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节后，经陈家峪的那场恶仗，打的独立支队和东阳城的小鬼子似乎都有些累了，交战双方都要停下手来休整一番。但有一个事实使人有些不解，那就是往日有仇不但必报、而且必定是立马加倍地疯狂报复的小鬼子，为什么在曾豹奇袭东阳城庸园金库，并且“留书留名”——这种极度的挑衅下——之后，却能迟迟按兵不动？原以为，井村那个老瘪犊子会领兵大举报复的，对此，曾豹和周志东百思不得其解。

    何坚去冀中学习了，曾豹自己临时兼任二大队大队长和支队参谋长，二大队日常工作由副大队长带着各中队长做，曾豹的这个“大队长”只不过是“闲来”下去“走走”而已，形同虚设。几天前的晚上，曾豹和周志东嘀咕了大半夜，第二天一大早政委就挑了几个人、外加带着一个警卫班走了，说是去老二团“联络”感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政委近来遇事太多，心情、身体都不好，现在有钱了，且无战事，趁这个空儿出去“闲云野鹤”一番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唯一忙得不可开交的是王超凤——周志东和她离开军分区时，赵司令员和曲政委根据独立支队上报的陈家峪的战斗总结报告，知道独立支队眼下有几十号伤兵，便临时抽调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随行，说是临时“借”调，常言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可谁都知道，军分区“借”给曾豹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那是再无“还”的。这事儿，乐得曾豹忙让“野狐狸”连夜去了一趟东阳城，找到尚德文提前取回了他答应给的药品和部分医疗器械——她带着新组建的警卫排和医生、护士忙着建医院。

    从分区“借”来的大夫姓蒙，人品好，医疗技术也不错，只是有一个不算毛病的毛病那就是开口闭口总离不开“据我的估计”。这不？医院刚开张，蒙医生和两个护士忙着给伤员洗伤口、换药、包扎，给病人看病、送药，整整一个上午都忙的不可开交，大冷的天，额头上一直汗津津的。可刚吃过午饭，医生的绰号就出来了——“蒙古大夫”。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王超凤一听脸都绿了，她跑到病房去批评大家，话没少说，道理没少讲，可大伙儿嘻嘻哈哈似乎不大给她“面子”。两个轻伤员一个扮演医生一个扮演病人给她演了一出戏。

    “病人”捂着肚子来到“医生”面前：“大夫，我昨天后半夜肚子疼，还拉了稀，这稀拉的呀，一竿一竿的，像暴雨后破了堤的大凌河。难受死了，敢问，这是什么毛病啊？”

    “医生”假模作样地摸摸“病人”的额头又摸摸肚子，然后道：“不发烧，只是肚子痛、拉稀，是吗？”

    “是。”

    “嗯，这种情况很常见哪。据我的估计嘛，据我的估计你这是肠炎。”

    多数人“扑哧”、“扑哧”地笑起来，王超凤也觉得这对话有些捌扭，可一下子又没绕过这个“弯”儿：“这怎么了？”

    “医生”和“病人”见王超凤还没明过来，便不吭不响地又来了一幕。

    “伤员”一瘸一拐地来到“医生”面前：“大夫，我的腿受伤了，您给看看吧。”

    “医生”假模作样地察看“伤员”的小腿，然后道：“子弹是从这里打进去，从这里钻出来，是吧？”

    “是，一枪俩眼。”

    “这种情况么，据我的估计嘛，我的估计是贯穿伤。”

    这下“伤员”不干了，他抱着腿，歪着头，两眼瞪得圆溜溜的、怪声怪气地问“医生”：“这贯穿伤也是你‘估计、估计’出来的？”

    人群爆发出开怀的大笑，直到这时王超凤才明白过来，也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副政委，这都是躺在床上没事干，磨牙磨出来的。其实蒙医生、护士都挺好的，医术也挺高的，大家心里都感激着哪。”“伤员”站起身笑嘻嘻地解释道。

    大家的笑声刚停下来。“蒙古大夫”便一头闯了进来，听说副政委为了他正在批评人，因而急急忙忙地赶来。“王副政委您别批评大家，据我的估计，我的估计大家是没有恶意的??????”那认真劲儿不由得让人想起一个九世熟读“五经四书”的传承人，在诚惶诚恐地讲《孟子》。

    哈??????如果说刚才的笑声是江河汹涌，此时的笑声才是惊涛击岸。

    大家一个个笑的七歪八斜，直不起腰来。

    “妈啊，别再整了，我这伤口要绷开了。”一个按着伤口，笑的直咳嗽的伤员直捶自己的胸口。

    “哎哟，妈呀。哪儿来的这么位活宝，简直就是逗死人不抵命呀。”

    “别逗了成不成，俺服了还不成吗。”一个伤员躺在床上直打滚儿。

    ??????

    龙头村笼罩在安逸、和谐的气氛中。表面乐呵呵的曾豹其实内心如汹涌澎湃的大海，没有一分一秒是宁静的，但是他在等，他得耐心的等，等他所要的东西。为了稍减内心的烦躁与不安，他出来“走走”的次数越来越多，“走”到各大队、中队看训练；“走”到村里和老乡们闲聊??????但“走”的最多的地方是烧锅大院。到这里，他就会想起郝德亭和那些战死此地的警卫排的战士们，使他的心隐隐疼痛，但这里也是独立支队一大经费来源地，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俗语是有它一定的哲理，这不，自从抢了东阳城的庸园，有了钱，不但重建了烧锅大院，而且买来了足够的原料和新的酿酒设备，扩大了生产规模，同时，龙头村在那次战斗中的所有损失，一律由独立支队包赔，就这一件事不仅让龙头村，就是方圆几十里的乡亲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他稍感不安的，那就是王超凤。他隐隐约约地感到王超凤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冷冷的，还不如以前他到军分区去见面时那么热情。现在，王超凤见到他时除了请示、汇报工作外，再无二话，立马掉头走人。他知道，这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作怪，这是她在暗暗地跟自己较劲哪，想想也是，这不冷不热的“祸”不正是自己“闯”出来的吗？想到这，那天欢迎会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鲜活起来??????

    马上就要开会了，周志东还在跟曾豹嘀咕什么，显然，他俩的意见相左。

    “啥？”曾豹的那两只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会前支队长和政委先“碰头”，在独立支队这是惯例。

    “瞪什么瞪？”周志东像是八百年前就算好了他会瞪眼似的，平静而不容置疑地道：“她是党的干部，是党派来加强独立支队政治工作的力量；再说了，年前是谁在分区嚷嚷着要政治干部来着？”

    “那也不能派个??????”

    “派个什么？”周志东截断曾豹的话，说道：“派个女的是吧？我早就知道你下面的话就是这个。再往下就该说：我们是作战部队，都是清一色的光棍，是要打仗的，女的太不方便，等等，等等，是吧？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磨嘴皮了，这会马上就得开，你呀，想得通更好，想不通呢，也得通，我再给你强调一遍：王超凤同志是党派到独立支队工作的政治干部！听懂了吗？”

    “哪，事先也该找我沟通一下。”

    “什么？沟通？马军山到这多远你不知道啊？再说了，党给独立支队派干部还要先跟你‘沟通’，你是谁呀？长多大的脸儿？还有没有党的组织纪律性。啊？”周志东见使“胡萝卜”不行，便抡起了“大棒”。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这里面怎么还夹顶帽子啊。”

    会场里，大家都已经坐好了，这里两位军政一把手还没统一口径，周志东见没有时间了，只好一句话把曾豹噎了回去：“什么帽子不帽子的，少扯淡。这是咱们对党和上级领导的态度，你先把这个会开好再说。”

    这本来是个欢迎会，欢迎政委的归来和副政委的到来。可开着开着就开走了调，开始，周志东对王超凤的到来，致词时气氛热烈，热情洋溢。

    “同志们哪。”周志东说道：“咱王副政委可不一般呐，虽然出身于书香世家，可早早就参加了革命，在大学里她就入了党，论党龄，比我还长哪。你们看人家，啊？吹拉歌弹，那是无一不精；诗词格律，那是无所不通。说古的，什么夏商周呀，秦皇汉武呀，信手拈来；说今的，人家原来可是咱们分区的宣传部长啊，在理论上，马克思主义，***理论，都能由浅入深的作精辟的论述。咱们今后不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在革命理论上，都向王副政委多多学习哪。”在大家的掌声中，周志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道：“我这可不是捧咱们王副政委，你们看分区那宣传工作让咱们王副政委搞得啊，要声有声，要色有色。军区几次要调咱们的王副政委走，都让咱们的曲政委给挡了驾，想把咱分区的女状元掠走？门都没有。”笑声中，掌声又起，周志东乐呵呵地问道：“我说王副政委呀，你可是咱们分区不可多得的人才呀，赵司令员和曲政委是怎么下的这么大的决心，舍得把你放到咱们支队的？”

    王超凤让周志东“吹”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她站起身，脸儿有点微微泛红，说道：“我是读过天书，认识几个字，参加革命后是做过一些工作，可要是和浴血奋战在抗日前线的同志们相比，那差的就太远了。我以前的工作，大多是在机关里，对前线的战斗和生活没有什么体验。这次到这儿来，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就是要到战斗在一线同志们中来，和大家一起工作，一起战斗，向大家学习。同志们，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在以后的工作和战斗中，大家可要多教我，多帮我，”说完，王超凤转过身对与会的同志深深地鞠了一躬。会场里又暴发出一阵掌声。

    可到曾豹发言时就走了样儿，他欢迎王副政委的那部分话，通篇还不到五十个字：“分区领导给咱们派来了王副政委，这是好事儿，大家欢迎。”他带头鼓起掌来，接着说道：“人手多了好干活，这是、是好事儿，咱、咱还能有啥说的。??????”那神态和语气，活像个挨了一顿胖揍后还得作检讨的孩子，那言发的，断断续续且明显的言不由衷，带着保留意见的成份。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可一时又“抠”不出什么像点儿样的好词来，只好来个急转弯：“咱们今年和去年比可是两重天啊，去年春天，那时候咱们有啥？看如今，咱们是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钱有??????唉，对了，年前咱还为钱发愁，如今，实话告诉大家，如今咱也是有钱人了。”

    “就是你提溜着脑袋从东阳城弄来的？”周志东严厉地质问道。在他和曾豹搭配工作的几年里，这种问话的口吻和语气别说在会上，就是私下交谈也是少有的。

    突然给了个大窝脖，曾豹让政委弄得还真有点儿回不过劲来。要是在以前，他早就把这话给“撞”了回去，可今天他没有，他也觉得今天却实有短理的地方。

    曾豹没发火，可周志东的火并不小。他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支队长；一个有上千号战斗人员的部队的军事主官。为了两个小钱和满足自己的喜好，置部队于不顾，去干那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还好意思觍着脸儿拿出来显摆。”

    对同志，曾豹本来就是个直筒子。他又是个说上句说惯了的人，哪受的了这个？“这两个小钱儿，有了它，才有法子过日子。”他开始反击。

    何坚知道，这个会要是这么开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于是，他起身将话题岔开：“我到冀中学习，这手头上的工作怎么交啊？”

    ??????

    “瞅这样儿，我这人是得罪的大了去喽，瞧这劲儿，要是不较个子丑酉卯来她是不会摆下手来。唉！随她去吧。”想到这儿，曾豹显然有些无奈，他一边自言自语咕噜着一边点上一支烟。

    天，阴的挺重，哭丧着脸，像是个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的刚挨了打的孩子。午饭后不久，天再也“绷”不住了，在这二月二“龙抬头”之前，罕见地下起小雨来，直到天黑后才不紧不慢地转成了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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