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地暗了下来,草丛树木躲进了蒙胧之中,只有林涛嚯嚯,给这昏暗的的晚景增添几分萧瑟之气。
曾豹和何坚蹬上忠国英烈园,远远看到一团火星在飞扬、飘散,火光中一个人影在晃动。
“咋???????”曾豹的问话刚要出口,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阵男人的低泣声所打断。从这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中,就能听出这声音是经过哭泣人的努力压抑后才释放出来的。
这是周志东的哭泣声。
何坚猜得没错,周志东此时在郝德亭的坟前。于是,曾豹与何坚疾步向前走去。
周志东没有发现两人已经离自己很近了,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向逝者倾诉着内心的千言万语:“??????你就这么走了,我这心里话跟谁说去啊。唉,我憋得慌啊,我虽然对她没感情,可这是个情义深重的女人啊。我这爹,爹是人家照料、处理后事的;娘,娘是人家给送的终。我周志东这辈子都还不上人家的??????呜??????呜。”周志东涕泪纵流地呜咽着。
曾豹与何坚快步来到郝德亭的墓前,只见墓碑前的供台上一溜平放着三只酒碗,酒碗前摆着几个纸包儿,里面是些吃食——这是周志东在回龙头村的路上买的——供台下放着两个三斤装的小坛酒,再有,就是一堆随风转悠、飘散的纸灰。周志东哽咽着端起墓碑前的酒碗:“来!兄弟,喝一碗吧。”他将酒慢慢地倒在墓碑后的土上,又将倒空的酒碗斟满,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唏嘘道:“花儿走了,一个人走的,上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你说这事儿不都怨我吗?——在医院里我和花儿病房连着病房,曲政委还再三、再四地叮嘱我要天天去看花儿,我倒也三天两头地过去站站,花儿见我过去就把头扭到一边,我知道她那是等我先开口啊,可我??????可我??????”他“咕咚、咕咚”将一碗酒喝完:“可我他妈的就是没张那个口啊!”他“呜呜”压低声音哭泣着,将自己的酒碗倒满:“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僵着。直到她生完孩子后的第十三天,那天傍晚,她跟护士说去河边给小孩洗尿布,直到天黑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儿,大家伙满世界找啊、找啊,也没找着个人儿,这才想起找她的病房。进了病房,掀开床上的被子大伙都傻了眼??????那??????那??????那??????”周志东诉说到这里,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似的“那”不出个下文来。
一种说不清的恐怖感直向曾豹和何坚袭来,两人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那是孩子,那孩子已经让花儿亲手给掐死了,那孩子是她自己生养的啊!郝德亭啊郝德亭,你说她是怎么下得去那手的呢?”他端起碗来又“咕咚、咕咚”将一碗酒喝下:“我这晚上就寻思啊,就琢磨啊。越寻思、越琢磨就越觉得这事儿全怨我,人家伺候我爹娘那么多年,光这个情我就还不起;又千里迢迢到马军山来找我,干啥来了?我不就是因为人家??????人家??????我不就是因为??????因为??????我这张脸吗?我他娘的都悔死了,人家身子不干净,我这心不比人家身子更脏吗?我他妈的这张脸哟,这张脸哟,这张脸哟??????”他后悔,他懊恼,他恨自己,为自己的行为而不耻,而不能原谅自己,他“啪啪”地用力搧自己的耳光。
曾豹和何坚赶忙上前拉住周志东。
两人并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待周志东稍稍平静后,两人走到墓碑供台前,默不作声地同时端起酒碗,将碗里的酒洒在墓碑后的土上。
“兄弟,哥来看你了。”曾豹此言出口,热泪直下。
“副支队长,您是我的护路神,敬你了。”何坚眼圈泛红,高高举起酒碗。
曾豹叹口气,道:“今儿没有什么‘衔’,去了的是英雄、活着的都是兄弟。”他擦了下眼泪。
“郝德亭啊德亭,你咋这么快就走呢?”周志东还没有从巨痛和悲伤中走出来:“往后打起仗来就我一个人断后了,你好意思这么干吗?你,你给我滚出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哪,起来呀,起来!”凄声厉喊。显然,他神智有些恍忽。
曾豹端起一碗酒一饮而下,两眼泪水直流而下,瞪着墓碑没有言语。
周志东端着一碗酒想站起来,刚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又坐了下去——显然,他在悲伤打击和酒精的作用下,已经暂时支撑不起身体来。
有道是:借酒浇愁愁更愁。可这借酒浇悲难道不是悲更多吗?
周志东举起碗刚要喝便被何坚夺了过去,何坚将夺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要拦??????拦??????我,让我??????我喝。”周志东哽咽道:“‘死心眼’啊‘死心眼’,你说你,纵横白山,驰骋黑水!风萧萧,你喋血杀场,威震敌胆;雪漫漫,你尸骨中抢弟兄,义薄云天。枪林弹雨中你是何等的气概,何等的英雄,何等的丈夫?你这百战不死的长生人怎么就,就没躲过烧锅大院这??????这一??????这活儿,本来是我的啊,你不该死??????死??????”周志东捶了两下自己的头,又“呜呜”地哭起来。
曾豹猛地将一碗酒喝下,双肩激烈地抽搐了几下,他在拼命控制、压抑自己即将失控的情感。说到哭,三个人最应该大哭特哭的人是就是他曾豹,他和郝德亭自小就一同玩耍,一同打猎,一起长大,一同上山聚义,同一个香炉中磕头结拜,又携手共同走过这十几年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这十几年里,郝德亭就像是一片衬托红花的绿叶,一直在默默地维护自己,爱护自己,保护自己。再者,提起花儿,就不能不令他又想起自己的爱妻佟秀娥,想起那茫茫雪地上的那根拳头粗的树桩,佟秀娥就插在树桩上,那树桩已被爱妻的鲜血浸透,树桩下的积雪被鲜血融化露出黑色的土壤,土壤呈紫褐色,‘曾广财,打死我吧。’爱妻这欲生不能,欲死不成的绝望求‘援’,象一把拔不掉的利刃,永远插在他的心上。刚才,周志东的一番话,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无情的钢锥在扎他的心,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填塞着无数把小锉,这些小锉在自己的心里翻滚着、折腾着,在锉着、搅着、拉着他的心,撕着自己的肉,使他痛心疾首,痛不能持。
女人这个词,它不但是男女性别的区分,还是温柔、善良和人类得以繁衍延续的总称,她神圣而伟大,是一个多么美妙而又美好的词啊。但是,还是这个词,她一旦和战争这个巨兽联系在一起时,它就失去了“美好”这个光环,变成了贪婪、血腥、愚昧而又无知的祭品。
女人哪,女人。
曾豹任由自己的泪水长流,拼命地咬牙憋住,不让自己出声。他知道一但自己出声,那感情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咆哮而出,不可控制,也无法控制。周志东已经这样了,自己就是憋死自己,那也得憋住!曾豹暗暗地给自己下了这么一道死命令。他知道周志东是个什么样的汉子,可他更知道就算周志东是铁铸钢打的,那也架不住父亡,母丧——那是怎样的一个“丧”字哟——的撞击;花儿出走——这无疑又是摘肝掏心——的打击;和失去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敲骨吸髓——的扼腕之痛。什么样的人在二十来天的时间里连遭这三重打击还能不心糜神乱?这事就是放到那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身上,那也得泪眼婆娑啊!曾豹端起酒碗,手抖得让碗里的酒像泼水似的向外飞浅。——他一口将碗里的酒喝干,喝,喝,还得喝!
他背对何坚和周志东面朝墓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如果不是微微抖动的双肩和偶尔端起酒碗,那背影直如铁铸泥塑一般。
周志东两只眼睛通红,他对拉着他的何坚说:“别人‘哪有事儿到哪’,那是指那些爱管闲事、讨人嫌的人;‘死心眼’也是‘哪有事儿到哪’,可他是哪儿危险他到哪。如今他走了,这是咱独立支队断根大梁啊。”
何坚早已泪眼迷濛,他冲着周志东使劲点点头。喃喃道:“我起义那天,如果不是郝德亭率直属队的弟兄们在后面以命相拼,替我硬扛着,我这把骨头恐怕也得上黄锈了。”
周志东经过这一番的倾诉,精神上得到了些许慰藉,人自然也清醒了许多。
“我们仨给郝德亭唱支歌吧。唱啥歌呢?”他拍拍前面曾豹的肩膀:“就唱咱们支队的队歌,怎样?”
坐在前面的曾豹点点头。
坐在他旁边的何坚也点点头。
“起来。”周志东紧握着右拳在脸前一晃,然后有力地向上一挥。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家乡已沦丧,
山河已破碎,
祖国被肢解。
拿起刀,扛起枪。
奔赴前线,奔向战场!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为了母亲的尊严,
为了姐妹的安危,
为了民族的存亡。
举起刀,端起枪。
不怕牺牲,不怕牺牲!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起来,
好男儿,站起来!
沸腾的热血,
早已汇成滚滚的铁流,
让我们踏着烈士的尸骨。
舞起刀,开着枪。
挥刀跃马,冲向敌人!
杀!杀!杀!
战鼓咚咚,军号嘹亮,
我们是中**人,
我们是民族的脊梁!我们是民族的——脊——梁!
这歌,唱得热血沸腾;这歌,唱得涕泪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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