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陶是被硌醒的。
她醒来的时候, 外面天还未亮, 屋内一片漆黑, 君陶翻了个身, 手扶上脖子, 试图想要将那串硌人的东西给摘下来, 才刚碰了一下,君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是项链!
君陶拉开床帘,借着窗外映照过来的淡淡的月光看清楚了手上的项链,晶莹剔透的坠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泪滴一般,美轮美奂,她明明记得死之前的时候,君陶已经将这串项链派人送给了君宛, 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君陶有些猜不透, 她数了数项链上面的坠子——只有五颗了, 此刻君陶心中已然明了, 她最多只能再活五次了, 想起来昨夜的那场大火,君陶仍然心有余悸。
她尝试着逃避, 可是失败了,她还是死了, 不但如此,她还被一个江湖骗子给骗了, 这让君陶格外郁闷, 唯独让她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是, 多亏了这次重生,让她知道自己府中下人们到底有多少人心怀鬼胎,手脚做事不干净。
门外端着水进门的阿宋轻手轻脚推开了门,见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惊得差点没摔了手中端着的水盆,她看着君陶,好半天方才缓过神来:“殿下,你醒了?”
昭华帝姬府上的下人们都知道,帝姬素来有起床气,不喜欢别人打扰她,但凡是过来叫她起床的,轻则被骂,重则被打,帝姬若是摔东西落在了身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舒远当年还调侃过,说是昭华帝姬府上的瓷器,一半都得是帝姬早上起来发脾气给摔的。
“嗯。”君陶点了点头,阿宋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在桌子上,继而从袖子之中取出来火折,将屋子里面的油灯给点亮了,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帝姬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好像是要将她给看透一般。
阿宋本来就心虚,被君陶这么长时间一看,干活儿也不利落了,很快就有侍女鱼贯而入,给君陶穿鞋更衣,阿宋伺候君陶洗漱完毕,外面半月端着醒酒汤和书信过来了。
今天莫说是旁的侍女,就连半月也很稀奇,只道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帝姬竟然早起了,君陶问也不问,就知道这醒酒汤是霍祁命人给送来的,君陶一饮而尽,醒来的时候的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很多,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半月拿过桌子上面的梳子,一面轻轻给君陶梳着头发,一面试探着问:“殿下,不看看这封信中写的到底是什么吗?这可是长陵侯派人送过来的。”
一提到长陵侯,周围的侍女全都提心吊胆,吊着一口气,谁也不敢说话,却令府上的侍女意外的是,帝姬压根就没有生气,就连一丁点儿生气的预兆也没有。
“去账房支出来四十三两一钱来给长陵侯送去。”君陶道:“顺带库房里面的那箱柑橘也一并送去。”
“是。”连翘闻言答道,君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虽然帝姬眼神和平日一样淡漠,但是连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那种眼神就好像是将她看透了一般。
连翘想,一定是她想多了,殿下怎么可能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呢?而且库房里面的丫鬟这么多,一定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毕竟谁敢监守自盗呢?而且就算是事情被发现了,连翘也不怕,反正横竖还有个阿宋给她挡着。
想到这里,连翘整个人的脚步也轻快起来,方才早起的倦意一扫而光,也不知道今天能够从库房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什么东西,越是临到年关,库房里头的东西就越多,宫中赏赐的,女眷王公子弟登门送的,应有尽有,而且造册全都在连翘手中,她只要想,就没有什么拿不了的。
“对了。”君陶叫住了连翘,连翘回过头来,君陶道:“我记得前不久汝宁侯府世子送来了二十颗珍珠?”
“...是”连翘点头,汝宁侯府的小世子的确派人送来了一匣子满满当当的珍珠,模样成色都是极为出挑的,丝毫不逊色于贡珠,但是不是二十颗,而是二十二颗。
“你去挑出来十颗成色好的,碾碎了,今天晚上我敷脸的时候要用。”君陶道。
“是。”连翘领命,然后出去了,帝姬的吃穿用度是出了名的奢侈浪费,这一点让连翘见怪不怪,只不过让她奇怪的是,明明是二十二颗,殿下怎么就偏记成了二十颗呢?
等到连翘前脚刚一走,半月就疑惑道:“殿下,奴婢明明记得那箱珍珠是二十二颗呀。”
“是二十颗。”君陶瞥了一旁正准备端着洗脸水出去的阿宋,一字一顿道:“你记错了。”
“是吗?”半月挠了挠头,自己的记性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了,君陶梳洗完毕,就有侍女上前来要给君陶更衣,君陶瞥了束胸一眼道:“我不穿那个。”
拿着束胸的侍女愣了愣,继而道:“殿下,按照规矩,这个不能不穿。”
“束着很不舒服,我就是不想穿,你要是想穿,你穿吧。”君陶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里面的侍女全都惊呆了,北越虽然民风比较开放,对于男女之事相较于周边国家很是通情达理,但是在关键时候,对于基本的礼仪要求的格外严格。
上次就有一家的小姐入宫朝拜的时候,因为衣带没有系紧而开了,回去之后这家小姐就羞的撞墙了,虽然被拉的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也能够体现出来高门官宦对于服制要求之苛刻。
“殿下。”半月柔声劝道:“奴婢知道这束胸穿着不舒服,可是今天还要去觐见太后,可是宫中那么双眼睛看着呢,殿下应该也不想让明华帝姬看了笑话吧?”
一听见明华帝姬这三个字,君陶微微眯起来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月见状,以为君陶想通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示意一旁的侍女赶紧将束胸给拿过来,束胸才刚拿过来,君陶就开口了:“随便她怎么看笑话,我就是不想穿。”
半月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她都快急哭了,若是这件事情被皇后娘娘发现了,估计只是一顿训,可是如果被太后娘娘给发现了,那可就是所有侍奉君陶穿衣的奴婢的脑袋,半月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殿下还是穿上吧。”半月被君陶这话惊吓了一跳,继而跪了下来,随着半月整个屋子里面的侍女也都跪了下来。
“你们一个个做什么?我只是不穿束胸,又不是不穿衣服出去,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干嘛呢?”君陶奇道。
“殿下,若是让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奴婢们只怕是连命也没了。”半月终于将自己担心的话给说出来了,屋子里面的侍女点了点头,无一不都害怕这件事情。
“你放心,母后和皇祖母是不会知道的,你不说,我不说,她还能上前来脱我的衣服不成?”君陶道。
君陶说的半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君陶道:“快起来吧,一大早我难得心情不错,你们非要给我来这么一出,而且现在是冬天,又不是夏天,还怕旁人瞧见了不成?”
“可......”半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才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君陶给打断了。
“ 我说了不穿就不穿。”君陶不耐烦道:“谁要是劝我,我就赏给谁二十板子,并且再给她穿上束胸。”
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要跟着好过。
君陶这么一说,屋子之中的奴婢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只能起来给君陶穿好衣服,虽然觉得不妥,可是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冬天的衣服本来就繁杂,君陶本就生的挺,没有穿束胸反倒是让平日呼之欲出的感觉少了些,没有那样招眼。
为此连翘进了库房之后,还特地清点了一下,还是有二十二颗,连翘心中一动,,她翻开了账本,试图对账,但是前不久汝南王府送来的条子上面也只是写着珍珠一箱,并没有写清楚数量。
连翘不由得看向多出来的那两颗珍珠,反正就算是留给殿下,也是浪费,珍珠碾碎了用来敷脸,即奢侈又浪费,还不如让她带到外面去,还能换点钱,这样一想,连翘再次转过身来,就好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手伸向那两颗珍珠。
连翘没有直接将磨好的珍珠粉送到房间去,而是命阿宋送过去,当阿宋进来的时候,君陶已经在用早膳了,在阿宋端着珍珠粉走进来的时候,君陶看也不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只有连翘问她要将碾好的珍珠粉放在哪里的时候,君陶的筷子方才顿了顿:“梳妆台前。”
梳妆台前君陶的首饰很多,全都整整齐齐地排着,而且君陶不喜欢首饰重复戴,所以一般都是今天戴过的,第二天都不会再戴,但是那也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下人们将她的东西给偷了去了,想到这里,君陶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只不过一瞬间,她也没有生气,君陶抬眼看向阿宋,将手中的筷子给放了下来,拿过半月递过来的手帕,细细地擦拭了一下嘴:“府里头可是有个叫心莲的丫头?”
阿宋身子一顿:“心莲她犯了什么事儿吗?”
当然犯事了,犯得事情还不小,竟然公然在府中纵火杀她,君陶冷笑着,若不是现在她想要查清楚这个丫头到底是受谁挑唆过来放火的,她现在就命人将心莲给拖出去千刀万剐泄恨,但是做大事者必须会忍,所以君陶只是微微笑道:“没有。”
“就只是看到了册子上登记的,无意间瞥见了这个名字。”君陶说:“觉得这个名字真难听。”
“......心莲是上个月刚进府的丫头,一直在小厨房烧火打杂,勤恳能干。”阿宋道。
“能干的丫头多了去了。”君陶说:“也不少她这一个。”
阿宋闻言,心中猛一咯噔,要知道心莲素来闷声干活,不争不抢,怎么就招惹了殿下,听着殿下的意思似乎还想着要将心莲给赶出府去一样,阿宋正要开口替心莲求情,还没刚说话,君陶就开口了。
“从今天开始,将她调过来,以后在我身边服侍吧。”君陶说。
阿宋闻声抬眼,颇有些意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阿宋的确待心莲很好,但是也只是因为她觉得心莲可怜,可是府中可怜的人也可怜去了,现如今也不知道心莲是上辈子积攒了什么福气,明明一眼也没有见过殿下,只不过因为个名字,就被殿下给看中了,竟然破格调在身边服侍了。
纵使阿宋一向和府中的姐妹交好,此刻心中也不是滋味,她在府中熬了三四年,才得了给帝姬端洗脸水的活计,才渐渐接触了殿下,有了更多的机会,得到了更多的赏赐。
而心莲呢,只不过殿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提拔到入室侍女了,难免一时让阿宋心中不舒服,一时间心绪纷杂,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心莲的态度也从维护转为了嫉妒。
君陶看着阿宋远去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骘,但是她没有说话,而目睹的全过程的半月也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殿下,你怎么突然对府上的丫头这么上心了?”
“不上心不行。”君陶说,她还想要活命呢,只有将这个丫头放到身边,君陶才能更好的防备,不然心莲在暗,她在明,横竖都是她不占优势。
“这个心莲到底是什么来头,出身经历年龄怎么来的府上还有家里面都有什么人,一并给我查清楚了。”君陶的声音带着几分凛冽:“我这府里头,不允许有来历不明的丫头。”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距离去宫中给太后请安的时辰也很充裕,君陶带着满腔怒火,大摇大摆地出了府,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想着将无涯子这厮给活剐了。
“先不去宫里,先去灞陵桥上,我要找一个人。”君陶咬牙切齿道,听从昭华帝姬吩咐,一路奔驰来到了灞陵桥上,此刻外头天已经朦胧亮了,天空之中也开始飘雪,原本一向不到凌晨就热闹起来的灞陵桥此刻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摆摊卖煎饼稀粥的小贩。
君陶掀开车帘,环顾四周,也瞧不见无涯子的影子,只怕是这死骗子还没有出摊呢,君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来晚了。”
“殿下来找谁?”半月破有些疑惑。
“没什么,一个骗子罢了。”君陶道:“不过不急,待会再来也成。”
君陶这话说完之后,马车夫拐了回去,正要绕着原路返回的时候,君陶叫住了他:“不从朱雀大街走,从雕栏街绕路去皇宫。”
“是。”马车夫自然不敢违背。
君陶可不想再从阴森森的朱雀大街过去,最关键的是,她不想要再梦见那些奇奇怪怪的梦了,尽管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是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死法之后,今天一定要结束这个轮回,君陶想,她一定要将杀害自己的凶手给绳之以法。
不从朱雀大街过,君陶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她没有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路上努力睁着眼睛,生怕自己再睡着了。
马车夫扬起鞭子,技术娴熟地拉着马转了个弯,驶进了朝安巷,朝安巷子素来都是手工匠人聚集的巷子,君陶年前很喜欢过来这里玩,这里的灯笼师傅,木匠师傅的功夫活很好,君陶府上很多木版年画和花灯都是从这里买的。
因为今天是小年的缘故,朝安巷之中各家店廊下都挂着花灯,流光溢彩,此刻巷子之中的铺子大都开张了,手工艺人勤快,而且今天预定花灯的人家不少,所以大都在赶工,早早地就开了店,门口新扫出来的小道也重新落满了雪。
也不知道为何,君陶就想起来了母后,母后应该许久都没有玩过花灯了,君陶也就是那么一刹那的想法,她就叫停了马车,原本只是抱着给母后买个花灯的心态,说来也巧,君陶抬脚就拐进了雕栏阁,也许是因为名字,亦或是鬼迷心窍。
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君陶去郑国公府上看到若轻的冰雕兔子的时候,据说是花了不少钱请的雕栏阁里头的师傅做的冰雕,君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雕栏阁。
还没刚进去雕栏阁,君陶就听见里面传来伙计的声音:“侯爷,您这活计做的可真不错,比我们有些匠人做的都好。”
“以前学过木匠活儿。”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来想着手已经生疏了,没想到还能看。”君陶的心猛然一提,原本准备掀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侯爷过谦了,这哪里是还好,分明是极好。”老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过,我还是想要问一下,哪家姑娘这么幸运,能够让侯爷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给她刻冰雕啊?”
“你猜?”霍祁的声音从屋中传来,语气之中带着久违的少年气。
“我猜,肯定是昭华帝姬。”老板道:“不然还有哪家姑娘敢在家中摆凤凰的冰雕呢。”
“怎么那么肯定是昭华帝姬?”霍祁道:“金陵城中的帝姬可多了去了,我为什么要偏偏送给她?”
“这还不明摆着的吗?”老板道:“侯爷喜欢昭华帝姬呗。”
“这么明摆着的事情,帝姬还没你明白。”霍祁苦笑一声,老板看着霍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道:“侯爷,确定在冰雕上刻这几个字?”
“不然呢?”霍祁挑眉:“刀给你,你来刻?”
“不,不了。”老板赔笑道,继而他看着霍祁,叹了一口气:“侯爷,你和帝姬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你明明喜欢帝姬,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不然也是金陵城中的一段佳话。”
“我配不上她。”霍祁的声音淡淡的:“她是天之骄女,地位尊崇,我呢,我只不过是个名声不好的没落氏族子弟,还是个武将,我怎么能配得上她呢。”
“殿下,你怎么不进.......”半月才刚说了一半话,就被君陶给瞪了回去,君陶的食指放在嘴边:“嘘。”
“侯爷现在军功累累,封侯拜将,如今的地位已经不能同往日而语了。”老板话还没说完,霍祁就道:“行了,我也不跟你贫了,我待会儿还要去上朝呢,就不跟你在这寒暄了,将冰雕收起来,我待会儿就带走。”
半月只不过听了两句罢了,就明白帝姬为什么站在这里了,原来长陵侯也在,这让半月心中猛然一震,险些没有说出话来,还真是冤家路窄,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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