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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大运河

    十日后。

    大兴城,皇宫。

    “这就是……龙骨?”

    作为陪同在皇帝身后的皇族成员之一, 殷妙妙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个开河过程中挖掘而出的那具铁棺中的龙骨。

    在两位副使到达之前, 麻叔谋最终是赶在几日内完成了汴渠, 作为其政绩, 连日报上。随着快马到御前另有一具重新用楠木装殓的龙骨,不难想象, 在封建年代, 这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瑞物会获得统治者最大程度的重视。

    果然, 这具用楠木雕花装殓的“龙骨”一经报上, 宫中皇帝立即龙颜大悦,带着重臣和皇族成员们到宫门口迎接。

    看着那已经完全包装过后, 用雕花楠木衬托,又叫十几个士兵抬入,气势轩昂,光是推广效果就很是不错。

    在打开棺材后,看到的是一具由蟒蛇皮包裹着的,下身为蛇形,上身似兽又看不出是何种野兽,具有利爪,证据尸体早就白骨化。要说像龙,倒不如说像是蛇形的某种怪兽。

    整具尸体和“龙”能搭上关系的也就那条蛇尾和弯曲的造型, 真是难为了睢阳当地官员, 收了麻叔谋的收买, 没办法必得写些骈四俪六的文章来歌颂这个骨架;也辛苦当朝官员, 拱在皇帝周围,必得说些国有祥瑞再上升到统治者盛世太平的马屁话。

    殷妙妙想到,麻叔谋真是会做官。

    又开始想她那个便宜儿子,有些怀疑起程星火的水平了。哎,傻儿子,你不会真的是个傻子吧?

    *

    与此同时,程星火与另一副使令狐达紧赶慢赶是到了地头。

    本是京城人士,又带了工匠巫医,自是行走不快。

    好不容易赶到地头,驿丞直接来贺喜两人:“恭喜二位大人,咱们都护大人在地头上挖到了龙骨。”

    两副使对视一眼,啥玩意儿?

    进了营地,麻叔谋叔谋自是来迎,一脸笑意,一手拉着一个,“某痴长几岁,便托大做个老哥。二位老弟,真叫哥哥好等了,不过你们也来得巧啊,工地里挖出了龙骨。”

    他这官场上一套真是玩得顺溜,令狐达自也告个罪,下官来迟之类的话,至于程星火他年岁更轻,又是作为皇帝关系户过来的,更是缀在后面说两句。

    麻叔谋叔谋便极热情一边说要给他俩接风洗尘,一边又说工地的事,令狐达也不傻,便顺着他的话表示先去工地上看过,好上报朝廷。

    这正中麻叔谋叔谋之意。

    一正使两副职,到了工地上,那具龙骨已经被换了新棺。至于旧棺,因其外形奇怪又黑乎乎不够“祥瑞”,早被抛弃,要拿着原本的包装上京,那便不是“国有祥瑞”,而是“国有异端”了。

    那具新的楠木棺材,还正由工匠在上漆,见几位大人物过来了,赶忙见礼退开。

    程星火就看了一眼,觉得那东西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异形。随即去看令狐达的表情,显然这个古人也不怎么认为此物祥瑞。

    但在一个杂交水稻(嘉禾)和白化鸟兽能被牵强附会为祥瑞的年代里,这具怪异的蛇状弯曲骨骼硬要附上一个“龙骨”似乎也不算太出乎意料的事。

    两个副使……还能怎么办?捏着鼻子认呗。

    麻叔谋叔谋满脸红光,笑道:“本官当具本向朝廷上报,联署二位老弟。”

    他意思是卖两人一个好。

    令狐达也只能道:“下官先谢过大人。”

    程星火装作什么都不懂的贵族纨绔,也表示同样的意思。没办法,说这是祥瑞总比说这玩意儿是怪物来得好。

    这个时候来,新渠已然建成。在旧工地的原址,连曾经浸满地面的血褐都已经被清洗干净,泼上水,打扫一新,迎接贵客来剪彩。

    人类集体的力量是震惊的,就在薛嘉木嘉木排除了所有危险后,原本地下埋着的经络也开始死去,最后人们用着最原始的方法,挖出、烧毁,对挡路的铁墓也开始毫无顾忌的破坏,虽然铁器无法砍伐,古人自有其智慧,剩下的事便要交由匠人来想办法。

    不过就几日的功夫,原本地貌全被改变,在原址上与新渠联通,一切百废待兴。

    也就在后场尚能见到一些铁块残骸,连着装殓“龙骨”的黑色铁棺也被随意抛置在晒场上,当地人都有认为日晒能杀死邪秽的说法。和官方的“祥瑞”包装策略不同,因出过大量人命,百姓们都认为这具邪骨会带来不幸。

    一听说最后这具尸骨还要运到京城献给皇帝,睢阳一带的百姓和京畿附近过不下去的百姓竟有了同样的心态:谣言向着不利于皇帝的方向发展,将之称为鬼棺,谁触谁倒霉,现在要到皇帝手里,大隋要完。

    麻叔谋将过程中一切不利于宣传的部分都遮掩了起来,如今朝廷的人来了,卞地段工程也进入了收尾。晒场上百姓们拾走可用的铁片,对铁棺却视而不见,逐渐,这个怪异的铁玩意成了营地里小孩们的游戏场所,孩子们钻入钻出,用这个对他们来说巨大像间小房间一样的棺材作为“堡垒”玩打仗游戏……

    直到出了事故,一个村中长年被同伴欺负的小孩被恶意关在棺材中过夜,半夜里阵阵都是小孩惊悚的哭声,以至营地的人更迷信以为人闹鬼。

    谣言四起,经过百姓们的加工,这个闹鬼的传说有鼻子有眼,终于传到营头哪儿,他马上带人来查看。这节点正是朝廷的人来验收,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时候出事故。

    虽然是人造流言,但真到了面前,人们还是有些忌讳,只是实在被上头催得紧,只能开盖——却发现是一个被欺负的小孩,这孩子正睡着,也算运气好,竟然没被蒙死,一晚上哭累了这是正睡着。

    人们心里有气,这装神弄鬼的,最后竟然是小孩捣蛋,将其推醒后,这倒霉孩子哇哇大哭,显然是怕得惨了……也不好再苛责这倒霉孩子。

    到底还是将此事上报,这也提醒了上层:留着铁棺总是个隐患,不说安全隐患,就是万一这疙瘩被有心人拿出来用作什么迷信说法的证据也不好。

    这回倒数麻叔谋主动去请教了薛嘉木,虽然现在官方的国师都过来了,但对他而言,那是朝廷的人,说不定这次的报功真相就会被戳穿,薛嘉木是民间人士,不说之前一起参与此事,也总比朝廷的人好操控。

    见识过薛嘉木的能耐,麻叔谋这回倒是客气:“不知先生有否听说昨天夜里晒场出的事?那东西放着,老百姓也是不放心,民心易乱。敢问先生有何教我?”

    薛嘉木这几天都在研究从石碑上拓下来的字,闻言微微抬头,沉吟片刻,便道:“这有何难?不若迁葬,做个仪式,以安民心。”

    “迁葬?”

    “迁葬。”

    麻叔谋犹豫了,那东西的正骨他拿去当祥瑞要呈上的,要再次葬下,他拿什么交差?

    如果一开始就不报功,迁葬就迁了,功都报了,此刻又怎么反悔。

    薛嘉木也看出他心思,笑道:“可以立衣冠冢,做个仪式罢了,以安民心。”

    麻叔谋对这答案也算满意,只是官僚作风,总不能一惊一乍倒让人看出心思,他装得像在严肃考量,“总要有个说法。”

    薛嘉木指着拓印下来的几张纸,“不才这几日来都在读碑,那碑上文字倒有奇异。”

    “怎么讲?”

    “棺中之人自言是大金仙,千年前之人物,白日飞升后此为遗蜕,预知千年后有大人您葬他于高岭。”

    麻叔谋愣在当场,并非是他不装腔作势了,实在是吃惊到来不及装,他身边的智囊熟读史书,对这种假借仙人完成当前政治任务的事更为敏感,听完便拍手称妙,“大善!”

    千年之前,大概应该是东周。

    一个千年前的仙人能预言到千年后的运河,为了提高确信度甚至连主官的名字都提到了,这不正说明了开河是天意所归之兆?

    至于石碑上究竟写了什么,这种蝌蚪文大家也都看不懂,不正好自由解读。

    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政宣。

    这大概就是麻叔谋手下这群智囊的特点:特别善于响应当局风向,如果在现代,当是一群推广能手。

    薛嘉木心知肚明,顺便也给对方发挥空间,担忧道,“只是那旧石碑是被毁了。”

    这是小事一桩,智囊当即代言:“可叫工匠重新凿过便是。”

    ——到底还是小瞧古人智慧了。

    几日后的迁葬仪式上,竖起的石碑压根就不拓原来的文字,麻叔谋的智囊团,这群封建知识分子为力求逼真,也不知道上哪儿模仿来的石鼓文。

    在石碑之下另刻今文翻译,竟然还是首打油诗:“我是大金仙……得逢麻叔谋,葬我在高原……方登兜率天。”(注:原略,节选便查)

    略作几件锦衣锦袍并几件玉器金器陪葬入黑棺,做一场法事,这不过此时是交给了国师府的人来做仪式。

    这也是有缘故的。国师一来听说地里开出“龙骨”就要拦截而下,对于俗世凡人来说只是报功的工具,对他这个修行之人来说,却是第一手研究资料。

    麻叔谋这里自然是要去出风头的,哪肯卖国师面子?这里面就要扯皮,一个说我们国师府就是管怪力乱神这类事的,一个说不好意思报告我们已经打上去了,你们想要请有流程跟朝廷说……

    麻叔谋人多势众,带着军队,又在这里驻扎多日,现在倒变成国师方像个外来者人生地不熟了,结果是毫无悬念的。

    后来国师府又想截留那墓中原有遗迹来做参考,不巧动工现在连块铁皮都被老百姓拿走了,要留下铁棺,不好意思,人家施工方竟然要做宣传埋到地下去!

    国师自觉是被拂了面子,而且是一再的不卖面子。麻叔谋到底也不想真和国师府翻脸,便将迁葬仪式交给了国师府。

    虽然国师府这边依旧不买账,到底关系还是有所缓和,且国师府被派来,就是为了官方工程排忧解难。

    一行穿深色礼衣的弟子排开,有人在唱古朴又无人能懂的祭歌,苍凉中透出一种漠视死生的萧瑟。

    除了剑舞的弟子,更有人抬上一座木制巨大的牛头怪物,在仪式的最后由国师的弟子一剑刺入其腹中,簌簌不断的血流而下,周围的人们拜倒欢呼,仪式到了最高潮。

    “好!杀了它!”“杀了那只畜生!”

    比起狂热的百姓,选手几人也受到了冲击,但与土著不同的是,现代人只是纯粹从这仪式的场面看了场热闹。

    “这是古代一种驱鬼的仪式,将活物的鲜血填充到纸制或木制的空客之中,通常外形都是恶鬼,寓意驱鬼。”薛嘉木说道。

    於正祥道:“薛老大看什么都是这么学术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好笑,”薛嘉木说道,“哪怕再如何编造,最后却用了驱鬼的仪式来安定民心。”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薛嘉木等人也便回去。

    选手们都有一个感觉,自从正统官方风水师来后,薛嘉木这个民间世外高人所受的重视也在下降。

    薛嘉木却像根本没在意一般。

    出乎意料的,国师的弟子却过来请他们过去。

    “陈先生,老师有请。”国师府弟子的态度尚算礼貌。

    薛嘉木也不推辞,就在落地新迁的碑文旁见到了国师。

    国师是个面目肃穆的中年人,蓄着八字胡,一双吊眼显得精神又严厉,穿一身玄衣绛色纹饰,比刚才剑舞的弟子们显得更为庄重。

    都说同行是冤家,尤其是这种官方对民间,国师上来就很不客气的一句:“书都没背好就出来混了,也不知道你怎么点的穴,你师父难道没教过你?就是有你这种江湖骗子,才让风水一行名声败坏。”

    薛嘉木被人说书没读好,真是从小到大头一遭了,国师对着他傲慢,他直接奔着轻蔑去了:“再好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也没用。”

    如果是熟知薛嘉木性格的人此刻便会惊讶,他本不是一个好作口舌之争的人,此刻却像要逼怒对方一般。

    国师自不知他原本是个什么人,果然被激怒道:“竖子无礼!”

    薛嘉木冷笑,“那么大把年纪了还那么幼稚的脾气,该说你童心未泯了。”

    “你!”国师怒从袖中抽着什么,一下被薛嘉木按住了手。

    “老人家何必激动呢。”

    这个笑容看在国师的眼中邪恶无比,他想抽动手,却发现手无法挪动,动弹不得。

    那个笑有威胁有嘲弄,就在国师想着对方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对方突然放开了手。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场对峙输的是自己,而这种认知让国师羞愤至极。

    对话的进行变成了对方的节奏。

    “国师来找我做什么?”

    国师本是想威逼,羞辱这个民间不入流的同行,使其明白自己身份之卑微,既而向其探查发现龙骨的全事件。

    薛嘉木腹中冷笑,性格幼稚成这样,难怪玩不过麻叔谋。要知道,薛嘉木是在麻叔谋面前还兜得转的人。

    “听说你下过墓,你在里面做过什么?”想了半天,国师依旧放不下架子,只是气势已经弱了不少。

    薛嘉木对他评估的“幼稚”倒不如说国师就是个童真的人,而是他的性格太好被人操控了。他的弱点是这般明显——以年龄极度自傲,因其活过的岁数,故而看待世人都是“小子”;所以另一方面这种极度的年龄自傲感带来的也会是极度自卑,一旦当他被自己心目中的“小子”羞辱为幼稚,他便会失去冷静,暴露内心弱点。

    并且,虽说是官方对民间,但薛嘉木又不归他管,属于独立的个体,在对峙时两者地位是平等的。如果不能首先明白这点,而对他低头了,就再不可能压制这个人。

    薛嘉木此刻心中也有一丝快感,他其实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只不过因任务所需,陪着一群他看不上的傻逼,忽悠他们挑唆他们,此刻这个国师,显然无法给他好处,也懒得奉陪,干脆把连日憋着的气全撒他头上。

    “我告诉国师,国师能给我什么好处?”他冷笑道。

    国师一噎,既而又是生怒,只是这次吃不准他的底细忍了下来,“同是修行之人,为苍生同做一件事,你……”

    “国师大人,这世上有得必有偿,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那么天真,想吃白食呢?”他笑道。

    说完,退了两步作揖便走,气得国师当场暴跳如雷。

    薛嘉木走出一段后就听他的系统1666号说:“宿主,你胆子真大,国师应该是本关重要npc,你就敢这样怼他?”

    薛嘉木道:“我只是尝试了下操控他人情绪的感觉,果然有趣。”

    系统1666道:“以你的专业,说这个话真是过分了。不过敢正面怼本关重要npc,不得不说一句,不愧是上一届的冠军选手的素质。”

    与此同时在同一地的另一场景里,一个娇俏的二八少女正被一群带着面具的国师弟子们团团围住。

    “干什么?我都说了,我只是走错了地方!”她焦急地解释道。

    “走错地方会专门往库房里走,当我们是傻?”国师府弟子不依不饶道,“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这少女显见焦急,“我是令狐家的三姑娘,你们可不要乱来啊!”

    她这句不要乱来,翻译到这些男弟子耳中就等同于,你们快点乱来。

    众弟子中便有人说道:“不如将她先押起来……”

    “押你妹啊!”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爆了句粗口然后开始往外逃。

    可是,她的这个外逃竟是往里冲。

    男女体力相差之下,少女很快便被众弟子团团围住。

    打头的弟子嘿嘿笑道,“还说你没企图,怎么就往里面冲?”

    少女欲哭无泪,“我也没法啊,路痴肿么破。”

    这句不知要被系统微调成什么样的话,正好就被从房门中走出的晏麟听到,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走了过来,国师府众弟子都道了声“见过师兄”,面上这般说,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晏麟也不会真以为做了大师兄就真有了威信,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并非没收获:国师除了关心他的研究,对俗务都不甚关心,包括弟子中的争斗,只要不影响到他行使权力,他全当没看到。弟子之中众人自然不服一个空降的“大师兄”,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利用众弟子间原争斗,晏麟混了这些天也并非光杆司令。

    今天面前的这些人不是他亲信,也不是敌对。当晏麟走过去时,他们还有些小紧张,结果“大师兄”全是冲着姑娘去的。

    他问那个少女道:“你是谁?”

    少女苦着脸,“都说了,副使令狐大人家的三姑娘。”

    “大师兄,她说谎,大家族的女儿都养在深宅大院,哪个闺秀会抛头露面?令狐大人也不会带着女眷外任啊。”

    这倒很是确切,又不是去富庶之地三年五年的当行政长官,工程上的买卖,哪会带女眷出来陪着吃沙子。虽然以令狐达的级别不用亲自去工地掘黄土。

    “我是养女不可以吗?”少女有些苦恼,看起来蔫蔫的。

    “哦,就是干闺女了。”一旁有弟子猥琐地笑道,“究竟是干女儿还是干女儿。”

    “你……”少女气得要去打,她确长得花容月貌,生起气来也是鲜活灵动,只是那说坏话的弟子身前隔了两层人墙,伸手就被前面的弟子们拦下。

    晏麟让其余弟子散开,“这姑娘由我来问,你们走去做正事吧。”

    “可是大师兄……”

    “要真是令狐家的女眷,落你们手里还好处理?”晏麟有些严厉道,“都走吧。”

    这些弟子虽然嘴里犯着嘀咕,却也没法,只当是这美貌少女被大师兄截了胡,大师兄看上了这姑娘。

    等人走后,晏麟再次问她:“你到底是谁?”

    “令狐家的三小姐啊。”少女道。

    “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是选手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晏麟双眉微皱,认真地问道。

    这一回少女的表情终于认真了下来。

    “我是67号游书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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