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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凉州可采莲(四)

    峰俊和我并肩走着, 窘迫道:“原来你是闻天姐姐的徒弟啊,我四五年没见闻天姐姐了, 没想到她居然不声不息地收了个徒弟也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啦!”

    我轻笑几声:“我拜入千刀门才不过一年,你们不认得我是很正常的事。”

    峰俊点点头:“也是。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峰俊,点苍派掌门二徒,名字取自‘峰林俊秀’里的第三个‘俊’字, 嘿嘿……”

    这人好像一只……哈士奇啊。我看着峰俊一脸乐天派的模样, 好感渐生。回说:“我叫宋芳兰。”

    “芳兰?真好听!是个好名字呢!”峰俊笑得十分灿烂。

    哪里好听了……这不就是个烂大街的名字么?还蛮土的。虽在心中默默吐槽着,但面上依旧挂着一副‘礼仪恭谦’的模样说:“哪里哪里,峰俊前辈过奖了,芳兰愧不敢当。”

    峰俊:“你和我就别客气啦, 我们年纪相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俊俊’就好。啊!对了,闻天姐姐怎么没同你一起呢?她不来了么?”

    我驻足, 皱眉:“师父她……不在点苍派吗?”

    峰俊瞪大眼:“闻天姐姐来了么?没有呀, 她要是来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今天已经是接待的最后一天了, 我一直以为闻天姐姐今年不会来了呢。”

    听罢峰俊的一番话, 心中咯噔一声。

    宋闻天这个臭女人, 不会和那个猥琐男私奔去了吧?!不, 不可能, 她要是敢私奔,宋掌门一定打断她的腿!可是……可是……看宋绿草的态度,他好像挺支持这门亲事,这不会就是宋奇的意思吧?

    头有点晕。

    峰俊见我半晌没说话,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芳兰?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我这才摇摇头,从方才的假想中抽离出来,勉强勾了勾嘴角说:“没什么,俊……小俊,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峰俊:“我先带你去门派里转一圈,时辰不早了,待用过晚饭后就早些去歇息吧,明天一早就要抽签比赛了。”

    边说边走着,转眼就到了一汪澄碧的大湖前,远远看去就像一块质地上乘的翡翠,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那“绿”竟是湖面上铺满的荷叶,一圈一圆,直直铺陈向水天相接的尽头;除此之外,湖面上含苞待放的荷花也开了大半,有白的有粉的,大的有脸盆那般大,小的也有足有人脸般大小,震撼非常。

    峰俊张开双臂,神色陶醉地深吸一口荷花淡雅的香气,陶醉道:“这就是‘苍翡翠’了,历年来可采莲盛会的赛场。现在是白天,荷花只开了一半,要想赏荷,须等到子时初刻,届时抬眼望去都是成片成片的荷花,只要是个人看过都会感叹一句:天山的瑶池也不过如此。”

    我跟着峰俊的指引向湖水的深处远眺,在脑中设想了一番荷花开满湖水的情景,点头道:“那一定很美吧。”

    峰俊睁开眼,冲我伸出两指摇了摇:“错!是很美很美!”

    ……这有差别吗?

    峰俊撩袍坐下,冲我伸手道:“来,我们休息一会吧。”

    我将手放在峰俊的手上,与她并肩而坐。

    峰俊用双手环抱膝盖,将头搁在手背上喃喃自语:“芳兰,你知道有关于‘苍翡翠’的传说吗?”

    我摇头。

    峰俊继续道:“传说啊,曾经有一位仙界的大仙下凡历劫,因为被封存了记忆而仙力尽失,只过着打渔采莲的农家日子。可她毕竟是仙呐,相貌自然不必说,肯定是美极了,也吸引了十里八乡的人上门提亲,门槛都踏破了,可她却谁也不理,任凭谁来问,她只说一句……”

    我问:“什么?”

    峰俊顿了顿,说:“她只说:你们不必强求,我早已心有所属。虽如此说,仙子却也十分迷茫,只是在心中有个飘渺不定的影子,一想起时便痛彻心扉,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是谁。就这也过了五六年,原先上门提亲的人纷纷成了家,有了孩子,唯有她一个人依旧形单影只,日复一日地过着清贫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有个一身白衣,头戴竹笠的人踏雾而来,叩响了仙子的门。仙子打开门,看着眼前的人却哭了。白衣人在仙子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仙子又破涕为笑。两人就这般神仙眷侣似地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有一天,白衣人却凭空消失了,一句话也不曾留下。仙子等啊等,等啊等,沧海桑田,星辰变幻,仙子终于等不下去了——仙界的人下凡来捉她了。”

    “原来这仙子原是仙界第一大派份首席弟子,天资颇高,却犯下了大逆不道之罪——她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师父。众仙将她擒上诛仙台,要行九九八十一道雷刑将她劈的灰飞烟灭,她却仗着自己一身修为拼死逃了出来,仙魂也因此被打伤,坠落凡尘。”

    “再次回到仙界,仙界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光耀的师门成了残破的废墟,这时候仙子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等的那个人就是她的师父;那个白衣人只不过是师父三魂六魄中的一缕幽魂,她的师父,其实早就死了。”

    “仙子悲痛欲绝,自废仙身,甘愿堕入虚空,永受不得解脱、不得超生之苦。仙子在濒死之际,拔下头上的发簪抛下凡尘,就落在了苍翡翠里,发簪刚落,湖面就开满了成片的莲花,香飘十里,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前来围观。”

    “仙子含恨而死,却将最后一抹祝福送往凡间。后世的人常说:只要有情人来苍翡翠前许下三生之诺,就能得到仙子的祝福,举案齐眉、白首不分离。”

    峰俊说完,有些窘迫地抬袖擦了擦面上斑驳的泪迹,面向我道:“芳兰,你说真的有仙子的存在么?如果她还在的话……她现在过得还好么?她一定很爱她师父,她师父也很爱她吧……呜呜呜……”

    我抬手,轻柔地抚摸着峰俊的发顶:“嗯,真的。”

    仙子的祝福么……

    我看向一望无际的澄碧湖水,内心却怅然若失。

    真的是祝福么?

    ---

    用过晚饭后,峰俊领着我前往住处。位置很是不错,就在距离苍翡翠不远处的一间香榭,峰俊说是峰掌门亲自吩咐的。再次听到“峰悟”这两个字,心中感慨万千;峰悟于我,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如若不是他,我绝不可能如此顺风顺水地拜入千刀门。虽然至今也搞不懂他为何待我如此好,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峰俊交代完毕些许琐事后,便以还有事务在身匆匆离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香榭中。月光透过雅致的雕花镂空木窗,如碎玉般洒了一地;初看时是极美的,但看得久了,就不免有些孤寂凄凉。

    苍翡翠里的荷花都开了么?我踱步到床边,借着月色遥遥望去,映目一片冷白,清冷的月光笼罩在盛开的荷花上,微风轻拂莲茎,莲瓣摇曳,光晕流转……

    美。太美了!

    原来当人在面对极美之物时真的会词穷,纵使脑海中接连跳过无数句咏叹莲花的诗词歌赋,但在此时此刻,嘴中蹦出的却只有接连不断的“美”字。

    我连外袍都来不及穿,一路朝着“莲海”飞奔而去。

    离的越近,莲花散发出的清香就越明显,混杂着水泽的湿气和新翻泥土的腥气,令人沉醉。我站在这片“莲海”前,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目不转睛地瞧着眼前震撼的美景。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酸,才依依不舍地席地而坐,继续观景。

    只可惜身外无物,嘴中还是寡淡了些,要是有壶酒就好了。我自顾自地想着。

    峰俊说:在苍翡翠前许愿的人,都能获得仙子的祝福。我原是不信这种诓人的传奇神话的,可在此情此景的熏陶下,我也不免想迷信上一回。将双手合十,触于眉心,心中默默祈祷着……

    念到一半,我却猛地将手撤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呵,迷信。我想要的这件事,怕是这辈子都只能是迷信了。

    我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第一次感到如此深重的沮丧。

    还没等我伤怀几刻,身后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抬头,下一秒就被揪着后领提了起来。没错,是提。

    睁开眼,就是宋闻天那张盛怒的脸。

    宋闻天面色涨的通红,双眼里酿着怒火,不由分说对着我就是一通臭骂:“宋芳兰!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被盛怒的宋闻天给吓住了,半天之憋出一个“我”字。

    宋闻天继续道:“我不过是下山买了些路上吃的零食点心,一上山就发现你不见了踪影,三哥和我说你已经走了,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点苍派,峰掌门又和我说你根本没有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这几日都不曾合眼,就差把整个凉州城都翻转过来了。宋芳兰,你,你……”

    我垂下头,眼眶一阵温热。

    不是吧,眼泪大爷你可千万要撑住啊,别让我一见到宋闻天就丢脸行不?算我求你了!

    眼泪大爷:不行。

    我狼狈地撇开头,探手在衣襟里摸啊摸,摸出一块手帕,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脸就是胡乱一抹,终于将将将欲坠的眼泪擦了个干净,又是一条好汉。就是这帕子怪香的,有些辣眼睛。

    肩膀一松,失去了禁锢,我也随之小退半步,紧接着手上的帕子便“呲溜”一下从我手中被抽了出去。

    宋闻天攥着香帕的手微微颤抖着,待看到角落处绣着的一个“彩”字时,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闪烁:“这是什么?”

    我急了,上前去抢那块香帕,却被宋闻天用力挡开。

    “我问你,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我亦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宋闻天一愣,莹润的粉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因为气愤而不断颤抖着。她扬手,用压抑又饱含着怒气的声音道:“孽障!”

    看来这一掌是躲不过了。我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缩起脖子,企图以此减轻巴掌落下时的疼痛。

    可那一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偷偷睁开眼,却发现宋闻天她……

    居然哭了……

    “师父,我……!”

    肩上一痛,宋闻天一掌打在我的肩窝上,将我打退半步,目不斜视地与我擦肩而过。雪白的香帕被丢弃在地上,上面还多了一个纤细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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