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如昼。
小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只为将手上那一盏盏花灯推销出去。除夕夜和初一的夜是京都最热闹的两个夜晚,一夜过后不知又要传出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
苗阁不在闹市,此时却与那闹市没什么出入。各种的宝马雕车齐聚门口,小厮们忙得不可开交,有得忙着引路,有的在为马车如何安置发愁。
今夜注定无眠。
初一夜,苗阁每年都会送上最盛大的舞蹈,其余时间虽也有盛宴,却不能和初一夜相比。不说别的,初一夜苗阁的舞姬算是倾巢而出了,有名的没名的基本上都会露个脸,于是也就不缺乏想借此一舞成名之徒了,所以当真是热闹至极。
今夜,朝廷大员,富甲乡绅,各家夫人小姐,爱热闹的基本上都会光顾。为此,京兆尹不得不派人前来护卫,以保证安全。只是今年负责这项工作的人有些特殊……
清怡站在楼上的窗边,素手挑起垂下来的纱质窗帘,望着底下在巡逻的士兵,面露愁容。脚步声渐行渐远,回想刚刚,脚步声在这样的环境竟十分的突出,整齐划一的节奏,令人赞叹,好像走过的并不是一个小队,而只是一个人。
这样的井然有序绝非往年那些衙役可比的,对于他们所着衣饰只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清怡不解,眉头微蹙,却也无头绪可寻,放下纱帘,继续思量。
“少将军,辛苦了。”
“尚书大人那里,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清怡此时有些震惊,虽未见面,但只闻其声便已知其人。今夜护卫的竟是将军府的人。清怡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忙忙地要奔去后院。那想在楼梯的拐角处被人拦住。
“清怡姑娘,汐娘此时并不在后院内。”子颜一身紫裳,头挽飞天髻,又斜插一对珍珠步摇,与脖子上的项链遥相呼应,整个人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视线。
清怡看了一眼她,冷声道:“你又不是汐娘,怎知她此时不在屋内。”对于今晨的事,清怡对于子颜甚是不满,明明在场却冷眼旁观,一副无关紧要之态。
子颜对此视若无睹,面对清怡眼中的不屑,她只是笑笑:“清怡姑娘跟在汐娘身边的时间比子颜久,子颜认为对于汐娘,清怡姑娘定是比子颜了解的多。”
清怡好像明白了什么,整理了一下服饰,目光投向依旧在与人交谈的少将军的身上,举止谈吐,不失礼也不谦卑,原来他已经变了这么多。“是我失礼了,见谅。今夜,就由你负责吧。”
“姑娘与少将军是旧识?”
子颜的话音刚落,她自己便觉得说错话了。
“算是吧。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清怡看着吵吵嚷嚷的大厅,世族们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一个风尘中人去掺和,提起裙角,欲要返回楼上。子颜见状紧随其后。
“姑娘不寻汐娘了?”
“我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说着,目光瞥了一眼现在空无一人的台子,忽又接着说道, “没必要介怀,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去张罗吧。”说着,快步离开了,早晨鲜活的身影此时更多的是落寞。
东风夜放花千树,吹更落,星如雨。
不知何时,苗阁外面已经是烟火四起。绚烂的烟花将整个黑夜照的宛如白昼,看着那昙花一现般烟火,汐娘不禁有一些伤怀。
“在时间这个巨轮的碾压下,能留名青史的不过是那寥寥几人而已。其余的人便如着烟花,绽放过后,谁还会记得。”清怡款款而来,或许任谁也想不到在台子的旁边竟有一个暗室吧。也对,这样大的楼阁,又有谁会去在意多块地方或少块地方呢,亦或许是多了个窗户呢。
“其余的生命便仿若那流沙,起起伏伏,漂浮不定吗?可是,这所谓的历史不应该是这所有在这世上活过的人共同缔造的吗?”
“汐娘,你这几年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什么?”
汐娘猛然间转身,身后未束的三千青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在青丝遮住的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清怡首次看到了汐娘的不甘与决绝。这位真的是以前那个看所有事都如浮云的汐娘吗?
“只是因为不甘吗?”清怡显得更加落寞了,比起刚刚的声色俱厉地质问,现在更多是莫名的情绪。她探身关上窗户,而汐娘则在此时拽了一下旁边的细绳子。清怡只觉得在这窗外有什么东西又被关上了。而烟花的爆炸声却依旧,依旧回荡在耳边。
汐娘什么也没有说,清怡不知为何,只是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周围唯有汐娘移动中伴随的轻微的脚步声。
“不甘?竟是不甘吗。其实留名得也并非那寥寥几人,那为数不多,在我看来只是世人眼中的正人君子罢了。那些令人厌恶的小人,在不经意间被人遗忘而已。”光的逆影模糊了汐娘的身影,同时还有那轻轻冷冷的声调。
墙外烟花璀璨,抬头仰望的人们,感觉着它们与天空如此的近,事实上却很遥远,像人心间的距离。清怡痴痴的望着墙角处,她头一回觉得她从未走入过汐娘思想,从未了解过她真实的想法。
片刻,人声消失在门外。清脆的古琴声伴着微微的沧桑,今夜的演出已经开始。
“汐娘是想做那小人?”清怡觉得可笑,这样冷艳的她怎么会与那世俗小人一样,明明是永远的永远都不可能有交织的呀!
“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强。”是呀,最起码坦荡。有承认自己卑鄙的勇气。
清怡摇了摇头,离开了。
暗影中的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的说了句对不起,可当她真正的从逆影中走出来的时候,眼睛处却有一道泪痕,原来前一刻与后一刻的差别真的很大,一刻的时间就足以改变很多的事情。
如果疏远可以让你远离我,那么我宁愿你恨我,清怡。就像你所说的,我这几年太步步为营了。可是再缜密,也总有漏洞,对不起。
屋外歌舞升平,可她却早已经没有了兴致。今夜的一切都是她一手安排的。那舞,那琴,台上正进行的一切的一切。经历了多少次的排练,她已经忘了,可是人生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时间大约已经是子时了,屋外热闹的气氛有增无减,所有的人都有一些萎靡,沉溺于歌舞之中。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有的时候就是过得□□逸了,才要时不时的来点惊吓。这样才有趣味。
汐娘透过门缝,看来台上的一切都很顺利。
她和上了暗门,莫名的舒了一口气,来到烛台微弱的光面前,拿起已经许久未动的剪子,剪着蜡烛心。火焰跳动一下,汐娘浅笑着,对于暗室内那一阵细风混不在意。“你若为人,定是个敏感的女子。”她放下剪子,盯着那更为明亮的黄晕的光。漆黑的屋子内,唯有那一点跳动的光。
汐娘摸索着来到墙角,叹道:“多久没有窝在墙角睡觉了。”
一刻钟后。
原本悠扬的琴声变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的尖叫声,同时夹杂着下人们的呼喊声。早就忘了尘俗的大臣、老爷、少爷、夫人、小姐们猛然惊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乱像,发生什么了。
苗阁的外面更是打得不可开交。刀剑嘶哑,空气也仿若冻结,如一根根细针,刺激着人的每一个毛孔。柔和的月光打在将士们的盔甲上,泛着银光,却不如空中挥动的刀剑明显。刀剑面反射着月光,直直地看过去,还有一些睁不开眼睛。
来人们一身黑衣,手持弯刀,苗阁外面灯火通明,让其无处遁形。那黑色的衣物,除了挡住脸,不让他人认出来外别无用途。将军府的人个个面色紧张,但在这短暂的休息中,也不慌不忙的把苗阁围了个密不透风。除了开始溜进去的几个逆贼外,其余的都被挡在了外面。而溜进去的也早已被屋内会些武艺的摆平,只有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和地上鲜红的血迹,昭示着他们曾经活过,只是最后被人夺去了性命,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来者何人。”少将军目光冷淡,却又如鹰隼,恶狠狠地盯着来人。若不是早晨有人来报,子时一刻钟后,会有人袭击苗阁,恐怕他们会血洗了苗阁,舞姬到大臣,一个不留。原本阖家欢乐的初一夜便会变成一场触目惊心的血夜,即使有幸存者,想必回忆起当夜,也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一直留存在记忆中,直至生命的尽头。
“来杀你们的人。”
带头之人声音好像是从齿缝中发出一般,究竟是多大的仇,能令来人如此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的青年将军生吞了。
初一月夜,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那位少将军仿佛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的怒火。可当少将军,面对此人,直接无视了其怒容,笑道:“如果你有本事的话。”
你有本事的话。多么轻蔑的话语。
可现在,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生,败者死,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铁则。最起码现在是不容变更的
刀剑拼杀的声音再起,击打着人的神经。阁内的官员们,没见过风风雨雨的,早就坐立不安,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踱步。那些久经风霜的,对于生死早就有自己的看法,倒也平静,喝着矮桌上的凉茶。
子颜安排好阁内的舞姬,在楼梯的拐角处停顿了些许,叹道:“清怡啊清怡,你当真偷得了半日闲。”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奴家子颜,是今晚管事的。”她,笑容得体,不输富家教养得体的小姐们,“苗阁有一偏门,有想离开的大人可以随小厮离开,但门外是什么情况,子颜确实不知。”
她微低着头,一副抱歉的模样。
“姑娘放心,我等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在这前厅等着便是,况且我们相信少将军。”说话之人年纪较大,头发早已经花白,坐在椅子上,镇定自若,还呷了一口凉茶。
这时其余之人随声附和,无一人离开。子颜见状,冷笑了一声,安排了人处理尸体,上些糕点,就离去了。直至这场动乱平息,都再无露面。
其实,此时,再也没有比苗阁更安全的地方了。
苗阁并没有位于闹市,所处之地算是偏僻的了,不远处就是城门。
“公子,轻些,奴家只是个女子。”城门处一名白衣男子手持匕首,而那匕首抵在他随行之人的后腰上。
城门已经关了,白衣男子有一些发愁,犹豫之下收起了匕首,有手臂环上女子的后腰,道:“姑娘最好是乖乖的,若从城墙上摔下来,非死即伤。”
语罢,腾身一跃,消失在了城门处,而城门角落处却有一件东西泛着幽幽的光。
明月高悬,在浓雾的笼罩之下,朦胧了不知几分。深夜寂静,那场厮杀就像是所有京都人们做的一场梦,梦醒时分,什么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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