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人们称他们为父亲和母亲。
就殷妙妙而言，她心里反而是轻松了些。
早在易英范选择“早期宗教”这个选项时, 她就想到了会有大量的选手会用宗教的方法控制地面人类。这是极容易的事, 他们有着高科技和几千年的智慧成果，在对面人类看来就如魔术一般。
殷妙妙看这群穿着兽皮蓬头垢面的儿子女儿……哎, 当妈就当妈呗。
她看向晏麟, 意思是我们应该跟他们说啥，谁想晏麟转身就把沟通的活交给了她：“我去勘测下附近资源。”
“喂！”殷妙妙有些生气了。
“两人一起下机是件危险的事，系统只说不允许选手攻击非己方的文明, 可没说过不允许选手之间进行攻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殷妙妙心理挺难受的, 总有种儿子女儿嗷嗷待哺，当爹的在外面外游戏不务正业的感觉。
待勘测机起飞，殷妙妙发现下方还有一群原始人类在看着她。
殷妙妙：……
算了, 家庭的维护者总是母亲。
殷妙妙心想：我真是做妈做出经验来了，上一轮有了个程星火大儿子，这一轮就给她整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出来了。
她叫做小崽子们的原始人类，实则已经是古人类繁衍万年后的产物，已经初具智慧，会使用基础工具, 有简单的语言沟通。
更重要的是, 他们已经开始学会了哀悼死者——这表明他们已经开始有了情感意识，很快他们就会形成自己的早期宗教。
在和这些早期智慧的人类沟通时, 殷妙妙也遇到了许多困难。比如他们只有顺向思维而没有逆向思维, 比如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住在海边”, 他们回答是；问“海边住着的是不是你们”，他们则会回答否。
然而虽然笨拙，这些人类却纯净如孩童，不会说谎，每当他们的智商快将殷妙妙逼疯的时候，又会用一种好奇而濡慕的眼神看着她，那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真是让她心都软了。
还能咋办呢，笨就笨点了，好歹慢慢拉扯大吧。
殷妙妙好不容易问到他们之中的老大是谁，他们派出了一个狩猎中的领袖，一个肌肉发达的金发男子。
在殷妙妙看来这就还是个孩子，可能也就十六七岁吧，但这个时期环境恶劣、高死亡率，生存不易，所以更提早了生育年龄，三十都能算是老人。
狩猎领袖自称叫闪特，在他们的语言中意思是鸟蛋，据说是其母亲在生他的时候特别想吃鸟蛋。
殷妙妙问了这位鸟蛋兄他们族落怎么称呼？
鸟蛋兄搞了半天才明白族落是指他们这些人，挠挠脑袋，然后一看殷妙妙眼睛就亮了，直叫“穆特”“穆特”。
殷妙妙真有些囧了，再如何也不能让她的这群娃叫母亲吧？以后这个星球发展起来，人家提起来就叫“母亲文明”……太掉分了！
这是操作系统连着翻译机给她解了围：“我想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叫你帮他们起个名字。”
“额，不是所有的名称都要他们自己取吗？地名不就这样？”殷妙妙询问道。
操作系统温柔地说道：“母亲帮孩子起名怎么会算是违规呢？”
她这样说着，真的让殷妙妙油然而生一种母亲的自豪感。
“那好吧。”殷妙妙此刻脑海中浮现了十几个拉风的词，最后想到的却是格陵兰。
“你们住的那么偏，哎，就叫人类之光格陵兰，对了他们语言里的光怎么说？”
操作系统回答道：“菲涅耳。”
“哦。”
殷妙妙扬起头，对着下方近百人说道：“从此以后你们这个族落就叫‘菲涅’。”
下面的菲涅人狂欢惊呼，互相拥抱，手舞足蹈，还开始了小声歌唱，进而成了整个族落的狂欢。
殷妙妙觉得还挺骄傲的，似乎做了一件特别好的事。
又觉得这群傻孩子们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乐呵什么吧？不过他们竟然还有音乐天赋，大概算是除了长得顺眼外唯一的优点了。
她开始觉得这些扁头人类们也还算顺眼，不像一开始的不适宜。
殷妙妙在笑的时候没发现，一旁的系统也在笑。
笑到一半殷妙妙觉得不对了。
“他们叫菲涅人……额，怎么听上去那么废呢？”
然而看着孩子们那么开心，殷妙妙也不想改了，只好安慰自己，反正这个星球上的人也听不懂中文。
这些菲涅人将殷妙妙拥入一处最暖和的洞穴，洞口他们以皮毛作遮挡，里面生着火，以致于洞内昏暗。
他们使殷妙妙坐在铺就稻草的岩石上，跪在地上献上当天打上最大的海鱼——一条银色、头部如刀的鱼，近两米长，这条没有经过人工基因改造的当地鱼显露出了这个星球物种的特点，头部依旧是两只假眼，腹部长着数不清的真眼，让密集恐惧者头皮发麻。
殷妙妙当然不会要吃这样的生物，她此刻心里特美：瞧我这群孩子多懂事多孝顺。
她用翻译器告诉了鸟蛋兄，她不需要饮食。
人们像是有些失望，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写着不解，殷妙妙不由心又软了，像是欺负了些懂事的小孩，只能服输道：“好好好，不是拒绝你们，是我们不需要吃东西。”
她伸出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这在后来菲涅人的宗教里被理解为接受献祭的意思。
“或许我可以顺便教他们吃熟食。”殷妙妙说道，不过又不确定，“照理说吃熟肉也算是人类文明中的一个里程碑了，可就我们那个年代的健康流行趋势，又一直提倡某r国吃生鱼片，西方也鼓吹这种饮食方式。到底要不要教他们，我倒有些不确定了？”
操作系统说道：“操作者，知识是可变的，但是历史进程是不会变的。”
知识是可变的，比如冥王星曾经是太阳系行星，之后又被开除。而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却是不可变的，比如人类确实由茹毛饮血进化到了吃熟食。
“你说的对，那我就慢慢教吧，我寻思着吃熟食应该不算是他们这个阶段‘超前一世纪的技术’吧？”殷妙妙道。
系统答否。
于是殷妙妙教那些菲涅人烧烤食物，起先他们很是不解，以为是殷妙妙嫌弃他们的祭品，但当他们第一次尝到熟食后，脸上都显现出了惊喜的表情，然后又开始欢快地叫穆特。
“行吧，谁叫当母亲的就是家庭的喂养者。”
面对那些围着她跳舞的菲涅人，他们的动作笨拙不雅，穿着不合身的兽皮，像一只只扁平脑袋、身体臃肿的球，然而殷妙妙却并不觉得难看，甚至露出了老母亲的微笑。
“看来我要做的事还很多，教他们缝纫、替洞穴保暖。”
系统看着这样活力的殷妙妙，也会心微笑。
由此等晏麟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殷妙妙身边围着一群围着她转的原始人。
他们在殷妙妙的吩咐下清洁洞穴，如何用维持洞穴搭建简易防塌结构。
当他们看到飞行器重又回来，晏麟从飞行器上下来时，集体都有些惊慌，这种惊慌的最显著表现就是所有人都躲到了殷妙妙身后。
殷妙妙一边让他们别怕，一边又心说奇怪了，怎么就那么怕晏麟呢？似乎他也没做过什么，两人一样的出场方式，菲涅人却更喜欢她……嗯，这大概就是她人见人爱吧。
“你和他们处得还挺不错。”晏麟走到她面前，因这，菲涅人更是战战兢兢，发出惊恐的声音。
殷妙妙一边做了个安抚手势，一边说道：“我要不管他们，你还不定到哪儿摸鱼去呢。”
她不知道的是，她随意的一个哄孩子的动作，后来成了她雕像的一个经典姿势。
晏麟还真没去摸鱼，他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资源勘测了一遍，又对附近海域进行探测，确定没有那些双基结合生命体之后才回来。
现在他是来接殷妙妙上勘测机的。
殷妙妙自然是不会留在这里和原始人过夜，不过当她上飞行器时，菲涅人都在尖叫，有些猎人小伙冲着晏麟龇牙咧嘴作出原始的威胁，像是晏麟在夺走殷妙妙一样。
殷妙妙此时也有些尴尬，刚要开口，就听鸟蛋兄说道：“您是要离开我们吗？”
对上那些无助可怜的蓝绿色眼睛，殷妙妙卡词了。
只能默认她是被晏麟“抢”走的，朝人群挥一挥手，她不知为何想起了阉割公猫的时候，医生和主人也是这样演给猫主子看的。
“你要不舍得，你就下去吧。”到了勘测机上，晏麟看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说道。
“我这不是……为了方便明天开展工作嘛。”殷妙妙当然死不承认，“直接说我要离开他们，他们得要多伤心啊，这事当然靠演啊。”
晏麟有些无语，合着他明天还要继续陪着抢人。
“对了，孩子们有名字了。”殷妙妙说道，“他们叫菲涅人，在他们的语言中是光的意思，生在那么偏远寒冷的地方，就和人类之光格陵兰一样，这样想多霸气。”
然而晏麟第一反应却是：“他们叫‘废了’？”
马上换来殷妙妙的瞪视。
晏麟轻咳一声，“你还想不想听这个岛的资源情况？”
“说。”
“这个岛上有相当丰富矿藏和石油资源，近海也有天然气资源。在极北山脉还有金矿。”
殷妙妙一听就来劲了：“这就是说，发展到工业时代以后，菲涅人就能靠开油田发家致富了！”
想想还有些小激动，未来在这么个偏僻的小荒岛上开辟出个迪拜。
“你先想着怎么让他们活到工业时代吧。”晏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美梦，“这个种群人数一百三十一，岛上唯一可居住的南岸距离大陆都隔了一个海域。”相当于澳大利亚到亚洲大陆的距离。“等他们能使用航行登上大陆，估计大陆上的发展都能甩他们两三个世纪了。”
殷妙妙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再不说话了。
之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分配依旧是晏麟去巡逻，而殷妙妙留下帮助菲涅人生活改善。
到了每天傍晚，晏麟都雷打不动来接殷妙妙下班，然后再演一出“抢人”的戏码。
殷妙妙教会了这些人制作更好的捕鱼工具，结出了最早的渔网。又教会了他们吃熟食，改善食物口味等等。
在建筑方面，由于当地极寒的气候，传统房屋建筑反而不利于保暖，允许传授的跨度一百年的技术里造房技术还停留在茅草屋的阶段。对当地来说，在洞穴中生活将是这个种群极常一段时间内的常态。
在社会形态上，殷妙妙为他们确立了最早的原始公社制度：以鸟蛋兄为部落酋长，带领大家生产打猎；以另一位叫做蕾拉的老妇人作为祭祀。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叫做蕾拉的女人在这个年代竟然活到了四十七岁，是这个部落难得的长寿者，先前也负责在死者悼念仪式。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类在原始社会的时期并没有格外的男女分工，男女体能相当，健美是评价男女的同一标准。
产生早期宗教这件事令殷妙妙产生过困扰，然而晏麟却不以为然。
“你是不是一想到到宗教就想起中世纪的宗教迫害？”
殷妙妙也承认，“我知道这样想是片面的，不能否认宗教对人的正面意义，特别是在早期人类社会。但是我担心真的会到那些宗教迫害出现的一天……”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们是他们的父母了？”晏麟也发现了她思想上的问题，“我们只是他们的引导者，而不是包办者。你也在教他们结网捕鱼而不是把鱼直接送给他们，那么你就应当明白这点。”
就像是产婆帮助孕妇生产，却不是在自己生孩子。
“如果你帮他们包办一切的话，那么他们也只是一个复制了母星文明的仿造品。那样的话我们这些有丝分裂遗传方式的生命体和自我复制的病毒也就一样了。所有的子代如父代，所有的明天等同于今天。机遇与改变，这就是有丝分裂的意义。”
他突然念了一句诗歌：“你的孩子，都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渴望生命自身的儿女，
他们经由你而来到世上，而不是从你而来。
……生活不会倒退，不会被昨日耽搁。
你是一张弓，孩子是飞射出的一支箭。”
这是纪伯伦的诗歌，题名就是《孩子》。
“想不到现在修自行车的都那么有文化了。”殷妙妙调侃一句，又叹道：“道理我都懂，你或许觉得我是个溺爱的家长。但如果只认为‘启发’才是教育的本质，那么你也是不够客观不够辩证的。”
她简述了菲涅人的情况，“智力上只有顺向思维，也没有守恒的概念，有一次我观察了他们分鱼肉，祭祀，就那个叫做蕾拉的女长者当她均等分给众人的时候，有人感到不满。你猜猜下一步她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
晏麟当然不知道。
“蕾拉将所有的鱼肉，在原有的整块上又分割成了三块……然后人们都开始感到满意，他们回答我的是‘鱼肉多了’。”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你一定会觉得他们的智力有问题，事实上我第一反应也是这样的，可当我问了操作系统，你知道的，这一轮它能供知识提示。它告诉我，这些人的智力没有任何问题。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还都处于人类智力发展的幼年时期，简单来说他们这些人类构造上与现代人相差无几，生理上的进化完成，但智力上的开发才刚刚开始，没有逆向思维和守恒概念，相当于现代人的婴儿阶段。”
殷妙妙停顿下来问道：“当一个孩子在婴儿期的时候你是怎么教育他的？启发吗？启发需要人有一定的知识基础，对着一群白纸，怎么谈启发？”
她冷静了一下，缓和口气：“我知道，高端人士都挺看不起婆婆妈妈的幼教，似乎只有启发式教育才算是先进教育。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对于幼儿来说，你拼不过那些你看不起的大妈。”
两人之间有一时的沉默，随后晏麟也进行了道歉。
“是我不够客观。不过我也不觉得，那些人是纯粹的‘婴孩’。你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建立了信任基础，让他们得到安全与信心，那么现在就由我来走第二步。”
晏麟对她说道：“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分工对换吧。”
殷妙妙点头答应，晏麟的这些话其实也是对她工作成果的肯定。
她也有些好奇，在“启发教育”下菲涅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是第四季的最后一天，被人们命名为“秋”。随后星球将进入单恒星的背面，进入了第五季“冬”。
在这个近北极的荒岛上，冬季意味着连续三个月的极夜，生命进入沉寂期，缺乏食物与极寒迅速减少着人群的数量。
在秋的最后一个傍晚，殷妙妙登上飞行器后就再没下来过。冬季的第一天，菲涅人习以为常的以为他们的穆特会再次归来时，晏麟伴随着极夜来到了地面。
他和殷妙妙做了约定：“等下一年开始你再来找我。”
殷妙妙惊了：“你这是要和他们同吃同住啊！”
“也不算吧。”他们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无需饮食，在这一关淘汰游戏中系统对他们的设定是无须饮食，不老不死。
“就算是这样……”殷妙妙忽然觉得对他误会也挺大，其实晏麟对那些菲涅人的付出也不小。
“那我在这几个月去做什么呢？”殷妙妙问道。
“随便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哪怕去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随便你做什么，”晏麟带着操作系统下去了，“生命本就是机遇与可寻找的可能，明年见。”
殷妙妙在勘测机上一时没有回过神，等过了一会儿她才启动飞行。
操作系统问她：“请操作员输入目的地。”
“随机吧。”殷妙妙说道，“我也想去看看这个星球其他的文明是如何发展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和晏麟下去了吗？”
操作系统微微一笑：“我正在同时为两位操作员服务。”
“在我面前的你，和在晏麟面前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是的。”
“听起来真是奇妙啊，你的记忆不会出现偏差吗？”
操作系统说道：“不会，这在你们人类看来是不可做到的事，但是换一种生命形式的我们却是很容易做到的，各□□与主体的关系也没你们人类想的那么复杂。”
“好吧。”
其实晏麟在整个秋季也已经做过了对其他文明的监测。
“这是很寻常的事，因为你们的工作机是勘测机，可以最快地在这个星球上移动。”操作系统说道。
有他们这样的勘测机不对其他文明进行监测才是件怪事，相信其他的勘测机体也会选择这样做。
殷妙妙想到，或许当她在海边教授菲涅人的时候，也曾被其他勘测机侦查过吧？
晏麟其实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将所勘测到的文明数据按威胁等级进行了划分，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为未来可能的文明相遇做准备了。
此时三大主要大陆上出现了各大群落，在数十人数上他们都在五百人以上，且气候适宜繁衍。引导者们教他们建起聚居地，创建最初社会形态——这些和殷妙妙所做不谋而合。这一阶段，大家都在想办法完成温饱，并没有多少思想文化的进步。
然而在众多文明中有一个却格外耀眼——第二大陆的三角洲文明，在其他文明正在从茹毛饮血转变时，他们已经建起了这个星球上第一座石头金字塔。
更让殷妙妙震惊的是这个文明的引导者，竟然是薛嘉木。
“……”殷妙妙沉默了会儿，和操作系统说道：“我该说什么？果然是安利大师？”
如果安利有用的话，殷妙妙真想去向薛嘉木取取经，她的那些傻崽子们还没建出个茅草屋，当然客观也不允许。但这差距似乎也太大了，菲涅人现在的普通智商水平就是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一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
“这智商差距也太大了吧？一个在婴孩期，一个至少是少年期吧？”
操作系统道：“请操作员放心，本轮游戏遵循着公平原则，即便族落之间智力发展水平有快慢，但不会出现拔高一个种群平均智力水平的方式进行不公平竞争。”
那么问题来了，薛嘉木是怎么让智力和菲涅人差不多的原始人造出石头金字塔的呢？
“目标定在三角洲，我想去看看。”殷妙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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