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看向君陶, 原来以为自家殿下会大摇大摆地闯进去, 她正要劝说两句, 还没开口, 君陶就道:“我们走吧。”
半月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君陶心中波涛汹涌, 她一字一顿道:“走!”,说着,她转过身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上面走去,半月从来没有见过自家殿下这种模样,与其说是不与其计较,方才走的, 不如说是落荒而逃更为恰当。
君陶心绪复杂, 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一直催促着马车夫快点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祁, 她原本就要推门进去了,就要推门进去质问霍祁为什么退婚, 为什么要躲着她,明明霍祁也喜欢她。
她从来不认为霍祁是个自卑的人, 即便是当年落魄,可是于咸安宫之中, 他赌书泼墨, 肆意张扬, 仍然是最明亮的少年,也就是因为霍祁这一点,才深深吸引了君陶,从什么时候开始,霍祁开始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君陶仔细想了想,的确,她从来没有注意到,霍祁似乎从十四岁那年弑父案开始,他就不曾再怎么笑过了,从疆场回来之后,整个人身周的戾气更是加重了不少,性格也变得孤僻起来,北越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一向低于文官,即便是自己舅舅战功累累,身负侯爵之位也才能够与朝中有品级的文臣比肩。
而霍祁呢,君陶只道他年少封侯拜将,风光无限,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朝廷处境之艰难,真正钦佩和愿意提拔霍祁的也只不过自己的舅舅罢了,其余的朝中大臣,那个不是三纲五常的思想浇灌出来的,与其说是鄙夷霍祁,不如说是畏惧。
一个连自己养父都敢杀的人,他们怎么敢与之同朝为官,怎么敢和他交朋友,即便霍祁立下无数战功,可是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当年少年犯下的错误——没有人觉得那是正当防卫,也没有人觉得他为了救自己母亲而举起屠刀是个正确的决定,没有人理解他的苦衷,他们谈起霍祁,就算是当面不说,可是心底还是畏惧,打心底里鄙夷。
霍祁终究还是不为道德所容,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舅舅在金陵城之中得到赞誉无限,手握兵权,而霍祁只是得了个长陵侯的虚名,最后还是被从边疆调回来当虎贲军的统领。
没有哪个主君敢用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杀害的人来守卫自己的边疆,连最基本的人||论道德都没有,还能指望他来保家卫国吗?
君陶不由得握紧了手,她正是因为自己知道霍祁在意这些事情,所以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情,也不许别人说,君陶自认为问心无愧。
如果霍祁非要觉得她自认为高人一等,而他配不上自己的话,那么霍祁看错了她,她也看错了霍祁。
马车一路狂奔,马不停蹄来到了皇城。
屋中炭火燃烧的正旺,太后坐在上座,按照次序依次是皇后,贵妃,宁嫔等一众宫妃,再然后坐着的就是诸位皇子和公主,太子君阳、三皇子君城,隔着一张空椅子,接着就是昭华帝姬,再然后坐着的是三帝姬君宁,君宁素来体弱多病,即便是在温暖如春的后宫之中,她也是裹的厚厚的,怀中还揣着手炉,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五皇子君陵窝在太后怀中,太后手中还摇着拨浪鼓试图哄着君陵,要知道君陵如今才不过四岁,正是调皮好动的时候,太后好不容易才拿了一块蜜饯哄住了,本来众人还在欢欢喜喜地做事,听见君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君陵从她怀中钻出来,在厅中跑来跑去。
五皇子拿着拨浪鼓在屋子里面跑来跑去,先是跑到君宁那里,敲了敲她的膝盖,君宁只是一笑置之,原本准备抬手摸摸君陵的头的,刚伸出来又想到对面的华贵妃还在盯着自己,于是将手收回。
君陵又蹦蹦跳跳跑到了君陶旁边,君陶脸上微微一笑,当君陵正准备抬手去拉君宛的袖子的时候,一旁的太后冷冷开口道:“君陵,过来,来皇祖母这里。”
君陶听见这话,先是一怔,继而脸上依旧带着不失礼貌的微笑,她转过头来对着君陵道:“快去,皇祖母叫你呢。”
君欢坐在华贵妃的腿上,声音稚嫩:“好多哥哥姐姐啊。”
“是啊,好多哥哥姐姐啊。”君陶接话道:“总共有几个哥哥姐姐啊?”
在华贵妃怀中的君欢闻声立刻点起来人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一,二,三,四,少了个姐姐。”,君欢的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少了君宛姐姐,对不对?”
君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吗?君宛姐姐竟然没来?明明君宛姐姐才是距离皇祖母居所最近的人,怎么反倒是最晚一个来了?”
一听见君陶这么说,整个大殿上面的人登时鸦雀无声,太后脸上也有些兜不住,正要开口的时候,君宛来了。
君宛只不过晚来了一步,就在外面听见了君陶说的话,登时火冒三丈,但是当着太后的面,她自然不能够表现出来自己对君陶的厌恶。
“你瞧,君宛不是来了?”太后扬眉示意君陶道:“明华这孩子,素来最懂规矩,从来都没有迟过。”
“皇祖母,我来晚了。”君宛一边说着,眼圈瞬间红了,君陶瞟了太后一眼。
太后见到君宛这般,立刻道:“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子的事情吗?谁也没有怪你,你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
“没什么,就是我本来起的特别早,就是想要给皇祖母请安。”君宛道:“但是方才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摔了一跤,弄脏了衣服,我才匆匆忙忙回去,这才晚了。”
“哎呦,好孩子,摔的重不重?”太后脸色一变,呵斥道:“你们这些下人们是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明华帝姬给摔着了?”
眼看着太后生气了,君宛见好就收:“皇祖母,我已经没事了,这事原也不怪她们的,只是我不小心罢了。”
“你呀,就是心肠太好了,若是性情这么好的话,在宫中只会受欺负。”太后道,君陶原先只觉得假惺惺,听到这里,不由得横眉,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满皇宫,只有她赵君宛仗势欺人,谁敢欺负她呀。
“多谢皇祖母。”君宛道,她当然知道自己迟到,太后一定不会责怪自己,但是方才她在外面听着赵君陶挑拨,虽然皇祖母不会放在心上,但是难免心中会有些不舒服,更何况自己真的是诸位姐妹之中距离太后最近的居所,这一点毋庸置疑。
眼看着太后非但不会责怪自己,反倒更加证明了自己在皇祖母心中的地位,这让君宛喜不自胜,她才刚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只听见身边的君陶开口了——“皇祖母偏心!”
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足够让整个屋子里面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素来皇室公主和皇子们虽然有的得宠,有的不得宠,但是在太后面前全都不约而同表现的是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太后问起来什么,他们便答什么,半分不好也不敢说,就算是都知道太后偏心君宛,也只是在心中说说罢了,就连在人后也不敢提起。
如今君陶竟然直接了当的说出口了,此言一出,四座哗然,但是君陶的语气分明是带着嗔怪和小孩子争宠的气的,就算是太后想要责骂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故而太后顿了顿:“哀家对你们兄妹姐弟几个,都是一视同仁的,哪里偏心了?”
“君宛妹妹来迟了,皇祖母就不说她,可是我若是来迟了,皇祖母就一定会生气。”君陶道。
“你要懂得就事论事。”太后道:“君宛来晚了,那是因为昨天晚上帮哀家抄写了一夜的佛经。”
“那我上次来晚了,我也是因为帮皇祖母在佛堂祈了一夜的福才来晚的。”君陶刚一说完,不光是太子惊讶,皇后抬眼看着君陶,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屋子之中的气氛一度僵硬,纵使是最会讨太后欢心的君宛此刻也惊呆了:“赵君陶,你来迟了皇祖母为什么生气,你自己心里还不知道?”
“我统共就来迟了一次。”君陶半开玩笑道:“皇祖母还罚我跪呢,反正你这次就是来的最晚,我不是。”
“你,”君宛正要发怒,君陶笑着道:“就事论事,这可是皇祖母说的,明华姐姐可不许生气。”
“行,君陶妹妹今日来的早,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君宛咬牙切齿道,君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也就是此刻,君陵从太后腿上挣脱开来,开始摇着拨浪鼓到处跑,反倒是让屋子之中的气氛好了不少。
君宁道:“今日是十五,给太后娘娘请安来的,昭华姐姐自然来的早,而且素来这种大日子,昭华姐姐都很有心,是不会迟到的。”
君陶听着君宁的声音,微微蹙眉,君宁说话永远都是不动声色,却最能够挑拨她和君宛的关系的,从前君陶听在耳中,还不觉得,只道是君宁为了她好,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君陶反而觉得说话直来直去的君宛比心机深沉,永远都是扮演者老好人角色的君宁要好的多。
重生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她能够看透身边好多人,好多事情,可是不好的是,她身边现在几乎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原先君宁以为按照君陶的性子,听见这话,不雷霆大怒,也得阴阳怪气的回怼君宛两句,结果却没发现,君陶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笑眯眯的,这让君宁有些意外。
君宛素来最喜欢的就是惹君陶生气,尤其是方才被君陶给整了这么一出,她更是积攒着一腔怒火,本来就想着寻个由头好好挤兑她一番,她只要一看见君陶生气的模样,她就打心底的高兴,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君陶这幅淡淡,满不在乎的模样,君宛失落大于意外。
所有的人都来齐了,太后也只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例行问安罢了,也没有再多加刁难君陶,对于皇后的态度也好了不少,问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
君陶从屋子之中出来的时候,君阳紧随其后,君陶一把抓着君阳问道:“我上次让你去查你府里头的娃娃,你可是查了?”
“什么娃娃?”君阳一头雾水。
“我昨天才对你说的啊,我说的话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君陶凝眉:“我都说了,这件事情很重要。”
“可是你没说啊。”君阳道:“昨天我一整天都在翰林院,压根就没有见到姐姐,还是说,姐姐派人来跟我说的,我没有收到信?”
君陶一拍脑门:“我差点忘了,你事情全都记不得了。”
君阳闻言更是一脸疑惑,君陶扶额:“我再说一遍吧。”,君陶再三叮嘱君阳千万要小心府里面的人,尤其是注意带针的巫蛊娃娃。
最后君陶加了一句:“记不得也没关系了,反正明天我估计还要提醒你一次。”,还没有等君阳反应过来,另外一边皇后娘娘就过来了,嘱咐她注意身子,多穿些衣服之类的。
“母后。”君陶打断了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微笑着等待她说,君陶欲言又止,反复再三,放弃所有想要粉饰和斟酌好的话语,单刀直入:“父皇是不是今年三月就要选秀了?”
皇后闻言,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在脸上,不仅仅是皇后,就连一旁的君阳也惊呆了:“父皇今年要选秀?”
“你从哪里听来的?”皇后问。
“母后,你别管我从哪里来的听来的,我就问一句。”君陶道:“父皇是不是要选秀了?”
“这件事情,你一个小孩子不要管,就算是选秀,也是你父皇和你皇祖母的决定,与你无关。”皇后道:“你明白了吗?”
“我去问父皇。”君陶说完之后,就头也不回朝着寿康宫外走去,皇后几次叫她,君陶也没有回头,皇后无奈,只得示意让君阳追上去拦下他姐姐。
君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君陶:“姐姐,你做什么去?”
“我去问父皇是不是要选秀了。”君陶道。
“姐姐,选修本来就是一年一次,这是宫里面的规矩,原先一直进行的,父皇登基之后,已经许多年不曾选过秀了,后宫子嗣不多,太后本就对此有成见,所以一直想要选秀,一直没有时间,碰巧又是曾祖母丧期,这一搁置就是三年。”君阳说:“木已成舟,你再去找父皇也是无用了,况且只会让父皇迁怒于母后。”
“而且,未必会选秀,可能就跟当年华贵妃入宫一般,只是从金陵城之中的王公贵女挑选出来几个合适的送进宫里面罢了。”君阳说:“姐姐又何必多此一举,招惹父皇生气呢?”
“连你也知道选秀的事情?”君陶脚步一顿,她转过头来看向君阳。
“我。”君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他看着君陶一脸不信的样子,这才硬着头皮道:“是母后怕你生事,所以不让我告诉你。”
“很好。”君陶冷笑两声:“就你们是一家人,偏我是外人,什么事也不告诉我。”,她刚说完话,就朝着长街处走。
君阳刚要追上去,君陶怒斥道:“别跟着我!”,半月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君阳:“殿下......”
“罢了,我待会儿再去姐姐府上请罪。”君阳也没有再跟上去。
依旧是下朝,君陶依旧从长街走过去,这一次她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在偏殿上正在和穗香说话的霍祁,君陶清楚地看见,霍祁从穗香手中接过了一个类似于纸条的东西。
君陶原来以为自己仍旧会火冒三丈,可是没有,君陶内心非常冷静,这次就连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看了霍祁一眼,继而转身就走。
一如既往,她碰见了容凌,事情一如第一天那样,容凌来找她说话,并且同她要《随缘居》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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