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翟扯下我的手, 冷冷道,“将军不妨试试看。”
“我自不会杀你,这你也知道。”小白愣了愣,方才轻笑道,“可你怎知, 我没有旁的办法。”
话里有话, 赶忙把自己往宋翟身后藏了藏。
小白偏过脑袋,又将手指对着我,道“小姐这是往哪儿藏呢?”
我探出头,笑道“有人要杀我,我当然要躲上一躲。”
小白笑得很是开心,道“你一个死过的人,还怕被杀?”
我脸色一变,捏着宋翟衣服的双手更紧,道“谁允许你光天化日血口喷人。”
“我喷的是不是人, 你自己知道。”小白笑了笑, 突然凶狠起来, 道“你还不过来!”
宋翟本回头想问这话的意思,闻言眼神一寒,道“我若是不愿呢?”
小白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死死盯着宋翟,片刻后不知想起来什么, 轻笑道“我管你愿意不愿意呢。”
她从身后掏出一只箭来, 开始拉弓。
我突然看出什么, 松一口气的同时又紧了紧。
“你不是小白。”
小白拉弓的手微颤一下,缓缓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以为你多高明呢,闹了半天,和我也没两样。”
她突然恼怒,目光立刻黯淡下来,她将弓拉到最满,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箭射得速度过快,我堪堪夺过,箭擦过我发丝,直直插入墙中。
有风过。
夹带而来的气息过于熟悉,我鼻尖飘过这么一缕气息,不由得全身上下都一阵颤抖,心脏跳个不停,脑子却难得冷静。
小白很是冷淡地掏出第二根箭,目光没有放过我,却对着宋翟道“你还是快点过来吧,你这样我很难办事儿。”
宋翟道,“将军若执意为之,我恐怕只能求死。”
小白略带惊讶地瞥了他一眼,难得不是冷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张望四周,想好好确定一下刚才那并不是错觉,不过眼神的流转却被小白看了进去,她一箭射中宋翟的头盔,宋翟的睫毛颤了颤。
小白笑道,“小姐这是等谁呢?”
我把眼睛对上她,“你究竟意图何为?”
“我想要的很简单,左不过报仇二字,可是再简单我也是熬到今天才算开了个头,其中冷暖竟想让你百倍感知,方才算你我二人主仆情深。”
我心一紧,第一反应是:变态啊。
我这人要是傻一点,可能还能傻到最后,活得长一点,偏生脑袋灵光而又爱皮,虽早就算到这么一天迟早要来,真到了还是三分茫然。我说小白不是小白,其实也是小白,人就是不能太过自信,一不小心就刚愎自用。自己老大不小也是个死鬼了,明明知道世上无奇不有非常理可以说通,还非要断定自己只猜了一半的事儿。
无知且愚昧,人和鬼都一样。
现看着小白这一脸“嘿嘿你弄死我啊弄不死吧蠢货”的表情,除了咬咬牙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更何况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我以前旁敲侧击或是单刀直入的问题不都是白问,得到的回答单看均合理,整理到一起就显得复杂且离奇,先前我总只能察觉七分不对,现如今无需旁的证据,单看一眼小白的表情,便知剩下三分。
那副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眼中怨气本被厚厚一层麻木覆盖,当下如薄被被人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复仇快感和一晃而过的痛楚。小白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尽管她过得也很艰难,倒也不是小白就怎么道德高尚宽宏大量,而是她着实没这个胆子。
说了这么多差点把自己都绕进去,不如从头到尾好好理一理。
我首先得夸一夸自己的脑子,碍于再和我脑子一起共度的时间可能不长了,我多么希望给我个地方让我和我的脑子稍微安静一会儿,这样它也不用在这一片莫名其妙的场景下非要把匪夷所思的事情理出个所以然来。
我上一次问秦楼,自己年轻时候可是娇蛮任性打人取乐,秦楼眉头都锁在一块儿来告诉我并非如此,换言之,小白身上那些褪不去的疤痕不是阮虚铃弄出来的。可小白偏偏在我与宋翟推心置腹时蹦出来,相当做作地让宋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从而误认为是我整日没好脾气,对小白非打即骂。
可怜在我与宋翟稍稍对质一番后便解除了误会。
从而见得小白实在不是什么有脑子的角色。我刚过来那段日子,她没事儿就要“不能啊小姐!”“小姐万万不可啊!”,哭也是她,跪也是她,时常让我感觉莫名愧疚还是她,她若是要装,完全没必要装成这幅德行,只要她不在我面前没事儿就“楼月国”“左相@#¥”那我都不会联想到此人与楼月国有什么关系。
因而那怕事胆怯畏手畏脚的,就是小白本人。
那楼月国一事呢?
还是小白,没办法不是。这种被救赎以及报恩的感情完全是真挚甚至感人的,小白心灵手巧而又温婉贤惠,善良不善良先不说,脑袋瓜子并非不灵光,因而可以推断她在宋翟面前那一出拙劣戏码实在是为了爱情扔掉了脑子。
小白的伤并非假装,不难想象在金岩救了她之前,小白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猪狗不如的屈辱会让她悲愤欲绝,也给了她力量和勇气,可怜根深蒂固的耻辱刺穿了小白每一个毛孔,以至于她总是怕事。
她怕事,习惯性躲避,却不代表她不会做。她只是下这个决心比较难,若她下定了决心,那么刀山火海她也是不怕的,更何况她要报恩,她要毁了大齐。
她也完全有理由去妒忌阮虚铃。
漂亮,有才,被宠爱,从来没有受过苦,生活太不公平了,我要是小白我也想掐死她,但毕竟从头至尾阮虚铃没有害过她,任性了几分却待她不错,直到宋翟出现。
如果没有宋翟,她们是可以好好相处的,所以我来了之后,小白与我也的确相安无事。这不代表小白放下了戒心,自打她截下宋翟赠我的第一封信开始,她就没有信任过我。
可是人如果要力量,单靠自己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你知道自己已经在泥潭之中,而爬上来是没用的。爬上来的你仍然浑身脏兮兮,裹着泥巴和同样脏乱的墙角做朋友,人们见了你会绕道走。
你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这样你就看不见怪异的眼光。
可是有个人冲你善意地笑了笑,你就以为他发现了你的好,他说众生平等,说你不必自卑,却走向了另一位光彩夺目的姑娘身旁。
那位姑娘身上没有泥巴,更兴许她从未见过如此肮脏之物。
于是你只能回到泥潭,不断下坠。溺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他们都拉下来。
我心尖儿颤了颤,单单是想象那份绝望就已经透不过气。小白这份绝望一直到什么时候呢?
她每一天只要是看见我,就不会舒服,她想到的听到的看到的没有一处是美丽,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真正加害于我,她为了报恩要毁了左相家,她因为这样会牵连于无辜之人而心生不忍。
纵然这世间千百般以尖刀洞穿她心房,她也没有将其拔出去伤害任何她不喜欢的人。
那么面前这位大将军是谁。
我开始并未看出来,随着动作表情才猜出来,那也是一只鬼。
不是说小白死了,而是这鬼附在了小白身上,此等怨气冲天绝非活人所有,能与小白身子贴合如此融洽,恐怕是早就藏在小白体内不断发展。这绝不是她第一次露面,很多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也许就占据了小白的身子做过些事。
最可怕是这些事,小白全都知道。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一只鬼也正好痴缠宋翟不放,只能是小白的意愿。一个身体不会同时人鬼俱有意识,那就是此鬼主观上要得到宋翟。
她看宋翟的眼神没有半分情意,尽是无奈和烦躁。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立契。
人鬼之间确实是有办法互通的,此法需得人鬼都愿意,滴血为誓,作法三夜,活人以肉身供养小鬼残魄,待小鬼完整便可交替身份,其实就是在人身上再种个人。这邪术的成功率极低,低到要举例还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小白没有这么大怨气,要是有,肯定第一个把我干掉,那么她就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找到这么个偏僻法子要整我,只能是报恩。
于是小白这一生短短,前一部分受尽屈辱,贵人相助后心甘情愿被利用榨干,遇见喜欢的人求而不得。
她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是舒服的。
“你在想什么?”小白飞身下马至我耳边,速度之快以至于我都没能反应过来,“在想靳颜么?”
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我才想起来刚才的气息,知道他已经到来,讲话也冷静几分。
“在想小白真是可怜。”
“你还有心思可怜别人。”她轻笑了笑,绕着我散步,“我向来觉得我自己是这世上第二大可怜人,你呢,和我差不多。”
“牢小鬼君记挂,我过得很是舒畅。”
她闻言愣了愣,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刺耳至极,宋翟趁机拔出佩剑刺向小白,小白没有躲,那剑就竖在她腰间,血流不止。小白吐了口血,从容从袖中掏出手帕擦嘴,血擦不去,她也不急,笑着把剑身拔出,放在手里拨弄两下,淡淡道“她死了,流这么多血,定是活不成了。”
我连眨眼都感觉到疲惫。
“你杀了她,干得漂亮。”那鬼眸色若一汪翻滚大海,不知道想表达什么,唇角仍然带笑道,“她拜托我的不过是让你陪她吃吃茶,此番倒省了我不少事,你下去陪她吧。”
语落,小白将剑扔向宋翟,我赶紧唤出无明扇,无明飞的速度似乎慢了不少,那剑却似插翼,直直穿过宋翟胸腔,将他钉在墙上。
宋翟偏过头,眼睛还没有合上,便再没了动静。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什么表情不知道,反正不会好看,指挥着无明飞向那鬼,她移速太快,只见影子,我深知不敌,又想到方才那缕气息,心下默念道,“靳颜,靳颜快来!”
无明快要击中她了!
人影不见。
“在想靳颜?”
偏过头,她正在我耳畔吐气,脸未偏而眯眸极力望我。
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才能成为恐惧。
像是黑夜刹那间卷走每一丝白光,一脚踩空跌进无尽深渊,从头顶开始,水先堵住呼吸。
你唯一逃开水的方法竟然是往下走,往更黑暗处钻。
而这次,靳颜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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