。
当她在附近盘旋的第八天,收到了来自地面的通信请求。
信上写着:“来自天空的同胞,如果你们愿意,地面的文明将接纳你们为贵宾。”
这是希望她下去了?
殷妙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冒这个险。
“总要有人先走出沟通的一步,”虽然这样想她依然吩咐操作系统,“如果我出现意外的话,你就直接返回到晏麟身边。”
“您这是以身犯险。”
“试试看吧,总要有人先走出这一步的。真的遇到危险的话,等人来救也是不能的事。”
她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生命需要机遇与冒险。”
反正至多就是从这一轮淘汰,做不了第一批被释放的那三个幸运儿而已。
她下到地面之后便马上命令勘测机进入隐蔽飞行模式。
出乎她意料的是,地面的人类匍匐在地,诚惶诚恐地等待着她的降临,而人群中最显眼的一人——薛嘉木,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地球人长相,一眼就从人群中显露出来。
他穿着轻便的防护服,周围黑皮肤的人类对他顶礼膜拜。当他看见殷妙妙的时候也有几分意外,也是没想到勘测机上的人是她。
然而这份意外却很快转变为了了然。
“好久不见。”他说道。
在游戏进程中,还真是有十亿年没了。在这颗陌生星球的幼年人类文明面前,他们再一次相遇。
殷妙妙淡淡地回应:“好久不见。”
面对薛嘉木她一直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此时看姬莎莎不在,问道:“你的队友不在吗?”
“她带着工作机走了,在文明的方向上我们有了分歧。”薛嘉木竟一点也不忌讳地和她直言,并邀请她参观这里的文明。
殷妙妙也有些尴尬,原本要是莎莎小姐姐在她倒还好些,现在直面薛嘉木总有些尴尬。
薛嘉木却不以为然,让周围的人们开始准备庆典。
“他们叫什么名字?”
“奎尼兹人,他们把这座城命名为日城。”
殷妙妙听到这些地面人类称呼她为女神,并且以他们文明的礼节,匍匐下跪着退去。
“神?”殷妙妙别扭地问道。
薛嘉木点头:“这是原始人类对于无法明白的事物的归结,将引导者们神化,想必是各地都会有的现象,在你们哪儿不是这样吗?”
“他们叫我母亲。”殷妙妙说道。
“啊,那也是同样的道理,引导者给予他们保护和指引,原始人类与神的关系,正如孩子依赖着父母。”
“我到这里可不是听你的宗教理论。”
殷妙妙可是记得他曾经忽悠了多少人带坑里去。
然而这又是人家的家事,作为另一个文明的客人,也没必要指手画脚。
除了让人极度不适的跪行礼仪外,这个种群也已经进入了奴隶社会,僧侣成了权利的主宰,在石造金字塔前,竖立起了巨型石碑。
“这是最早的法典。”薛嘉木说道。
石碑法典规定了各阶层的权利和义务,从僧侣阶级的权利神授,到战士阶层有惩戒平民和奴隶的权利,这些权利依阶层缩小,到了奴隶阶层,那就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甚至作为他们的主人,也无需保障他们的人生安全。可以说这个法典保障了僧侣阶层的利益,并且可以说是人类最早的不平等起源。
即便如此,它依旧是这个星球上第一步法典。
一个有法可循的文明,意义是不同的。
殷妙妙微微皱眉,当看到法典的第一句“以日神与夜□□义”时,不由就带了讽刺:“你也和其他文明一样,搞个人崇拜了。”
他们这些引导者要神化自身是很容易的,超前犹如魔法的文明,神奇的出现……从另一方面来说,“神化”也能更快地帮助引导者们建立威信。
薛嘉木淡淡一笑,“这不算是我的选择,倒不如说是他们的选择。”
殷妙妙有些不解。
“等你回去后,你的文明发展到这个阶段时也会出现这样的选择。”薛嘉木说道。
他们又去看了巨大的石头金字塔,以同时代的水平来说,这群奎尼兹人的发展足够让殷妙妙赞叹。
石头金字塔是献给神的——在奎尼兹文明中,他们将星球上出现的两个太阳(双恒星系)称为“日”与“夜”,这座金字塔自然是献给日神与夜神的。鉴于薛嘉木在这群人前积极的交流态度,奎尼兹文明将日神描绘为男性,夜神则为女性。
然而这座献给神的金字塔,除了高耸之外,四面透风。
殷妙妙好不容易和薛嘉木怕到了顶层,然后发现这竟只是个用石头堆砌成的实心金字塔,而唯一能使用的是上方一座小小的神庙。
神庙是一间无窗的暗室,能供一人在里面做冥思。
也就是站在这个高度,殷妙妙看到了一副震撼的景象:沿着这个石头金字塔的看去,整个村庄呈现出了类“8”字型,正是这个星球的行星轨道。通过她身边的操作系统提示,石头金字塔底部是个近似等边的五边形。之所以说是近似,是因为一年中的五个季节并不是平均分配的。
薛嘉木又补充道:“如果到了晚上的话,通过这座石头金字塔的顶部,向西方天空望的话,你会发现它正指向我们的母星,银河系中的地球。”
这真是个超越时代的产物。
“符合规定吗?没有超出一世纪吧?”殷妙妙怀疑道。
“没有,这也不是我让他们做的。”薛嘉木说道,“我只是在教他们一些浅显的天文知识和历法,后来在改善他们种群的房屋时,他们自己想到了这些。毕竟,生硬的背历法怎么比得上这样直观地数一数石头金字塔的地基?”
这就是它的实用意义,原来并不是只作为宗教建筑。
即便是这样依旧让殷妙妙感到赞叹:“那看来你的人民还有初始‘举一反三’的天赋,真是太了不起了。”
想起她那些傻孩子们,哎。
薛嘉木笑笑也没说话。
这时站在高处的殷妙妙看到了村庄边缘处人们正在残忍地对同类动刑。
“那些人做错了什么?”殷妙妙指着的方位是一个坑,里面有一个身形矮小的未成年,正在哇哇大哭。
薛嘉木看了一眼,“哦,那是他们当地的托儿法。工作的父母来不及管孩子,就地挖个坑把孩子放进去。”
“……”殷妙妙勉强信了他,“好吧,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对那几个坑中扔石头和灌水?”
薛嘉木没有说话。
后来殷妙妙才知道,这是他们这里最早的祭祀方法——以奴隶坑杀作为献祭。
“无耻!”
她忍不住骂出声,气得发抖,“你也是文明社会过来的,怎么就让你自己的子民做这些事?”
“正因为我是从现代过来的,所以对此才更有话语权。”薛嘉木说道,“这只是人类社会的一个过程,要经历奴隶社会,比如是如此。你也无须用我们现代社会的眼光去看待古人,社会发展的物质水平不一样,用现代规范去看待,本就是不客观的事。”
殷妙妙发现薛嘉木对于周围的一切并不自豪感,即便他的文明在这个时代是领先与所有文明的。他只是冷漠地看他们成长,冷漠地看他们有了早期的社会形态,冷漠地看他们有了最早的压迫和罪恶。
“你这样……就不怕哪一天你的文明出现了偏差,最后被其他文明取代吗?”殷妙妙问道。
薛嘉木笑了笑,并不以为意,“万事万物都会有终点,他们曾经生息过、辉煌过,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成年结婚生子,然后走入老年。最后迎来死亡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
殷妙妙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你还真想得开。”突然就觉得下面这些奎尼兹人有些可怜了。
“过奖过奖。”
“我这不是夸你。”殷妙妙瞪过去。
薛嘉木付之一笑。
“文明的成长和没落是很正常的事,甚至这个民族……”薛嘉木说道。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爱他们。”殷妙妙倒觉得下面这些奎尼兹人有些可怜了,“我们改造了这个星球十亿年才等到了他们。”然而作为造物主和引导者,薛嘉木却并不关心他们。
“爱?”薛嘉木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去爱自己的创造物?”
“就因为是被创造出来的,所以无需谈喜爱不喜爱吗?”殷妙妙质问道。
她又想起这是在人家的地方作客,缓合了语气,“抱歉,这是你们家的内政。”
“没事,事实上莎莎也是因为这个和我分歧的。”
殷妙妙心想,小姐姐跟你翻脸真是太正常了。表面上看薛嘉木是那个积极的教授者,然而他却是漠视的,也不关心这个民族之后的走向。
他对制造物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一个过关的工具而已——这或许也是许多选手的态度。
以姬莎莎的身世来说,作为在秘密实验室诞生的生化人,她和薛嘉木翻脸几乎能说是肯定的事。
“那看来你对自己的任务对象很有感情了?”
“他们是人,虽然和我们长相不同。”殷妙妙瞥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游书蕾喜欢你什么。”
这句话让薛嘉木表情凝滞了下,然而他又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八面玲珑的神情,笑着说:“她大概也不会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
“哼。”
薛嘉木说道:“其实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她,或许你在外面也接受过模仿她的训练,但我知道你不是她——因为你不愿在我面前扮演她。”
殷妙妙有些尴尬,“你真自作多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确切来说,你不愿在你姐姐的男友面前扮演她,这种伦理上的冲突让你矛盾。”薛嘉木却是神情自若,“你其实心很软。”
他说的确实是现实,从进入这个游戏开始,殷妙妙就没再好好扮演游书蕾。或许她借用了那个名字,但从心底里她厌弃自己这么扮演游书蕾。
事实也正如薛嘉木所说,殷妙妙能扮演游书蕾做任何事,唯独心里不能过那道坎:在薛嘉木面前扮演游书蕾,她会有一种小姨子勾引姐夫哥的伦理矛盾。
“你是她生前最后见到的人,你们一起参加了第一届绝杀游戏,为什么只有你幸存!”殷妙妙质问道,“我是后来知道规则的,第一届可没第二届这么多的花样,似乎只是给你们一人发点武器,然后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像养蛊一样决出一人。”
“是的。”薛嘉木也承认,“第一届比赛有五百多人参赛,你能想到那些人都是谁。”
在晏彬袭击了宏逸总部后,大量的投资人和项目工作人员、专家在那次爆炸中死去,三百多人的事故震惊世界。
“然而这只是外界看到的新闻,由这场事故后,卢恩斯公司迅速掌控了宏逸各大项目,为了彻底将技术握在自己手中,你能想想他们会做什么?”
“谋杀。”
“是的。”薛嘉木木然地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平复心情说下去,“但是在袭击事故后依然有漏网之鱼,比如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晏麟和几个核心技术人员,比如说我。”
由于死后复原精神体的技术(清明工程),卢恩斯公司惧怕这些未被清除的漏网之鱼利用复原技术得到真相,又或这些股东“复活”后,他们背后的大家族和势力都不会罢休,因而有了消灭精神体的决定——这就是绝杀游戏最初的存在意义。
殷妙妙也回忆了起来:“是的,当她死后,据称能死后复活精神体的卢恩斯公司找到了我,让我作为家属签署了一份让其加入‘虚拟永恒’的协议。”
当时悲痛欲绝的殷妙妙想都没想,自然是将游书蕾“复活”的希望都寄托于卢恩斯公司。
“你们的感情真好。”薛嘉木说道。
“不,我们感情一点都不好。”殷妙妙说道,“但那种失去了所有亲人的感觉让人绝望,我十三岁时父母离世,虽然和游书蕾在后面几年的关系不好,但有这么个人在,你心里依旧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游书蕾也死了,让她真正的感觉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这个决定让我终生懊悔。”殷妙妙说道。
这场事故三百多个死者的家属都接到了卢恩斯公司免费“复活”他们亲人的邀请,只要签署一个协议,将这些人生前所有的信息资料,包括网络上的聊天资料、写过的博客等等都交给公司。
这三百多个死者大多是青壮,年龄在20到50之间,不少是家庭的主心骨,他们的骤然离世带来了一个个破碎的家庭,要让悲痛欲绝的家属通过这一协议是极容易的事。
卢恩斯公司的律师到访时用的台词也会提及“这是死者生前致力于促成的项目,想必在虚拟永恒中复活也会使死者安息”这样的话。
于是三百多名死者随着原来的第一批实验者成为了虚拟永恒项目的试运营的对象。
然后试运营顺理成章地“出事故”,导致这些精神体悉数消失,包括他们生前的所有信息资料。
在信息时代来说,是第二次死亡。
游家老夫妇便因此更为仇视殷妙妙,认为是她再次“谋杀”了游书蕾。
“那你又是如何参加了第一届绝杀游戏?”殷妙妙质问道,“你并没有死,你又是如何进入的?”
薛嘉木坦然一笑,“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总之最后只活下了我一个人,如果你要将我视为仇人复仇的话,那么就可以动手了。”
那是一个只能活下一个人的世界,三百多名项目相关人员和一百多名原试运营对象共同比赛。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杀死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我会调查清楚第一届所有的真相,但不是现在。”殷妙妙冷静地说道。
她或许真的受到了游书蕾的影响,现在的她已经能冷静地思考这些问题,而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记得三年前合作社拿着那些资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是如何地仇恨眼前这个男人。
“最后一个问题,你再次来到这个游戏的原因。”殷妙妙问道。
薛嘉木没有说话。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现在已经没必要了。”薛嘉木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如果真的喜爱你引导的文明的话,那你要走的路可就长了。”
殷妙妙一时不适宜,“啊?不过就算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放任它们走弯路。”
“那好吧,也许有一天我这里奎尼兹文明玩完了,还能来投奔你。”
殷妙妙表示拒绝,“我们文明拒绝你这样搞事的‘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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