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渠出事了。
然而与后世许多地方行政的处置办法一样,开河的主事官员们第一时间瞒下了这件事。
开河都护麻叔谋在死了十几个亲随后终于死里逃生, 惊魂未定的他随即就要面临铁墓挡住河道的问题。
他智囊团早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开动起来了, 除了要压下风声隐瞒, 还有就是和本地行政官员打通关系, 然而即便这样,瞒得了一时, 瞒不了一世, 解决挡路铁墓的问题依旧迫在眉睫。
这些人便推了一个主薄来劝说:“大人, 消息已经压下去了, 营地上的人也不会走漏出去,本地郡守哪儿也已经通过气了。但……拖个十天还成, 拖得更长,那几位副使不日便到,您看……”
麻叔谋气急败坏:“本官有什么好看的!”
本来就是为了政绩抢功,才提前动工逼迫民夫,不惜百姓性命没日没夜的赶工,结果挖出个活祖宗,完不成工程不说,反而变成失职了:不等朝廷来的人一起动工,工程还出了事故,这责任还能怪谁头上?
等两个副职来了, 其中一个还是皇帝外甥, 就说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 好好在京中当着纨绔, 偏偏特意把他弄过来,这不是皇帝的监视又是什么?
好在主薄不只是来提问题的,他也提出建议:“听说那墓里有古怪,民间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大人不若请来一二,能教那墓里的大仙给挪挪地方?”
麻叔谋也不是真不懂:“就算有能人异士,咱们是从西北来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哪里去找能人异士?外面随便叫唤的,大多都是些江湖骗子,叫过来也是送死。”
主薄便道:“大人不若厚增本地郡守、乡绅,找本地人总多些门路。”
这不算什么好计策,却聊胜于无。
与此同时,他们也使用了蛮力。
想他们带了军队士卒几万人,另有民夫三百万,便是叫个几千人围着那个坟头往下挖,还怕清理不掉这个铁疙瘩?
结果又生怪事!
“大大大……大人不好了!”又有军士来报。
麻叔谋现在听到有人来报就觉得脑仁疼,“什么叫我不好了?”
这军士赶忙回话带过去,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惊恐:“工地上……”
“又怎么了?”
“死人了!”
麻叔谋不以为意,“这你来和我说?”死人对他们现在来说很正常,从工期开始每天就是不停的产生伤亡。
“是那个铁墓,那个墓活了!”军士再难掩饰惊恐,要不是封建等级制度让他在长官面前压抑下来情绪,恐怕早就要疯了,“那个墓是个活的东西!它是活的!”
“混账!”麻叔谋上去给了他一嘴巴,“什么活的死的,死人还能活过来咬人不成?”
死人没有活过来,甚至叫那个东西作“墓”,不过是先入为主觉得荒郊野岭地里挖到的以墓葬可能性最大,事实上他们别说死人,连个棺椁都没看到。
对于这时候的人最恐怖的封建迷信也不过就盗墓被死人诅咒,或者抢死人东西,死人回魂来害生人,再升级版也就到乱葬岗,阴兵借道之类的传说。
和传令士卒们都说不清楚,麻叔谋干脆自己又到了工地上,不过这次他倒是留了个心眼,前呼后拥找了一队护卫才过去。
到了地头还是乍乍乎乎地吆喝:“哪来的死人活过来!你们那么大群人,地下真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一人一铲都给拍扁了!一群孬种!”
工地上的民夫都是一脸菜色,此时事故也才发生完没多大会儿,这些死里逃生的民夫也都是沉默着不说话。
主薄一看不对,这样下去倒要激起民变了,老百姓心理很好理解:挖河累死累活,缺医少药还要霸占他们的田产,就算活下来了也是流离失所了;做工本来就是高死亡率,现在还要被派去莫名其妙的死去,锄头的方向倒一倒,就是造反!
主薄便马上去打圆场:“大人不若去看看地头。”
麻叔谋也未必不懂,不过是虚壮声势,给自己、还有自己的士兵们壮胆。
还未到地方,就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到了一看,地上好几个血坑,周围也是溅射了不少血液,就像是经历过一次战场厮杀的程度。
犹自不解,便有军士来解释,“方才叫他们挖下去,挖着挖着就挖出来这几个坑。说也奇怪,挖到那土皮就不对了,是软的。再挖破了,这血水就冲了出来。”
地里会流出血液已经很令人惊恐了,虽然不清楚这是何种液体,人类或者兽类的血液,或者只是一种带红色液体的泥土。
更让人惊恐的是,挖破那层土皮,竟然就如割破动脉后,不住地飙射出血液。
从附近地表都被这种红色液体浸染,犹如血流成河。
军士有用树枝轻轻挑出了湮没在血水里一眼就忽略过去的细细藤蔓。
“大人您看,就是这东西。那血坑被破开后,随后这东西就从地里长出来,缠到谁的脚脖子上,这人当场就被吸成了人干。”
麻叔谋显然是不肯信的。
这年头相信僵尸旱魃也比相信土地会活过来的强。
他便要求去看那些死者的尸体。
当他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不由得大骇,即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看到十几具枯败的干尸时内心还是受到了震动:那些尸体肤色黑黄,从裸露出的皮肤和面部来看都是条条沟堑似的皱纹,头发枯散,绝望地张开嘴,像要呼喊什么,牙床上的牙齿蜡黄松动……
就像是十几个死了很多年,已经自然形成干尸的老人尸骸。
然而想想就是不可能的事,总不见得今天叫干活的是派了一群老人过来,就刚才看到的幸存者来说,里面还是青壮居多,显然所派民夫并非都是挑选后的老人。且也不可能地上的藤蔓还长了眼睛,专门挑老人去吸血。
军士像是看出他的疑问,解释道:“大人,这些人本来都是青壮。上面下达命令后,这里便是最重视不过的地方了,怎么会叫一群年纪大的来怠慢?”
这只能说明在事发时,那种藤蔓瞬间将他们吸成了这样。
麻叔谋也没了主意,这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要说荒郊野岭挖到古墓遇到粽子的故事民间还有传闻,对于民间算是难题的事,对于官方就是花费人力物力的事。
他转头问主薄:“让你去请的先生呢?”
主薄道:“大人,真正的风水大能可不是那么快就请的出山的,叫些江湖术士来也做不了事。”
“先不管了,你先往外抓人,试试呢?”万一成了呢。麻叔谋想道。
主薄诺诺,又道:“仆以为,大人倒不若问问这十里八乡的老者?这些地方上的事,问他们是最清楚不过,兴许其中本有来由呢?”
每一地都有其人文历史,这些是外来者无法知道的。所以有时外来者到了一地办事不顺,并非全因为当地人排外,不知道其中讲究,难免会触到禁忌。
麻叔谋来头大,又是带兵的,到了地方上自不用怕触当地人禁忌,就算触了让当地人不舒服了,忍着的也不可能是他。
然而到了民间鬼神传说这块,就算来头再大都不由要低头。
他虽是个粗蛮的武人,其发迹,却又最信迷信,便同意了主薄的建议,去问周遭老者。
也无需格外去找人,周围几个村子都被圈空了。
拉壮丁的标准是十五到五十五岁,在平均年龄都不到四十的年代里,四十以上都可以算老人。且当局粗暴的征用方针,后勤都是叫被征用者自家做的,也就是说一家男丁被用,这家的妇孺老人都要来供给其饮食,在他顶不上的时候去帮忙。故此,在营地里要找到老者也不算困难。
主薄领了麻叔谋的指示,便去传令给今日这些动工的民夫酒食,稍稍缓和了军民关系。
他又格外细问了这些人一些细节,问这些人的想法,不过这些人大多青壮,能说出的也不过山怪或者山神发怒之类的。
主薄又在营地走了一圈,倒是看到一正在编草鞋的老汉。
这老汉发须皆白,正沉默地靠在棚子边编草鞋草筐,脸色算不上好。事实上,刚出了十几个人的命案,这营地上的人脸色会好才怪。同一营地,不是他们本人亲属,就是同属一村的远亲。
这时主薄也走累了,到他旁边也盘腿坐下。老汉瞟了他一眼,继续沉默地做手上的活。
“老翁。”主薄叫了一声。
这老汉却并不搭理他。
“您这是编草鞋卖钱呢?”主薄套近乎道。
“卖什么钱,这周围都是些穷光蛋,有钱也被你们当官的坑了。”
主薄一时有些尴尬,“那您做了那么多,家里几口人呢?”
“家里人穿不完,营里的其他家就不能穿了?”老汉冷冷道。
主薄恭维了句,“您老人家真是好人。”
“都是一个村出来的,从小看着长大的,沾亲带故的,别人家的娃娃和我自家的有什么差?”老汉语气很不好,“今个死的几个算起来还是老朽的堂侄孙。”
主薄一时失语。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情感,沉重到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老汉却似放过了他,只是依旧冷笑:“说吧,你官老爷有啥要问?”
“小子不是官,老翁言重了。”出于敬重,他改了谦称。或许是良心使然叫他生出了愧疚,主薄坦言道:“不瞒老翁,上头的大人想知道,这方圆百里,乡里乡亲有没有什么老掌故?”
见老汉不言他又解释道:“是小子斗胆向大人建言,我等初到本地,还许多不知。今日之事,不知是否触了什么禁忌?恳请老翁告知,也好叫子弟们别白白送了性命。”
老汉也开始叹气。
须臾他说道:“这地方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老朽住了近六载,也没听说过。乡里乡间狐仙精怪的故事说得多,有鼻子有眼,但也没人见过。这地方本来就好着呢,老朽真没听说过什么怪事。”
主薄有些失望。
但老汉却又道:“今个的事,倒让老朽想起太岁。”
太岁?
主薄也并非一无所知的人,随军走南闯北在各地听说过的民间传说也并不少。
太岁,有几层含义。不过以主薄所见,老汉说的应该是地里的肉灵芝。
果然。
“早些年有听说过有人挖出过那东西,割了肉还会长回去,据说食用后延年益寿,还献给了前头的皇帝。”老汉说道,“可是到底能不能长命百岁不知道,那家人却都一夕暴毙了,乡里流传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受了报应。”
“啊?”
“后来挖的人少了,有听说那东西还分正邪,正的让人延年益寿、运势发达,邪的就叫人去死,还是骤死,报复心极强。”老汉道:“他们今天挖到的东西,一说是活的,有血,是软的,我就想到这个。很多年前的事了,早没人敢挖了,碰到了也要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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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盛产肉灵芝?”
麻叔谋不悦道,“你给我打探了半天就得到这么个说法?”
不得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话都听说过,民间流传的报应故事更是数不胜数。麻叔谋是个迷信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触这个霉头。
然而皇命在身,此刻再说不要功名利禄也来不及了。他心中总是自己的性命第一位,皇帝老儿的差使,要不是为了要出人头地,谁当他个事儿了。
“你叫我奏折里怎么写?因为找到肉灵芝在这里做窝,不得不改道?”麻叔谋叫道:“你倒帮我想想,这开河都没开出一里道,出了这么个事要改道,朝廷会怎么判?万一皇帝来了兴致,叫我把这东西掘出来送上去怎么办?早些年肉灵芝还是贡上的。”
主薄也是没办法了,这时候总要有个掩得过去的说法,但民间传说显然是不能拿来当官方说法的。
毕竟是封建朝代,散布迷信有时是和政局有关系的。最新的消息是,皇帝已经把皇宫里的李子树都砍了,民间再唱一句杨花李花的民谣就要入罪。这是个最相信迷信,又极力控制着迷信说法的时代。
哪怕这时候找借口说当地官员不配合导致耽误工期,也比说地里发现大量太岁好,才刚开工不久就出了这样的事故,万一给有心人联系到什么皇朝气运不佳上,麻叔谋也好自己先去死一死了。
好在这时候当地郡守荐来了一位风水师。
“本地有一白石村,因其中出过一位白石公,因而改名。这一族之人,专擅阴阳之术。其有一能人,姓陈名珲,可视地之瑞气而选占卜吉凶。”主薄介绍道。
麻叔谋倒也有听说,京中皇帝就是因为天文司望气而起念动此工程,具体看得到了什么,众说纷纭,唯一确定的是,事后监正、监副等人处死了好几个。
“那便去请。”
主薄又道:“这样的世外高人,往往须礼遇,还请大人亲笔一封,厚置礼物着人去请。”
麻叔谋虽嫌麻烦,此刻两个副使赶在路上,就像他的催眠符,便也不多言,按主薄所言修书带去。
然而不知是其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好。叫人带礼物去了白石村,村人却说陈珲已在外游历多时,不知归期。
悻悻而归,却听说这位陈先生亲自找来了。
麻叔谋自是大喜过望,亲自去迎,又要开宴招待。
等见了面发现是一二十多岁的青年人,身穿一件墨色素面圆领,腰间绑着一根石青色祥云纹银带,当真是清新俊逸——却一点都不符合官方心目中对风水大能的想象。
因而见了面反而是淡淡,略客气句:“本官已叫人备好酒食,就待先生开宴了。”
这叫做陈珲的先生一笑置之:“不急,大人先带我去事发处吧,人命关天。”
麻叔谋心想,还算懂事。
便带他一同去了营地,却让主薄来作解说。
主薄也不以为意,他本是做文职工作的,类似幕僚和军师,这一行职业水平高的是个智囊,职业水平普通的就相等于现代的秘书。
主薄一边说着这几日的事情经过,一边也在打量这姓陈的带来的一行人:男女老少,跟了七八个人,要说是宗师带着弟子,也不会收那么老的弟子。其中还有貌美女子,这样的美貌也不像应该做风水一行的人。
陈珲边听他说边点头,神色淡然自若。倒是他身后这几个弟子,让主薄觉得,眼神都太灵动了,东张西望,未免显得不够稳重,不像高人弟子的风范,更让官方的人对陈珲也评价低了起来。
他却不怎么将周围的目光放在心上,仔细问过事情后,要求先查看挖出“太岁”的事故现场。
“你带他去。”
麻叔谋指了主薄又叫军士几个去跟着,自己便在营地,由人设了座等着。
这般怠慢,陈珲带来的弟子中有两个童子一脸忿忿,却被陈珲眼神制止。
再一次查看现场,这是事发第二天,血液已经干涸,留在地面上的皆是黑铁色的痕迹。
听了主薄的描述,陈珲也不多言,用树枝轻戳那个血坑,在其表面像是黑褐色的一层剥壳,并不是之前民夫所说是软的东西。
一旁士卒们看的大惊,忙把他拉回来,就怕这人一不小心就把那东西又戳破了。
陈珲却也不怎么在意,被拦下来后还说了声“有意思”。
主薄是被吓了个半死,昨天见了那十几具被吸干的尸体,他晚上都在做噩梦。刚才还真怕这人闯祸,心说,有意思个鬼。又怀疑起这人的真实性,哪有堂堂世外高人主动送上门的道理,别是个骗子吧?
却看他已经翻看起了地上的藤蔓。
“你们当这个是植物?藤蔓?”他挥了挥手叫他弟子中的一个过来,“小谭你过来下,你用你的专业知识看下觉得这个像什么?”
那个叫做小谭的姑娘真是让主薄侧目的美艳女子,她伸出了青葱的十指,一点都不嫌恶地触碰那些蔓状物。
出乎意料她说道:“温的。”
这真是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不但陈珲剩下的弟子都去查看,就连几个士卒也忍不住好奇去触摸。
他在一边问谭月悦:“你觉得像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种东西。”她皱起眉,“血管。”
“知道了。”他突然对那几个在看藤蔓的人说道,“小心一点,不要破坏。”
这是不用他说众人就会做的事,连日的怪事已经让这里的人变得小心翼翼。
谭月悦道:“要不是你先找出我们,还真认不出,在众多选手里也就你扮演自己的角色来得最像。”或许连系统微调也不用了。
“陈珲”,或者说薛嘉木笑笑,并不搭话。
两人的谈话依旧在继续。
“你把我们从人群中找出来的原因是什么?”谭月悦目光锐利,“我可是还记得你上一轮把大家一起带沟里去的好事。”
“这一轮不一样了。”薛嘉木道。
“怎么不一样了?除了人少一点……”
“别忘了,还有一个‘组织’。”薛嘉木打断她道,“以为我很愿意管那么多人吗?但要再不做点什么,怕到时候幕后黑手出来的时候,谁都没力量去抵抗。”
谭月悦怔住,正想问他是不是说的是前几天大批量的选手出局事故,这时人们已经查看完了现场。
主薄赶上来问薛嘉木:“还请先生告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薛嘉木道:“不急。”
谭月悦心里帮他补充一句,怕说出来你们都要吓疯掉。
麻叔谋正在营地等着,见薛嘉木等人回来便来问看出了什么。
薛嘉木道:“有些头绪了,还要再进里面一次。”他指着,那扇令人生畏的埋没于泥土中的铁门。
工地上的人纷纷劝阻,他们这两天不是没抓过风水先生,不管之前说得头头是道,只要是进去的就没出来过。
就连麻叔谋都不大同意,他倒不是在意薛嘉木等人的命,他抓来凑数的江湖骗子也有十几二十,而是犹豫,这件事究竟能不能解决。
薛嘉木道:“没事,死不了人。”
麻叔谋犹豫道:“先生敢保证?”
“敢问至今那里面已经有多少人遇害了?”
一个小校算了下人,说道:“总有近百人。”
“那便进吧。”
麻叔谋道:“真没事?”
“没事,”薛嘉木泰然自若,“某善望气。”
麻叔谋顿了顿,想起那个京中的流言,问道:“那照先生看,望到了什么?”
“尸气压着胜气。”他说道,“再不把地下那东西请出,怕真要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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