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只好舞枪弄棒的周子光小将军终于开始喜欢去书院了。
虽然周夫人很欣慰, 甚至恨不能让将军早点回来看看自己的出息儿子,但只有跟他一起混在书院里的世家子们知道真正的原因。
一个多月前,闲逸侯府送来了一位长得挺漂亮的小公子同堂读书。小公子看起来文静得有点呆, 总是问些不合时宜的问题。
起初先生看在沈侯的情面上还回答, 后来也没了耐心,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 干脆让他去门外罚站了几次。
这下终于让他老实了,每日里也不说话, 只无声无息地坐在最角落里,时不时还会看着外面的落叶飘飘荡荡发着呆。
这下可让他们乐坏了。自从上一次,他们把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欺负得回了家再不肯来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找到什么消遣了。
只可惜这位谢小公子像个没嘴葫芦一样沉默得很, 虽然十分听话毫不反抗,但他们不论怎么打他耍他,他都一言不发默默忍着。
直到他们腻烦散去,才慢慢爬起来穿好外袍,什么也不说地回家去。
就算他跟沈侯告状,周小将军也是不怕的。
沈侯是什么人,他爹又是什么人, 如今朝中大部分兵权都握在他爹手中,连皇上对他爹都恭敬有加, 还有谁值得他怕的?
所以当他们看到谢小公子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定时出现在门口时, 都互相挤了挤眼睛。
他们之间打了个赌, 看谁有办法让这位小公子求饶喊救命, 谁就赢了。今天有人带来了新玩意儿,他们恨不能早点下学,好赶快溜出去玩。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一般,一屋子的人等了半晌,才有先生的随身书童来说,先生今日病了,改日再来。
书童刚一离开,屋里登时雀跃一片。
周子光迫不及待地挤开了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的人,反坐在靠窗的位置前,笑嘻嘻地问:“谢公子,有时间吗?”
一群人也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
谢玄仍然不声不吭,收拾好了东西,在众人的环绕下出了书院。
侯府接送他的马车停在书院北侧,周子光也不想多惹麻烦,还是依惯例带着他转进了南边的巷子里。
不用周子光多说什么,他就把外袍脱了下来,连着书袋一起挂在了一旁的树上,然后背靠墙而立,静静看着眼前这些人。
“越来越懂规矩了。”周子光乐了,从怀里掏了个细长的东西,啪地抽在地上:“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五梢鞭。”这些东西对谢玄来说都不陌生。
一鞭五梢,鞭长不变,只是每一梢都比普通的鞭身更细,灌注了内力后却更是伤人利器,只是常人不好控制而已,他之前也练习了很久才能上手。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周子光用鞭柄敲了敲手心:“来,今天把中衣也脱了,如果让沈侯发现伤口了,难免不好看。”
谢玄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眼睛盯着虚无中,一直在认真思考着。
他的确很少自己做什么决定,基本都是听哥哥们的话,哥哥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久容哥似乎比哥哥们更可靠一点,而且他之前遇到过的诸多烦恼也让他意识到,也许的确应该自己去思考些什么了。
即使决定错了,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补救的。书上说的,吃一堑长一智,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这边周子光等得不耐烦了,一伸手自行拽住了谢玄的衣襟扯开,却见面前这位始终好脾气的小公子扫来一道冷冷的目光,竟不由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世家子们仍毫无察觉地起着哄,这让周子光觉得有些面上无光,再不啰嗦,对准谢玄的前胸,扬手就是一鞭。
那鞭梢在土墙上啪地腾出一片尘土。
周子光愣了一下,脑子里还没想明白,刚刚就在眼前的人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便听身边响起了一片惨叫痛呼声。
他飞快转过身,还没看清什么,只觉得一股力量迎面而来,让他狠狠地撞在墙上,紧接着一只脚踏上了他的咽喉,将他抵在墙上。
那脚上的力气不轻也不重,让他喘得上来气,却又觉得全身血液都无法流动了一样,连手脚都在抽搐。
余光看去,他的死党们都在地上姿势不同地翻滚呻|吟着。
“五梢鞭不是你这么个用法。”踩住他的少年温和好听的声音仍然不急不缓,五梢鞭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
他掩好衣襟,用鞭柄顶着周子光的下巴抬了抬,体贴问道:“要不要给你点时间脱了外衫?”
地上有反应快的人忍着痛一骨碌爬起来,连周子光也不顾上了,就要拔腿向外跑。
谢玄看也不看,抬手一鞭。这下不光是逃走那人,连他周围的几人也同时被波及,发出了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一声暴喝响起在巷口处,几名护卫装扮的人匆匆奔来。
周子光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大喜过望。
他被踩着喉咙说不出话,但他身边的人却是认得这些人的,立刻指着谢玄尖叫:“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没见到少爷被人打了!还不打死他!”
这些人都是奉命保护金贵的周小将军的,一见他们这边吃了亏,哪用等人吩咐,也不管对方不过是个孩子,立刻一拥而上。
但其中有一人的脚步却比旁人慢了一些——他有些犹豫。
这人本就不是周府的人,而是皇上赐给周将军的,而且指明说他身手不错,可以保护周公子。周围人往日就对他忌惮颇多,他就更没理由为周府卖命了。
更何况,他刚刚特意留神了一下众人身上的伤痕,虽然有些不可思议,还是大概揣测出面前这少年不是好打发的人。
就在这一犹豫间,他便觉得视野里黑了一些,猛地抬头才见有人背身向自己撞来。
他连忙闪身躲开被击飞的护卫,悚然发现,周围已经再没有站着的人,无论如何也是要动手了。
可惜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就在这一闪身的空当,他便觉身上一麻。
倒下去之前,他只看到那位小公子手中指向自己的五梢鞭垂下——借鞭隔空点穴……这小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护卫一拥而上的时候,周子光本以为来了转机,没想到他刚得了空当喘了半口气,又被人用脚踩在了墙上。
“周公子还在这里,你们先跑了的话,会不会不太好?”谢玄侧目看着一旁打算向巷外挪动脚步的世家子们。
少年们不知道谢玄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一时吓得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有人大着胆子向他怒喝:“谢玄,你想干什么!”
“我听先生讲过‘以暴制暴’、‘以杀止戈’,所以想证实一下。”
“谢……谢玄……你这是自寻死路……你知不知道,你给沈侯……惹了大麻烦!”
周子光喘着粗气恐吓他,虽然他一时想不明白今天的谢玄究竟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光看看这转眼就满地乱滚的护卫,他心中忽然充满了恐惧。
谢玄也有点发愁。
虽然久容哥告诉他特殊情况可以不守规矩,但他不清楚现在的决定对不对,这样是不是真的算是惹了大麻烦,他也确定不了。
而且他没有欺负过人,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怎么才能让你不找久容哥的麻烦呢?”谢玄向周子光请教。
“白……白日做梦!”
既然没有回圜余地,谢玄反倒没有什么顾虑了,便点了点头,瞟了一眼挂在一旁的书袋,吩咐道:“你们几个,先生前几日说要背诵《汤问》,你们去墙边跪着,一刻钟后背来听听。嗯周公子嘛……”
他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我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不惹麻烦,但是我会杀人,你会不会害怕?”
直到日头西斜,谢玄才一边慢吞吞穿着外袍,一边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他当然不会傻到真的要了周子光的命,不过先脱了外衫倒的确是有好处,免得走在路上让人看到自己身上溅的血。
可是……回去之后,该怎么跟久容哥说呢?
这一路上,他越想越是心虚,但马车的速度半分没有慢下来,很快就到了侯府门口。他在门外磨磨蹭蹭半天,去小花园里探了探头。
沈宣正和谢凡下着棋。
臭棋篓子谢凡不光棋下得很糟糕,棋品更是令人发指,沈宣早就想找个借口散了这盘棋了,一见谢玄来了,立刻推了棋盘,拉了他坐在自己旁边。
这一次沈宣先关心的不是他的功课了,而是先卷了他的袖子。
谢玄看了看沈宣,又看了看二哥的脸色,坦白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上,又被他咽了下去:“久容哥……今天没有人欺负我了。”
沈宣见他身上果然没有再添新伤,松了口气:“那就好。今天先生都教了些什么?”
谢玄瞟了瞟二哥,觉得舌头都在打卷:“先生……教教教了……中庸庸庸庸……”
“看我干什么!”谢凡啪地一掌拍在棋盘上:“老实招,你今天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谢玄哆嗦了一下,仍然嘴硬:“才没有。”
“真的?”
“我才不像你,不听大哥的话,明知故犯。”
“你说什么?”谢凡要气炸了,这小东西仗着有人撑腰,居然还会跟他顶嘴了。
沈宣正要上前劝架,却见管家急匆匆地小步跑来。
谢玄登时硬气不起来了,管家不过是在沈宣耳边低语几句,沈宣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他只得没底气地先认了错:“久容哥,我今天打了人了。”
“小兔崽子你动手了?就算久容同意了,我说过同意了吗?!”
谢玄噤若寒蝉,开始往沈宣背后躲,低声辩解道:“是久容哥说让我自己拿主意的,他们今天打算拿五梢鞭打我。”
“打就打了……”
“观澜!”沈宣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了,立刻把已经站起来的谢凡又推坐下,反手把谢玄拉了出来,问道:“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不过那些人管领头的那个叫周小将军……”
沈宣苦笑,果然是个大麻烦,惹上谁不好,居然惹上连皇上都礼让三分的周将军家——不过据说周将军这段时间不在上都,倒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谢玄看着他的脸色,小心问:“很麻烦吗?要不要我先下手,我可以保证一个人也不会漏下。”
“小混蛋,”这下连沈宣也不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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