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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元极宫的夜晚, 月似流沙。  老妈妈呜呜咽咽, 方荟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没什么精神, 还得撑出温婉的笑容去安抚宋妈妈:“不用担心, 咱们这武将人家别的没有, 上好的金创膏多得是, 今天敷上明天就看不出伤口了。宋妈妈你快去寻来。”

    宋妈妈抹着眼泪出去了, 方荟英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她宁愿撸袖子去慈宁殿和太后打一架,也实在不愿意面对黏黏糊糊的眼泪。

    擦完膏药, 被宋妈妈和小鹊逼着喝了粥又喝了两碗红枣汤,她正揉着肚子在紫藤花架下消食, 就听见殿内掌事宫女的李姑姑欢喜的奏报声, 紫宸殿的内侍黄玉奉旨送来一碟杏仁酥,说是皇帝记得皇后殿下爱吃,特地命人送给她尝尝。

    宫中人人都露出会心的笑,帝后结缡两载仍这般恩爱,可见未来后宫纵然多了别人, 椒房殿的圣宠也会长盛不衰。

    唯有方荟英心里不大高兴,难道他不知道我最讨厌吃杏仁吗?御赐的东西是非吃不可的,这不存心折腾我么?

    皇后心里万般不情愿, 面上则是非常合时宜的和颜悦色, 照例重赏了送东西的内侍, 欢喜地捧着那碟杏仁酥,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连吃了好几块,才依依不舍状放下碟子。

    李姑姑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甜腻的笑,凑趣道:“娘娘这么喜欢,陛下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定会天天让人给娘娘送来。”

    方荟英眉毛颤了一下,趁人不觉把碟子推远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烦心事太多的缘故,到了晚上,方荟英睡得很不安稳,总觉着心口有一团火闷闷地在烧,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在床上昏昏沉沉煎鱼般翻了半宿,最后一个不小心,啪叽摔下了床,终于惊醒了过来,五脏里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那团燃烧的心火好像找到了去处,从胸前猛烈跳窜着,顺着嗓子眼奔涌了出来。

    她眼前猛地一黑,喷出一口血来。

    地砖上鲜红的一片,格外刺人的眼。

    方荟英瞪着这团并不陌生的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一堆事,但最终皆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她从床边摸出一条绢帕把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胡乱卷了卷塞进屋内盆景的缝隙里,然后继续爬上床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是初十,照例是中宫皇后处理外命妇事务的日子,皇后威严地在主殿端坐,几位司事女官立在堂上奏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整个后宫都知道,真正的权柄仍然在皇太后手里,皇后只处理些又繁琐又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大事则不过是走个过场,因为她一件都做不了主。好在皇后性子温柔和顺,也很通情达理,并没有因此为难过底下的女官们,大家面上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

    事务刚刚料理完,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喧哗,锦帘高高掀起,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

    女官宫女们立刻呼啦啦跪了一地,方荟英抖擞精神,也款款起身行礼。

    那男子微带笑意,在她胳膊上虚扶了一把:“梓童免礼。”

    二人分别落座,朱锦安道:“皇后今日气色不错。”

    方荟英愣了一下,顿时觉得自己的体虚无力肯定是错觉,既然皇帝说她气色好,那她必然气色非常好。于是她也粲然一笑,道:“皇上也是喜气洋洋。”

    殿里突然一静。

    帝后成婚两年,私下闲聊从来都是一唱一和,十分和谐,但今时不同往日,眼看着选妃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皇后这话似乎也别有深意,莫不是心里恼怒,终于要和皇上闹别扭了?宫人们心中浮想联翩,有胆子大的,就偷偷去瞧皇后的脸色。

    方荟英毫不在意,笑盈盈凝望着对面的夫婿。

    皇帝本人大约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表情没有变化的人了,他依旧微微含笑,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唇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看上去简直和太皇太后那尊观音一模一样。

    方荟英在出嫁前曾悄悄打听过楚王朱锦安,京中人人都说他不但容颜俊美,而且端方沉静,性格温和。但婚后才知道,他的不温不火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态度永远是从容和缓,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走路的步伐不快也不慢,连一起吃饭时每一盘菜落筷的次数都一模一样。方荟英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最要命的是,他从来都不会不高兴,没错,这位主从当皇子时就有温文尔雅的名声,但如果成婚两年都没见过他发一次脾气,那就不是脾气好,而是十分可怕了。至少方荟英这么觉得。以至于她每次见他时,都有一种冲动想捉弄一番或者来个恶作剧,挑战一下他的底线,就像小时候看到隔壁夏姐姐养的那只假惺惺不理人的白猫,她就老爱悄悄从背后去拽一把猫尾巴。

    但是面对这位夫君,心底深处总有一股深深的危机感把她的蠢蠢欲动压了下去。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绝没有表面这么平和无害。真惹了他,恐怕绝不会像被猫挠几下这么简单收场。

    虽然不敢真的招惹,但是,偶尔不轻不重地戳一下,何乐而不为呢。只可惜,这次的结果依旧平平无奇。

    眼看有些冷场,方荟英只好自己搭台阶往下爬:“陛下忙于政事,每日可有按时用膳?”

    皇帝接话接得十分自然:“多谢皇后关心,朕每日三餐都很准时。”

    两个人迅速默契地恢复了日常相处模式,亲切友好地进行了交流,皇帝表扬了皇后日日去两殿问安的孝心,感谢了她对自己的关心,对她这些日子以来勤劳操持宫务的成果也十分满意,最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两殿一宫。

    “长信殿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心力不足,皇后多操些心。慈宁殿那里,太后若要什么,皇后只管答应,若你这里没有,差人来告诉朕。至于福寿宫……”

    皇后面带微笑,洗耳恭听。

    “太妃性子纯善爽直,不大通世故,她在外有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还需皇后多居中圆转。”

    “臣妾知道了。”不就是怕他亲妈在嫡母那里受委屈,需要皇后去当挡箭牌么,晓得,晓得。

    “她入宫二十多年,几乎不曾见过家人。之前是先帝孝期,宫禁森严,如今宫里即将出孝,皇后好生打点一番,让她圆一圆心愿,也是你我夫妻的孝心。”

    “陛下说得有理,臣妾昨日也想到了这一点,方才已经下了令,命人将太妃侄女接进宫来,让陈家表妹在宫里多住一段日子,好陪陪太妃。”昨天太妃才说,今天皇帝又来说一次,怕我不答应似的,看来这位皇帝陛下真是迫不及待想进新人了,呵呵。

    “皇后思虑周道,朕心甚慰。”

    显然皇后的答复让他很满意,朱锦安挥挥手,内侍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新贡的和田白玉,朕命人雕琢了一支玉钗,好给皇后挽发。”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支精雕细琢的凤尾玉钗,凝如羊脂,巧夺天工。

    皇帝从来不会吝啬送礼物,隔三差五就有东西送到她手上,小到普通一碟点心,大到价值连城的珍宝,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宫中众人无不羡慕她有一个关怀入微的恩爱夫婿。但实际情况如何,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比如现在,手里捧着玉钗的方荟英笑靥如花,心里却暗暗腹诽,这种精贵东西只配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戴,换了她这个伪淑女,还得时时担心不小心掉下来跌坏了,怕是走路都走不痛快。她一向只戴摔不坏的金银首饰,从来没有戴过玉的,也不知皇帝为什么突发奇想送这个。

    或许就和那杏仁酥一样,他压根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李姑姑倒是格外欢喜,待皇帝一走,就撺掇着方荟英赶紧插上玉钗去后宫转转,好对后宫众人显露一番帝后之间的夫妻情深。方荟英今天心里特别不得劲,迟疑着不想去。这时候,外头来报说太医院的太医照例来请平安脉,皇后如获大赦,忙丢下玉钗:“快传。”

    平日里大多只见得到一两个太医登门,今日藤挂葫芦似的来了一长串,方荟英看得蛮有趣。等这十来个太医分等级列好行过礼,她才缓缓道:“太妃突然在殿里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本宫心里着急,就把各位叫来好好诊断一番,看到底是什么病,能不能移动。若是病情严重,干脆让她就留在椒房殿养病好了。”说完这句暗含威胁的话,她看了软塌一眼,陈太妃仍旧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肯睁眼了。

    方荟英轻笑一声,转开脸,指着太医们道:“你们按品级高低依次去诊脉,务必将病因诊断清楚,不可有误。”

    太医们面面相觑,无奈地排起长队,一个接一个去软塌边悬丝搭腕,细细切脉,待诊断完毕,他们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排在最后一个的恰好是上次的绿袍太医李末,他还是一副瘦巴巴的瑟缩模样,估计在太医院日子仍旧不怎么好过。待他也诊断停当,方荟英一盏茶也喝完了,她放下茶碗,道:“如何?是什么症候?”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都不肯开口。

    “怎么?连你们都诊不出来?按官职从高到低一个一个来说,你们都诊出什么结果来了?”

    太医院几乎个个都是国手之才,以他们的本事,怎么可能看不出太妃气色红润脉象正常,根本就没病,而且很可能是在装晕。但椒房殿这气氛实在古怪,搞不好还涉及到皇家私隐,这句大实话实在不能说出口。

    排第一的太医院院使十分无奈,想出一个勉强可以糊弄的说法,上前一步道:“回娘娘,太妃这是饮食不调,再加上时气不好,以至气血不顺,所以晕厥的。”这说法看似言之有物,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正因为模棱两可,似有病又似乎没病,便给了双方摆台阶下的空间。

    后面众人大大松了口气,纷纷道“臣附议”“臣赞同”。

    方荟英脸上和婉的笑渐渐消失,太医们的声音也随之小了下去,一个个闭紧了嘴一声不敢吭。李末早就见识过皇后暴力的一面,从进门开始就没抬过头也没说过话,缩在最后面全当自己不存在。

    “我很失望。”

    直到屋里鸦雀无声,方荟英才沉声说道。

    太医们心头一颤,提心吊胆地等着后文,只见皇后缓缓站起身,扫了众太医一圈,严肃认真地批评他们,“枉你们个个号称国手名医,难道就看不出来,太妃是在装晕吗?”

    ?!

    太医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方荟英全当没看见,继续道:“这么简单的小事,你们这一窝太医居然都诊不出,看来全都是酒囊饭袋,名不副实。留你们继续在宫里任职,只会把两殿太后和本宫的性命健康都置于危险之中。依本宫看,应该把你们都扔出宫去,另选拔良医才是。小鹊,拿纸来,我下一道谕,罢了这群没用的废物点心,把他们官帽摘了,官服扒了,丢出元极宫!”皇后原本并无权力处置朝臣,但太医乃是专司后宫之臣,地位特殊,若后宫之主要动干戈,也并非不可。

    院使大惊失色,忙领着太医们跪求道:“娘娘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知什么罪?”方荟英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院使顿时语塞,悄悄看了一眼软榻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装晕装得很不敬业的陈太妃,他讪讪地低了头。太妃装晕这件事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但这话皇后敢说,他们这群小小太医却不敢说破。

    “求娘娘开恩,饶恕臣等!”院使无奈,只能装傻求饶,心里还有着一丝奢望,希望一向宽宏大量从不惹是生非的皇后赶紧恢复往日的好性子,不要再强人所难。

    太医们纷纷跟着哀求,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恶人欺负的小可怜。

    “这话我就不懂了。”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方荟英唇角含笑,语气却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活脱脱一个笑面虎,“你们身为大夫,诊出什么病症实话实说不是理所应当吗?要我开什么恩?难不成,你们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今非要在我面前说鬼话,我不许,你们还委屈上了?!若是在两殿那里,你们也敢如此糊弄她们吗?”

    “啪!”她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惊得所有人心头猛然一跳。

    “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皇后脸色一黑,“椒房殿今日定要一个结果。这里有十三个太医,就要有十三份医案,白纸黑字,少一份都不行!你们只管写实情,若有什么后果,自有我来承担。但要是有一个人不写,我就把你们十三个通通免官。若有人不信,大可以来试试,看是本宫的凤印更硬,还是你们的乌纱帽更硬。”

    李姑姑之前被小鹊硬拽出了正殿,此时隐约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满头大汗,但是小鹊死死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进去,李姑姑急了:“混账丫头,快让我进去!娘娘这是要得罪陈太妃,我得去拦住她!”

    小鹊却一点都不着急,翻了个大白眼:“得罪不得罪的,姑姑有什么可担心的?平时去两殿一宫和紫宸殿露脸的时候就你最殷勤,偏生前几日晚上出事,大半个椒房殿都惊动了,只有姑姑从头到尾不见人影,这几天殿下在寝殿病着,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既然姑姑对殿下如此虚情假意,那你现在也给我安生点,闭紧你的臭嘴,少捣乱。”

    李姑姑肚里的小心思被小鹊抖个底朝天,顿时恼羞成怒,抡起另一只胳膊就要扇她:“你放肆!”

    小鹊抬手一挡,细瘦的小胳膊居然轻而易举地把李姑姑的圆胖膀子挡在半空,她一点事都没有,反而是李姑姑觉得自己的手仿佛撞上了一条铁棍,骨头一阵钻心剧痛,脸都扭曲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哎哟两声,小鹊反手一抓,铁钳一样将她的手腕牢牢抓在手心,纤纤细细的小姑娘故意挤出一个看起来非常阴险歹毒的笑:“实话跟你讲,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给我老实点,否则我就拧断你的肥胳膊!”

    殿外的事闹出来的响动并不大,并没有惊动到里面的人。

    十三位太医盯着面前铺好的纸,面色一水的惨白绝望,如丧考妣。院使看了眼高高在上、眉目冷峻的皇后,又看了眼到现在为止一声都不吭,腮帮子绷得死紧的太妃。这婆媳之争的胜者是谁,答案已经不言自喻。太医这职业素来就是富贵险中求,能安全活到老的必然都是识时务的人精,花白胡子的院使自然也不例外。如果今天在皇后和太妃之间必然要得罪一个人,脑袋没进水的都知道该选谁。得罪了陈太妃,或许事后皇上会有不悦,但皇上仁慈,未必没有转圜的空间,而眼下皇后已经翻脸,若是得罪她,即刻就会有祸事临头。骑虎难下的院使一咬牙,提起笔开始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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