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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大运河

    游书蕾?

    晏麟想到,这个名字可真是吃香, 他已经遇到过三个叫做“游书蕾”的女人了。

    第一个是他平时接触的那个活泼女孩, 第二个是照片里看到那个沉稳大了几岁的女人, 第三个——

    “你说一件是她才会知道的事。”

    这个美貌少女眨眨眼, “凭什么要我证明?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判定?”继而像是想到什么了,“你你你……你是老晏?”

    晏麟无奈道, “怎么不猜我是薛嘉木。”

    “薛老师才不会当场确认我是不是谁, 哪怕你对着他自称你是‘薛嘉木’, 他也只会微笑着答应下来。”少女瞥眉, 有些不高兴,“然后慢慢地在之后弄死你。”

    她像是反应过来, “啊啊啊,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是别的人冒充的。”

    晏麟随便她这种自言自语,往过道上走。

    少女急急跟上:“喂!老晏,你该不会真这么想吧?”

    晏麟停住脚步,少女差点撞了上来,“哎呦。”

    “好吵。”

    他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引人的。”少女说道,“就是来引人瞩目的。”

    晏麟听她说下去。

    “就是尽早抱团啊!”她像是很焦急一般想让晏麟明白她的想法,“还不明白吗?现在幸存人数17,按照死亡保护线60%来算, 这一次应该在14人以下, 那么就是说在死4个人就能进行强制通关。”

    这个道理是每个选手都考虑到的, 也就因这个道理薛嘉木再次组建了小队伍。

    “大运河整个工程要多长呢?以古代的施工水平, 过个三年五载完工,期间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工程事故。”譬如进一次铁墓,就莫名其妙的死了一批人。“推进这个工程,还有可能因为游戏设置的难关而丧命,如此一来,减少4名竞争对手不是来得更容易吗?”

    晏麟看向她,“这就是你进来就大呼小叫的原因?”

    “……啊,我也没那么吵吧。”她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又道,“反正就是这样啦,规则里不能主动公布身份,那就只能想办法去找人连成一个集体,总比落单莫名其妙被弄死的好。”

    晏麟却依旧觉得她说的有些矛盾,“除了我你还遇到其他选手了吗?”

    “没,不过还是有怀疑对象的。”她还是有些小心机的笑笑,“我虽然限于这时代女性的身份,这一路上行动不便,但也能看出来点,我们这支从朝廷出发的队伍里,可有好些奇怪的人。你也知道,现代人的精神面貌和古代人差别太大了,首先就是眼神,这里讲究卑位不得直视高位,要低着头说话,万般无奈抬起头也要尽量压低视线。”

    而现代人大概是做不到的,低头哈腰,古代很常见的仆从的姿态。便是模仿了,有些深层次的东西不一样,也是一目了然能看得出。

    “哪怕穿成了位高者,现代人的眼神也太灵活了,这年代的教育都是‘目不斜视’,越是身份高、文化程度高,越要讲究礼。而现代人初到古代,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好奇这个时代的景物?”

    “我怀疑这一行官员里有几个就是选手吧,或者也有像我一样是官员家属的。”“游书蕾”说道,“我是在他们设宴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看的,也幸好这样,有时不得不说,虽然封建女性的角色不容易做事,但还是挺方便隐藏的。”

    “那你不去和他们相认吗?”

    “游书蕾”便有些不好意思,“想啊,但我怎么上啊,那种场合,正经女眷都不出去的好吧?我现在这个身份如果‘义父’叫我上酒席了,就是……”

    晏麟这才想起来,她现在是个大官养女的身份。正经的官家小姐自然不会去招待客人,甚至不会带到工地上出远门,也就这样的人家里,养着一些貌美女子作为“养女”,通常都是用来笼络贵人的。

    “游书蕾”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我就说我被你传染了霉运。”

    又像是突然起了兴趣一般,“不过你倒还不错,我之前以为你那样得罪主办方,你这关妥妥要进宫当……”

    见晏麟面色不好,她做了一个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得不说,这个“游书蕾”对于少女形态的模仿还是到位的。

    晏麟便道:“你的身份既然不方便就别出来了,你觉得哪些人可疑可以告诉我,我会去接触。”

    “游书蕾”觉得也挺好,便说了几个人给他。

    反正工期还长,总有时间能和这些人接触得上。

    后续的一路上,也经过了些波折,但比起开工时的诡异事件来说都不值得一提,大多都是强迁强拆的买卖,遇到了大墓,现在各领域的人都有各管齐下,见墓拆墓。

    这些本是怨声哀道、道德败坏的事,做多了反而都变成了麻木。

    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或者被直接充为民夫。暴动是不可能暴动的,当局早就像是预料到了这点,掘河工程全程由军队监控,民夫虽然人多,到底比不过经过正规军事训练又配备武器的正规军。

    若说生活上流落异地卖儿卖女变作隐户还能忍,对这些古人来说最无法忍受的反而是迁葬祖坟。

    运河的取道有时直接从这些乡间宗族的祖坟上直直通过去,因工期紧,主官又急着捞功劳,一切过来通融的都不予接受。无论是上访(到州府民告官),还是贿赂,一律不接受。

    每一地的行政官员看到军队直接就是惹不起,且这是皇帝直接定下的工程,还想做这个皇帝的官就必须闭嘴;想要贿赂麻叔谋,中间接手的人都不敢伸手拿银子,显然这是谁的面子都没用的事。

    官方也逐渐总结出一个规律:要周边这些老百姓的银子、田地,哪怕将他们赶出当地,老百姓只要还活得下去就不会闹,但要挖他们祖坟,就要闹出麻烦来。

    这一个月已经到了雍丘地界,官制河道通过一大墓,上建一祠堂。

    办事官员又怕生麻烦,万一又是一当地宗族的祖坟,他们虽然仗着朝廷可以作风蛮横,到底下面的人闹起来也是一桩麻烦。就去叫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墓?归属于谁?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和这些乡间宗族商量一下迁葬来得好。对方能体谅当然是觉悟高,对方不能体谅……必须不能体谅啊!

    办事官员自忖,如果是自家祖坟,祖宗躺在里面好好的挪了地方,还不要去跟人拼命?时人迷信,认为祖坟所在之地就是家族之根,故而下葬要请风水先生看阴宅,以使后代昌茂,就像是植物的根茎;现在要叫迁葬,不说新地的风水如何,乡民们都有一个认识,但凡移种的植物都有相当部分是种不活的,并且就算活得下来,和原本来说也不一样了,对根茎总是一种损害。

    结果打听下来,是一隐士墓,姓李。

    办事官员松了口气,既然是孤坟,便觉得不以为惧。

    倒是当地来告的乡人道:“大人万万不可轻慢,此隐士生前便有灵异,乡人有事多有来拜祭的,别的不说,我们村里的牲畜到了此地便不会上前,连野地里的畜生也从不靠近,就像有人守着似的。”

    办事官员这也才注意到,这处祠堂周围十分的古怪,不但没有见着动物,就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似乎进了这里连飞鸟都不见了,安静得有些过头。他这才警觉起来。

    后来又听了一通如何牛到了这里不肯喝水之类的鬼话,心里犯着嘀咕,回去上报。

    他的上层们才不以为意,“不就是无主孤坟。”有主的他们都拆,何况无主的,还省得他们和苦主的子孙们打交道,拆!绝对拆!

    他们当天驻扎建营,第二天就开始叫民夫动工。

    动工当天,除了做事的民夫和监工外,就没一个有重量级的人来看着。因是小地方,这个隐士也没有什么传奇的身世,故而就没人将挖坟当做一件大事来看。

    周围的百姓果然没有闹事的,只是都把这当做一件灵异的事,跑来围观,又说这群人必要触霉头。

    难得的,这天薛嘉木倒出来旁观,监工正鞭笞着一群民夫叫开凿,恍然见他来了,倒是认识,很是客气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在他们这些底层看来,薛嘉木比起官方来的几个跳大神的更可靠,或许是因为薛嘉木平易近人的气质,也或许是之前看过其手段,毕竟薛嘉木处理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官方那些神棍除了做做仪式,其他的就没看他们做过。

    薛嘉木对他平和地笑笑:“没事来随便看看,你们继续。”便作不打搅状在一旁看着。

    监工觉得不好意思,让人去搬了座椅给他,因开始忙碌便告辞离开。

    薛嘉木没有坐,倒是他身旁一个武官朗将装扮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下,对他说道:“今日定要出些什么事,否则薛老师也不会特意出来。”

    薛嘉木点点头,“王洛。”

    王洛正是上一关和晏麟合作的机警中年人,现在的身份相当于令狐达帐下警卫营营长,这么些事后也和薛嘉木这儿联络了起来。

    王洛大概很不习惯这时候没烟抽,手没地方放,继而作罢,说道:“我说老薛,你真的会望那个气?今天是什么气,要出什么事呢?”

    薛嘉木面色也不好,“有什么好问的,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王洛大概觉得挺没意思,开始自己找话说,“你说这关就叫咱们做工程做个两三年?这有啥意思了。”

    “比起这个,你已经知道今天没什么好事,怎么还过来?”薛嘉木道,“你是从朝廷哪里过来的一伙人,不跟他们混?”

    王洛作了个吃不消的表情,“他们自己还闹着呢。不说了,糟心,一边是主办方给我们挖坑,一边还有个不知道是谁的组织在谋杀选手,这群傻逼还要争权夺利?让他们先去吵吧,吵出结果再说。”

    “你们哪儿现在找出多少人?”薛嘉木道。

    王洛瞥了他一眼,“薛老师哪儿又有多少人?”

    “加我6个,你们呢?”

    王洛似乎没料到他会那么爽快,微微一怔后也爽快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都这时候了,还叽叽歪歪,也就那群傻逼了。我们这里有8个人,当然了真正能抱团一起做事的可能都是两三个人的小团体。”

    六加八,也就十四个人,那还有三个选手不知在何处。

    “方便告诉我这些选手的身份吗?”薛嘉木说道。

    王洛明白这是互相交换的意思,他同意,“可是可以,但我也不能确保这些人真像他们所说的身份,薛老师就能?”

    薛嘉木道:“哪怕是带疑点的线索也是个方向。”

    就当两人在谈话的时候,大概是有了些空隙,监工又过来和薛嘉木说话。上层建筑清理得很快,祠堂一被砸光后,便是地下墓穴的清理。

    他态度很是恭敬:“这寒冬腊月的,先生很没必要出来这趟。”他们开工的时候是秋季,到现在已是冬至过后最冷的时节。

    薛嘉木说无妨。

    正说话间,就听做工的民夫高呼:“出事了!”

    随即一阵轰塌,是从地下传来的轰鸣,人类的惨叫,粉尘四起,一时间连地面上也晃动起来。

    薛嘉木等在地面之上的人忙跑开,待声音弱小,地面不再震动,隐约还能听到地下的呼救声。

    监工脸色一白,知道是出事没跑了,到现场一看,是地下塌方,石板压着人,断臂残肢,还能听到一些呼救。

    抓过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来问,这人哭道:“小人们按嘱咐一层一层敲碎石板。”原来这个地下墓穴挖下去,一层一层皆是石板,施工方便打算将其砸碎取出。

    清完一层下方又一层,到了第三层石板,监工也看烦了,让其继续清理。

    结果也还好他走了,敲到第三层石板,这下面竟然是个空壳!

    瞬间断裂的石板将所有人都跌到地下,人撞石板,石板压着人,塌方事故惨不忍睹……

    现在想起来,都有种事后诸葛亮的感觉,这监工也是懊悔不已:“早该想到的,哪有大墓上面罩三层石板的,这倒不像葬人,像要把什么东西镇压了一眼。”

    周围的人们也立刻结合了封建迷信,认为是有什么古时候的东西先贤用三层石板镇压着,又开始说些当地的民间传说,如变作鬼的新娘或者狐妖之类的东西。

    连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开始说,“这下面本来说是一隐士神道的墓,大概这神仙死前也镇着什么妖物,照拂一方水土。”又怪开河的这些人,现在石板被破,说不定下面妖物也出来了。

    也就在流言还没变得更离谱的时候,众人倒是发现了薛嘉木——这个现在身份是风水大家的先生。

    “先生您看呢?”

    王洛也是一脸惨不忍睹。

    薛嘉木是在场难得思路还清楚的人,和监工道:“你先该做什么去做什么。”走流程吧。“去和你的长官报告,然后把这里围起来,别再让老百姓进了,无关人等都出去。下面的地方还是要清出来的,应该还有幸存者,叫你的人去救人。”

    这监工不过是一时着急,这时候也回过神来,按着他的嘱咐去做。

    又问次后会否有不妥。

    薛嘉木道:“你要有事先去忙,这里我看着。”

    监工真是谢谢他祖宗了,这种揽责的话,真不像是一个成熟的职场人说的话。他怎么“看着”?看着就要对后续发生的事负责。

    但对监工来说,心里真是要开心死了,正愁出了事故,就有个高个帮他顶着,又觉得到底是读书人书呆子,这样的话都敢接。

    于是放心去和上官汇报。

    薛嘉木到了洞口一看,地下是极深的,可见之前第三层石板之下的空间之空旷。深度约3米,上方土堆较为松散,坡度陡峭,叫人去挖又是冬季冻土难以下掘,最令人担忧的是,还要防止二次坍塌。

    王洛看了一眼也摇头,骂道:“这些封建官僚!真是吃人的时代。”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见不是虚言。

    “遇到有来头的墓就叫祭祀,前个经过陈留张良墓,还叫朝廷赐下礼器。到了老百姓这里的祖坟,就是随意挖掘,派人来镇压。”到这个无主孤坟,更好了,直接叫个小队挖了完事儿。

    “合着就是看人好欺负,有来历的不好惹,有子孙孝顺的怕他们闹,就这孤家寡人……要不是没几分脾气,真是……”被欺负死了。

    薛嘉木驳斥道:“真的是对封建官僚仇恨,就去每夜入梦。这里死的都是老百姓。”

    “说的还真是。”王洛也反应了过来,“你说这古来被压迫的老百姓咋就为难自己老百姓呢,窦娥那小娘们被冤了就六月飞雪,地主无所谓,一群长工被她饿死了。”

    他现实中的职业就经常受思想教育,已经算是思想很正的那种,此刻却觉得薛嘉木做起思想工作来真是一套又一套,问道:“薛老师现实里教啥的?别是思想政治吧?”

    “……”

    好在到底没有发生二次塌方。

    下面逐渐被清了出来,总共有5人被救出,有三人当场无碍,另有两人深受重伤,好在性命保了下来。

    麻叔谋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过来,虽说来传话的人说得是玄之又玄,但他心里对这小地方的评价也不怎么高,再怎么说得玄乎,觉得总不如开工时那个铁墓来得诡异。

    他颇有种“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的情绪,到底还是防着朝廷来的人,主要是令狐达,怕他来抢功,至于程星火这个副使,众人都知道他是皇帝外甥,关系户来镀金的。

    来之前便叫人先去请薛嘉木一同过去。

    得到的回复是,陈珲先生已经在哪儿。

    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这也正合他的意。

    到了现场一看,在薛嘉木的要求下,地下已经逐渐被清出来,可以看到人为施工的痕迹,原本的空壳更像一个古代的祭祀场,有着石盘、刑架、放血槽,四壁还有许多壁画,都在庙会一幕幕骇人的祭祀场面。

    众人一看,更觉此处大凶,又说难怪附近鸟兽都不靠近云云。

    王洛也听得神神叨叨,就听薛嘉木对他说:“别想多,这种事放到《走进科学》里,就是磁场出现问题这么个解释。”

    王洛:“……”

    麻叔谋第一时间下令不得将这件事传出,以控制流言。

    没挖过地真是不知道,地下怎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大半辈子都在干着杀人点人头献功的买卖,从来也不怕什么死人复仇,要说战场上死他手里的没个上千也有几百。以为安安稳稳做个工程,不用刀头舔血还能捞油水,结果这几个月见过的怪事比他一辈子听过的牛皮还多。

    又看薛嘉木在和王洛说话,看服色,他想起了这人像是令狐达帐下的人,便有些不喜,虽然知道最后这事铁定瞒不住其他人,到底还是不希望自己的人和令狐达哪儿太亲近。在他心里,薛嘉木跟他做过一次买卖,自然是“他的人”。

    便走过去假作宽和地隔开两人,问薛嘉木:“以先生看,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哪用他来判断,这四处的刑具,极浓重的宗教气氛,显然就是个祭祀的道场。此刻也不过随便说两句罢了。

    麻叔谋又问王洛是哪儿当值的人,闻说是令狐达帐下的人,便道:“你这时当去回报上官,怎么还在此呢!”

    王洛心想你这装得可真像,明明最不想旁人知道的就是他了,也顺着他说是卑职失职了,现在就去回报等等。

    就在他要离开之际,在祭祀场北面角上,清理的民夫发现了一扇小角门,再往里通,竟是一口井。

    “报!”下属过来附耳回报,就看麻叔谋脸色大变,等他镇定下来后对薛嘉木作揖,“这事还得先生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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