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止住了,朝昀帝姬的眸子红得似乎可以滴出血来,瞳仁却依然漆黑如墨,几缕发丝儿垂在雪白凝脂般的脸颊,唇勾起一丝完美的弧度,美得妖异却格外动人心魄,却也格外凄凉。
朝昀,多么美好的寓意。朝者,晨也;昀者,日光也。
如今的朝昀帝姬,只怕是不是那清晨的阳光,而是日薄西山了。
锦儿看了一眼皇帝,怯怯地道:“陛下允诺,若是帝姬愿意,帝姬……仍是陛下的宠妃。”
朝昀帝姬睨了锦儿一眼,凤眼中有凌厉的杀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朝昀帝姬可为朕的贵妃!”皇帝又云淡风轻地补充道,“只要帝姬交出金印,帝姬的部下归不再来骚扰朕,朕保帝姬与那些燕国后人一生无忧!”
这是红果果的利诱呀!若是利诱不成,是不是就要威逼了呢?
朝昀帝姬警惕地看着皇帝,未执一词。
“若是帝姬信不过朕,倒是朕的过失了。”皇帝顿了顿,柔声道:“帝姬若是不愿留在朕身边,也是可以离开的,朕绝不会阻拦!”
“真的?”朝昀帝姬目光闪烁,似是有些动摇,“你不追究过往之事?”
“君无戏言!”
帝姬闻言娇笑道:“不过我的金印倒是不少,不知你是要那一个?”
这朝昀帝姬就这么被皇帝收服了?
这场景倒叫我想起了电视剧《西游记》来,大师兄假扮的师父,也是笑意温和道:“不过我和尚可有的是心,不知道你要的是哪一颗啊?”
不知这朝昀帝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是,我隐隐感觉这朝昀帝姬并非这么容易就被收服了。
皇帝清浅一笑,“帝姬明知故问。”
“原来是它。”朝昀帝姬的眸子恢复了本色,目光流转间,端的是风华绝世,“这儿人太多了,不如陛下过来,臣妾只说与你一人听。”
有人劝道:“陛下不可,朝昀帝姬狡诈如狐!”
皇帝犹疑片刻,并未移步。
“怎么,陛下怕有诈?”朝昀帝姬幽幽道,“臣妾现在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妇人罢了,到底是我高估了大唐的永和皇帝。”
“帝姬,你知道激怒朕的后果!”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怒意,“朕再不济,也好过你那个兄长。”
“你知道,从前燕国废帝说过什么吗?”皇帝忽然回过头来问我,面带笑意。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我,苍天,我怎么知道,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答了句,“妾在深宫哪得知?”
那个朝昀帝姬的眸又幽深地看向我,其中的恨意毫不掩饰。我难道说错了什么,还是我戳到了她的痛处?忽然,有一人轻笑出声,接着便是众人哄堂大笑,我不会真的说错了话吧?
我心里发虚,面上强装着一派平静,此时,听得一人道:“皇后侄媳这回答真是妙极!”贤亲王笑盈盈地看着我,一派老成的样子说道:“先帝真是选对了人!”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哪跟哪呀?
后来还是皇帝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他细细道来,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清泉流过心间。
昔日废帝体察民意,遇饥民,饥民曰:“无粟可食”。废帝竟说:“何不食肉糜?”后来国破之时,废帝欲投降,废帝的皇后曾作诗云: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谢甲,
宁无一个是男儿。
吟完此诗,燕国皇后便举身赴清池,留给世人无尽惋惜。
我听完这个故事后,竟久久不能缓过劲儿来。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混乱了吧!?
这哪里是燕国废帝与皇后的故事,分明就是那个傻子皇帝和花蕊夫人走错朝代了,莫非他们也都是穿越的?这个时代是不是也太混乱了一些,架空就架空嘛,干嘛非要再添加点面目全非的历史呢?
难怪那个正太贤亲王会说我答得妙,我这是狠狠取笑了那个朝昀帝姬啊!我激怒了她,她会不会就不同皇帝交易了,然后皇帝就会把这笔账记在我的头上。皇帝承诺只要这帝姬交出金印,皇帝就会放过她,这金印定然很重要,说不定是打开什么天下宝藏的钥匙或者信物。我是不是闯祸了,我有些怯怯地看着皇帝,皇帝却递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好在那个朝昀帝姬除了眼神想要杀死我之外,并没有做出其他的举动,她收起眼里的凌厉杀意,恢复一派的天真明媚,“陛下,臣妾只想同你说这金印?”声音娇柔甜糯,听得我的骨头都快酥了,心底也有些痒痒的,好像有一只小猫在轻轻地挠。
“你们都退下!也请叔父休息片刻。”皇帝吩咐道。我拔腿就要走,却听得一句,“梓童,还有玉儿留下。”
于是我就乖乖地留下来了。
皇帝走到朝昀帝姬身前,“现在,帝姬愿意说了吗?”
“陛下,……”皇帝附耳过去,后面的声音却已经细不可闻。
朝昀帝姬说完之后,皇帝突然吩咐道:“锦儿,你过来!”
锦儿走到他们跟前时,朝昀帝姬亲昵地牵着锦儿的手,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个朝昀帝姬真是生错了时代,若是在现代,这颜值,这演技,绝对影后啊!
“啪”一声脆响,朝昀帝姬忽然扇了锦儿一个耳光,锦儿的俏脸立即浮现出五个手指印,锦儿肤色雪白衬着这红痕格外显眼。
“这一掌是为燕国万民!”声音激越,隐隐有着不可忽视的威仪。
“啪。”又是一掌。锦儿倒是也没有反抗,任由这一掌落在自己脸上。
“这一掌是为你我十余年的情意!”声音凌厉,已经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啪。”
“我想,你知道……这最后一掌是为了……什么!”这句话是真正的咬牙切齿起来,几近哽咽无声。说完,已经满脸泪痕,目光中满是决绝之意。
皇帝干脆叫那锦儿出去了,一边替朝昀帝姬擦着泪水,一边云淡风轻道:“现在,帝姬可以说了吗?”
“自然。”朝昀帝姬袖子掩住唇,“只是臣妾方才为这个人,竟有些口干舌燥了。”
皇帝亲自给朝昀帝姬倒了一杯茶水,朝昀帝姬抿着嘴儿盈盈一笑,这一笑真的比那四月的蔷薇还要美上几分。
朝昀帝姬端起茶杯,头一仰便整杯茶水下了杜,姿势并不怎么优雅,有些像我生病了吞药片的动作。
她竟然!?
我脱口而出:“她吞下去了什么东西!”
朝昀帝姬看向我,目光里却满是慈悲怜悯,最后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陛下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吞了下去了呢?”声音里满是蜜意柔情。
“朕,一定要得到金印!”皇帝声音冰冷,“哪怕,将帝姬剖开!帝姬真是辜负了朕的一番好意!”
“你的好意——便是让我慕容泽琨,背弃大燕,然后在父兄的尸骨之上接受你的‘恩泽’吗?”朝昀帝姬声声凄厉,说着有黑红的血液自嘴角溢出。
“你服毒了?”
“我吞的并不是——金印,而是找到那金印的地图,地图用我燕国秘药画成,遇水则化剧毒——想来地图现在已经没了”朝昀帝姬粲然一笑,“你永远也得不到了,你这一辈子都会求而不得!”
“若是你的父兄及你一半,燕国何至于亡国。”
朝昀帝姬反唇相讥:“你若及你父兄的一半,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皇帝忽然捏住了朝昀帝姬雪白的脖颈,朝昀帝姬说不出话来,只是笑着,俨然一个胜利者。
“朕的子嗣不多,媛儿死了,你也应当去陪她!只怕她不肯认你这个狠毒的母亲!你终是输了。”
皇帝蓦地松了手,朝昀帝姬大口地吸着气。
“我输了,你就算得上赢了吗?不要提媛儿,她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人世间,只因她有着你我这样的父母。”朝昀帝姬痛楚地吐出一口鲜血,“只怕有朝一日,你会比我今日惨烈百倍!”
“你是看不到了!”
“可是,你的那个皇后会看到呢!”这个朝昀帝姬怎么说到我来了。
“冥顽不宁!燕国区区弹丸之地,国主之女居然仿周礼法,称为帝姬。帝姬,实则帝饥!你的父兄果然草包!”皇帝怒道。
“朝昀者,晨曦也,明明已是夕照却妄称晨曦,真是可笑至极!”皇帝话语间满满的嘲讽讥诮。
朝昀帝姬一双美目目光已然有些涣散了,她又吐了一口鲜血,不行,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别过眼去,只听得朝昀帝姬喃喃道:“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些什么?”
之后就是无边寂静,不久又听得朝昀帝姬有些含混地说道:“爹爹,你会一直给小泽捏面人吗……
哥哥,你陪我荡秋千好不好……
锦儿,你看书上说的潘安宋玉可比得上这个新科状元郎……
…………”
我与皇帝相视一眼,却是无言。
耳边传来了朝昀帝姬越来越低的声音,“媛儿……媛儿……娘亲对不起你……来……一点都不苦……”
之后再无声息,整个房间都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我与皇帝的呼吸声。
那个或是貌美如花,或是心如蛇蝎,或是武昭仪,或是燕国帝姬的女子,就这样去了,这于她何尝不是一个解脱?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