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井,井口尚宽大, 能容两个成年人下入, 只是用火把往下照, 一片深不见的的黑暗。
再以石块测井深, 半天听不到回声。
这是能说明——
“石头大概不知扔哪儿去了。”或者下方土质问题。
然而对屡次经历过凶险事物的众人来说,越是脑补越是觉得下方正有一个未知的怪物张口等着吃进入的人。
更有人患有地穴恐惧症, 只要一想到地下有这么个无底洞, 人进入后在永久的下坠……这种恐慌就如野草般生长, 再也收不住了。
在这一方面古人的想象力并不弱于现代人, 或者说现代智人大体上都是一个型号,只是现代人接受了爆发式的信息轰炸, 双方接收的信息量不同而已。
身边的人都是麻叔谋亲信,平时表功表忠心,此刻却没人想下去。
也有人说了肺腑之言:“大人,我等虽然是军汉,也不过是些血肉之躯。这下方是什么尚不知,虽不惜我们小人性命,到底听听先生怎么说的?若是无碍,再下去也就是了。”
麻叔谋虽然对外作风蛮横,对士绅摆官僚主义,对朝廷抢功冒进, 但也不是真的只会耍横的蛮夫, 特别是对于自己人, 他没学过什么管理学, 却也有一套用人心得。对待自己人就是要恩威并施,要让他们吃得了肉才会有人给自己捧场。
亲信都这么说了,他自不会真不顾他们死活,忙去问薛嘉木,“先生以为如何?”
以薛嘉木的视角看过去,真像一个san值狂掉的现场,大量形成人形、兽形,长着口无声而吼的白烟从这个井口泛出,就像在提醒他前方触死。
上一次出事的事后他看到的不过还是只是大片的白色迷雾,随着时间推移,那里面的东西得到血肉后,雾气便逐渐消散,这才是他确认无碍的原因。
现在这片新鲜的雾气,甚至化为犹如实质的抽象事物,联想到血祭的仪式……
薛嘉木说道:“不能下去。”
这个回答出乎麻叔谋的意料,他自然是想薛嘉木直接摆平这件事。
不但如此,薛嘉木更说了句他难以接受的话:“为了你的人着想,快速撤离这里。改道吧,这里不能再开下去了。”
改道!
这是麻叔谋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乡间士绅拿着银子来求他都不肯,现在就为了一个说不清的井就改道。
还待说什么,薛嘉木也不和他解释,直接就走。
气得麻叔谋在里面跳脚,这是在和他翻脸吗!
“好吃好喝供着他……”关键时候就这么拆台,想要去整治他,又被主薄拦下。
主薄道:“大人,兴许这里面确有缘故。且他一行几人,您要收拾了什么时候不行呢?”要他真说得有理,现在得罪人以后还怎么求人。“先生自有其道理,若下面真有凶险……”
“那也得挖!”麻叔谋怒了,“就算是前朝皇帝的墓在这儿也得挖!”
主薄心想,要真是前朝皇帝的墓反而好办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出来,给建议道:“先生这里不给办,可见有缘故的,下官倒觉得确不用我们自己人下去。”祸水东引呗。“这是朝廷的工程,自是叫国师来看看,就算要下去人,听说令狐大人哪儿也有几个勇夫。”
麻叔谋没犹豫地就接受他的建议,官场之上并非全是一条直路通到底,必要的时候还要演戏。
故而等两位副使到的时候,麻叔谋是一脸为难,看他们到了,远远就过去迎接:“二位老弟,可叫哥哥好等了。”
又和国师打了招呼。
便开始说起了这里的难题,先带他们参观了古代的祭祀场,锈迹斑斑的刑具上的黑色不知是铁锈还是血迹,这残酷场面现在众人现在垫了个底。继而再带他们到了小门边。
程星火倒看得出来:“这是扇隐藏门,如果前面是祭祀性质的场所,这里隐藏的用意大概就是不能被外面普通教徒知道。”
“老弟说的是。”麻叔谋说道,引他们去看那口大井。
看到井就不免想到沉尸之类的联想,然而这口奇异的井,无风,无声,为显露奇异,他们再一次抛下了各种物品,包括火把。
火把的光照得井壁亮了一下 ,然后向下坠落,越变越小,逐渐看不见光亮。
众人面面相觑。
麻叔谋开始诉说其苦处:“这井就如二位所见,原本本官倒想叫人下去查看,可这般怪异,本官又何忍叫儿郎们去送死?”
主薄也恰到好处地跟上说,问过众人,皆是胆怯不敢为。
麻叔谋便极为难地和令狐达说道:“老弟,你也看到了,这要如何是好?”
令狐达道:“不若请国师大人来看一看。”
国师正在聚精会神地看壁画,旁人看着如若修罗场的处刑仪式,在他看来却是看稀世珍宝。
看着看着竟然拍手称好,“我便知当是如此!”
当官方的人请他过去,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但他受官方庇护多年,此刻也无法推诿,指着晏麟道:“元穆你带着众弟子将这些壁画抄录下来。”
到暗门里面看到那口井,听主事官问他有何办法。
他事先听说薛嘉木也来过,只是情况不明,当时深恨让他占了先,然而此刻显然是薛嘉木也没什么进展,否则麻叔谋怎么会放任旁人插手进来?
先是一阵狂喜,继而又问了薛嘉木来的具体情况。
到底还好是留了个心眼,国师虽不会望气,但看麻叔谋脸色不自然地随口说了两句,却也能让他确认一件事:即那个他看着可恨的民间术士看过后就走了。
以他认定的对方是“民间骗钱的骗子”身份,只有去讨好金主的,任何不符合规范的事,官方不肯做,民间都会放低下限。薛嘉木既然能得先,为何要突然走了呢?
国师虽被薛嘉木激怒为“幼稚”,到底在尘世过了几百年,实则也已是老奸巨猾。他知道世上真有一些能人异士,就算是骗子,能骗得到现在这个程度,必然也有其可取之处。
当下也一推二六五,“若要祭祀自是行的,只是我玄门弟子也不是健汉力士,要往下去必要有是身怀武义的侠士,众位大人且看这井壁。”
十分陡峭。
“便是寻常人有胆而下,怕也办不了什么事。”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麻叔谋又是无奈,自己手下都撂担子不干,又问令狐达要怎么办。
令狐达心想,这不是设好了圈套等着我。
事到如今,就算他不想跳也没法。一切都铺就等着他,无非就是叫人下去,他就偏不信下面会有多大事,且叫他的人下去,后续如若出来,主动权全在他手上了。
便也随麻叔谋说道:“大人又有何难,我帐下有一人可去。”
这位仁兄叫做狄去邪,身材伟岸,英武不凡,自比古之侠士。这样一个人身上还有个品级,武平朗将,现在却在后勤督粮。
相当于后世叫厅局级去管仓库,程星火这个穿成皇帝外甥的关系户在旁边听着,怕是这哥们混得也挺不好的。到要人牺牲了,这时候还被拿出来顶缸。
把人叫来一看,果然是纠纠伟丈夫,特别符合古人对英武男子的定义,一身劲装,有一种高山般让人心生可靠的感觉。
狄去邪上来给众位大人建立,麻叔谋一看其相貌,便大喜过望,又赐衣物宝剑,又赐金银,当场就要人取来酒食,想要与之对饮三杯,送他上路。
到底最后还是国师府那里与他们扯皮,说是仪式各类用器总要隔天才弄得好。麻叔谋忍着气,也只好捏鼻子认了,谁叫他之前得罪了国师府,而薛嘉木又表态不再插手此事了呢。
正如麻叔谋所料,所谓仪式用器还有祭品等等,国师府做惯这一套的流程,哪会没有配备,就算要找活牲,牛羊之类牲畜直接从上面的村子里拉过来就是了。确实也是个搪塞的借口。
国师连夜提灯看壁画,最后索性叫人将座椅搬入,面壁一夜。
晏麟作为大弟子也一起陪同,他更早地就叫人把壁画抄下,上面的画面也已经烂熟于心,能看明白的也都懂了,真不知道几幅画有什么必要看一夜。
国师大概是不知道,他在被薛嘉木在人格上轻蔑之后,再一次又被晏麟在智商上轻视。
壁画上的故事,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是一个巨人,或者说他们想表达的是神的意思,在用“蛇”喂食各类生物的图像。
这些壁画与其说是在阐述宗教仪式,对现代人来说,倒更像是在做实验。
第一部分是巨人身边聚集着各类的鸟兽,他将“蛇”喂给了这些动物们,继而下一张图变成了一群赤身裸体的人类举起木棍围绕篝火,显然像是一个文明初生的样子。
第二部分是人再次从巨人哪里得到了蛇,与之前不同的是,继而生出的是略高于普通人的蛇尾生物,他们身有异能,会使地动山摇,很快成了地面上人类的新主宰,受到其他人类的膜拜。
第三部分却是画风突变,普通人类不知为何缘故突然杀死了高一等的蛇形生物,这使得巨人暴怒降下更多的蛇进入人身体中,之后并离去,天空中只剩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最后一部分是这些低级的人中出现了一个戴帽子举起权杖的人,或许是想代表祭祀一类的形象,他带领着众人或许是为了再次祈祷出巨人的出现。之后便是各类牲畜祭、人祭,各类酷刑,有时巨人会出现,有时又不出现。在这些有死亡画面的地方还能看到大量逃逸而出的蛇。
直到仪式最后一部分,古代祭祀给奴隶们喂“蛇”,下一张图描绘的是这些人变为了一个奇异的状态,脑部都开始出现了逃逸的蛇发形象,这群人的状态并不是一致的,可以分为四个状态:第一状态是开始进入恍惚状态,外形上与正常人无区别;第二状态是不再畏惧,所有的畏惧都会变为喜悦,在图上则表现为这些人在火上狂舞;第三状态是头部开始出现触须;第四状态是大量触须从脑补探出,像是火炬一般竖立着,成熟的瓢虫在他们周围飞舞。
一旦有一个人进入了第四状态,周围其他阶段的人都会被其吸引,然后众人开始围成一个圈,所有触须都会相连,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共同的梦境,琼楼玉宇,似乎是仙境的样子。
而在这个连接场附近的人们都无一例外都开始癫狂,身体中的蛇开始往场中游窜……
这真不是一幅令人舒适的画面。
以晏麟现在接触到的线索,他已经可以判断,所谓的蛇可能就是线形虫,将“蛇”赐给野兽最终变为了人类,古人将之当做为一个造人神话,但如果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更像是实验室干预,dna改造生物的基因序列,以使它们变为了人这个物种。
第二次降下蛇,可以认为是人类的第二次基因修改。而修改的原因是因为杀死了“神子”触怒了上位者,然而为何人类会突然杀死代言人?巨大的红色眼球又以为着什么?
到了最后一部分应该就是地面的人们为了重新与神取得联系所做的努力,但显然到用变异生命体连接成场,从图上看,是导致了恶劣的事故。
国师显然正在对最后几副图入迷。
他似乎是实在没人说话了,也毫不忌惮地与晏麟说:“依你看,他们最后登上了仙界没有?”
晏麟有片刻的迟疑,后来才想起来,在他们后世人眼中对神话的评价和古人是不一样的。对于仙境的理解,国师应该还以为是个善美真的完美世界吧?
“或许吧。”晏麟懒得和古人扯世界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没必要去强迫他人认同自己的看法,只是国师这样的人,如果放任不管,晏麟真担心他会走牛角尖。
很好理解,在他这种封建上层人物看来,底层的人命是轻贱的,如果有一种可能,就应该去照着尝试,至多是失败了也不过赔进去几条百姓的命。
“不过就算是能登仙,那大概也不一定是人了吧。”晏麟说道。
他这个说法显然让国师很不高兴。
晏麟指着第二部分的神子,“能和神灵相通进入神的世界大概也要变个样子才能进去吧,只是变了样子了,那人还是否是人?自我还是否是自我?”
国师迷惘了一下,继而只是恼怒地赶他出去。
晏麟也不在意,反正暂时来说,就算知道使人感染到第四阶段就能形成某种“场”,连接周围所有人的梦境,似的正常人都陷入癫狂状态。但一时半会儿要弄出一个第四阶段的感染者还要些时间的。
国师府陷入是研究出了收集“蛇”的方法,甚至能进行培育而收集大量上尸虫,但他们也只做了死物的试验:证明可以使死物活动,比如那些地牢里的乐高尸块。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易英范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尸虫直接寄生到人身上会发生什么?
显然当时易英范说这个话的时候,自己也就在做这个实验了——以他死后的尸体来看,他已经将多余的上尸虫寄生到自己身体上。
然而为什么他就没壁画上所画进入第一二三阶段呢?如果说最后他是因为自身的能力刺激了脑线虫的繁殖,在死之际直接进入第四阶段,那么他之前的感染中为何没有暴露出任何与二三阶段相符的体征呢?
答案昭然若揭。
因为国师府使用了药物,鸣条茯苓,用这种能使上尸虫迷醉的药物使其长期处于异常状态,因而人会失去睡眠,而国师则会在常年的服用之后达到长生,也因而易英范身上过多的上尸虫并没有发作。
晏麟突然想到他当时是渡过了如何危险的一个场景而不自知:如果当时没及时用药粉麻醉易英范尸体头部树状的触手,可能当时就会形成一个“场”,而近在眼前的自己将首先进入癫狂触死。
……
晏麟再一次感到了主办方的恶意,所谓的让他取代易英范,杀人灭口,不过是一次一箭双雕的计策。
随即他想到一件更令人担忧的事。
或者说一开始他就想错了,“国师要得到一个现成的第四阶段感染体总需要一段时间”,不,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第四阶段感染体。
国师他本人。
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长年以鸣条茯苓欺骗上尸虫而获得了长生。耐人寻味的是,在那些关于三尸虫的传说里,有人通过发现了用欺骗上尸虫的方法长生,然而失踪多年后,他在梦中告诉其弟子,他成了新的三尸。
为什么是通过梦境来传述?还有自己变为了新的三尸,这个隐喻……
假如国师本人就是一个感染体,那么现在的不发作也不过是因为还在继续药物压制,如果断药,那么他将变成灯塔一样,辐射周围的人类癫狂。
想到这种可能,他不由感到背脊发凉,继而冷静下来开始想之后的对策。
哪怕现在将国师暗中处理掉,其尸体也是个麻烦,稍有不慎,恐怕又会引发次生灾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起了白天众人说过的,第一位来看过的风水先生,这人来过之后就明确表示拒绝这桩委托,掉头就走。
是什么让他下定了决心?
晏麟觉得倒可以接触一下。
*
次日,艳阳当空,周围村庄的老百姓都过来看热闹,只是被士卒们拦在外面不得入内。即便是这样对于里面发生的事,依旧是众说纷纭。
过一会儿鼓乐齐作,先由巫师祭祀过,场面看得人内心激昂,确有点给人心里正面暗示的作用。做完仪式后,麻叔谋等主官才入内,狄去邪也在最前面,今日换了一身戎装,令狐达送的银甲看上去更显英姿飒爽。
到了井口旁,按古例,送壮士而去叫来人置酒,主官麻叔谋与之对饮三杯后,狄去邪便依约而下。
他脱去身上银甲与猩红披风的行头,抱了下拳:“要下去干活,轻便些好。”
当着面说倒是令狐达脸上有些不自在。
程星火倒是笑了出来,虽然他这一笑让令狐达更尴尬了,不过倒与起纨绔人设相和了。
程星火面上像是轻松,心里却时刻在警惕。
早怀疑那个民间风水先生就是他们某个选手,这人却不知道为何不接这桩事。自己是朝廷的人,反倒不好脱身。现在就怕来一个触死的事件发生,到时候连逃都没得逃。
放人下井用的是吊篮,互相约定,如果触底便拉两下绳子,中途出事便直接不间断拉绳的方式让上面知道需要收回。
下放的速度并不快,整个过程很是安静,并没人说话,近半小时后,下放绳索的两个民夫突然叫起,“重量不对了!”
据他们说,就在刚才一个瞬间,突然下面一松,感觉不到重量了。
众人的心都被揪起了,大声往井里喊,是否是出事了或者需要营救,里面毫无反应。
再收回井身,发现连接篮子那几根麻绳都被切断了,切口平整,就像是有人从容的将它们切断了。
“怎么可能呢?”
人们议论纷纭,哪怕是狄去邪在下面触底了,也不会自己切断井绳,他总要再出来。即便还有其他出口,一来他在下面怎么获知还有其他出口?再则就算有其他出口,与要隔断绳索又不矛盾。
陷入沉默中的众人越想越觉得这是件怪事。
可能是怪事见多了,官方也有种预感,真怕后面事情发展不好,出事了难收场。特别今天敲锣打鼓地来送壮士下去,现在闹成这样,也有点僵。
麻叔谋当机立断就离开,叮嘱了声井口的几人盯着些就走了。
领导一走,剩下的人更是惊恐不定,接下来的这些时间里大家都开始找各种借口偷溜。
大概过了四个时辰,到了傍晚时分,众人情绪开始稳定下来。虽然下面依旧没动静,可也没看着出什么事,可能就是下去的那个人中途出了事,这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这也的陡峭又极深,人在其中心里出现问题或者遇到其他意外也是有可能的。
也就在众人开始懈怠起来,时间也到了饭点,突然之间,整个地下都塌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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