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
日上三竿,金畴昔才醒,桌子上摆着一个食案,里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花生米。金畴昔基本可以断定是柳新新给他捎来的。
他随便抹了抹脸,认真漱了漱口,抓起一把花生米晃悠到了走廊上,一边把花生米一颗接着一颗地往自己嘴巴里扔,一边去敲隔壁柳新新的门,半天没人答应,想来没在,应是又去找楼逝春了。
接着他踱到了端木苏陵的房前,敲了敲端木苏陵的门,也没人响应。于是金畴昔向两边张望了一下,就准备去推门。只是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却又放了下来。
端木苏陵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接着那房间的隔壁房间的门也被打开了。
然后两间房里前后走出两个人,一个道士,一个和尚。
那道士的头发一溜子黑,一溜子白,一张面黄肌瘦的脸,老枯枝般的手正摸着他那把稀稀落落的山羊胡,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拂尘。
另外的和尚与那道士的年纪不相上下,面色红润,袈裟却是破破烂烂地和那老道不同,手里拿着一把很大却做工简洁的锡杖,还有就是他没穿鞋。
金畴昔虽未曾见过这二人,但他们的特征却十分明显,金畴昔稍加思索,便心下判定:一把黑色拂尘,发色黑白相间的老道是泉阳真人竹笃子,一身破烂袈裟光脚不穿鞋当是赤脚和尚既无。
没人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何处出的家,但金畴昔晓得他们的武功很好,好到什么程度,若是放在四十年前的江湖,定能排上前十,可如今武林中知道他们的人却已不多,金畴昔还听说这和尚与道士是几十年的好朋友。
但让金畴昔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还是青蝉山庄的好朋友。他们能住在青蝉山庄,自是与楼家相熟。
金畴昔正在犹豫是否上前招呼,犹豫的原因一是自己到底要不要韬光养晦装着不认识前辈高人比较好?二是竹笃子道长的名字实在让金畴昔难以启齿,明明喊的就是“猪肚子”嘛。
道士与和尚却先和他打起了招呼。竹笃子向他点了点头,既无则是向他一合掌,口里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面对两位如此平易近人的前辈,金畴昔赶紧向两人一鞠躬。
“两位前辈好,想来两位前辈也来观礼的吧?”金畴昔笑道。
“贫道竹笃子和老和尚既无都是老庄主的好友,他虽已不在,但他千金大婚,我们作为长辈的岂有不来之理。”竹笃子倒是干净利落,没个两下就把自己和既无是谁,来此为何,给交代了清楚,没有半点架子。
“正是,正是。”老和尚笑着附和道。
“晚辈金畴昔是代息澜邸贺若盟主前来道喜的。”金畴昔急忙也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神通六臂’。”既无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青年人。
金畴昔心下大惊:“爷我竟然如此出名么?”
金畴昔出道十余年,做过的买卖多的数不清,帮人解决的问题不计其数,他除了惦记着接新买卖继续赚钱之外,做过的事自己都记不住几件。可金畴昔这个人在做买卖上认死理——既然收了别人的钱,自然要把人家的事办妥,加上他虽是个守财奴,但却真有能耐,且做事有效率,绝大多数主顾都对他十分满意,于是他的事迹被主顾们不厌其烦的口耳相传,在不经意之间,他的名字便被许多江湖武林中人记住。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前辈太过奖了,晚辈之名远不足以让泉阳真人和赤脚大师记住。”金畴昔谦虚道,然后是觉自己必须不顾及什么韬光养晦,而是坦率地表达自己对两位老前辈的敬意。
于是这下轮到道士与和尚吃惊,他们隐迹江湖几十年竟还有后生晚辈知道自己的名号。
“四十年前,南诏最离门在边陲发迹,自负武学造诣完胜中原武林,便妄想我中原武林俯首称臣,给各大门派下了战书,各大门派本来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但最离门四大高手重挫峒崆、点苍、蜀中唐门之后,各大门派方觉不可小觑这名不见经传的最离门。不过奇怪的是,最离门四大高手在前往嵩山挑战少林寺的途中却选择返回南诏,那时江湖盛传有一道士一和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而最离门的高手们在遇到这两位高人之后方觉中原武林当真藏龙卧虎,自己不过只是一群井底之蛙,而那两位高人此刻便在我的眼前。”金畴昔缓缓道来。
“陈年旧事不足一提。”竹笃子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也知此事。”既无和尚微笑,心下感慨这个年轻人对多年前的武林掌故还如此熟悉,确实不愧‘神通六臂’的名号,不觉有些好感。
“二位前辈是今日刚到此处?”金畴昔又问。
“正是,今早方到。”既无道。
“和尚,你说伯风会邀武林盟主莫不是因为楼轻露大侠?”竹笃子突然对既无道。
“这是自然”既无道。
楼轻露是楼伯风的祖父,楼劲的独子,也是青蝉山庄的第二代庄主,为人豪放,喜交游,三十年前曾被武林推选为武林盟主,成为息澜邸的主人。念及与息澜邸的这层关系,楼伯风会邀请武林盟主前来,是可以理解的,但金畴昔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三十年前的楼家还有人物如此热心武林事务,为何这将近二十年楼家人却沉默隐名至斯?
“那武林盟主无法前来,需要你这个年轻人代理,莫不是因为近来江湖凶杀不断,无暇抽身?”竹笃子这句话问的是金畴昔。
“两位前辈闲云野鹤,也知近来江湖凶杀不断?”金畴昔反问道。
“已经死了五个人,还一个比一个厉害,江湖传言甚嚣尘上,不想知道却难。”既无摇摇头道。
于是金畴昔与两位前辈继续闲谈,他便知道既无与竹笃子二人喜游历山水,居无定所,从前庄主楼西渊还在世时起,若偶尔想停脚歇息,便会来青蝉山庄暂住,可见他二人与楼西渊关系甚笃,而楼西渊死后,依旧会来青蝉山庄做客,与楼伯风的情谊亦非浅。
与此同时,两位前辈也知道“神通六臂”年近三十,却仍尚未娶亲这种事。
三人相谈甚欢,直到楼仲雪上来请他们去大厅用午饭,他们方才想起已是午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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