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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总结

    独立支队成立后,第一个断腕扼首之痛就是副支队长郝德亭的牺牲,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汉子的牺牲,震撼了整个支队,以至于政委周志东都暗暗地感到吃惊。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不怎么起眼,但他的死,却能撕裂一个群体的心肺,郝德亭就是属于这种人。独立大队组建后,身为曾豹的副手,他属于那种绿叶配红花中的绿叶,找不出多少值得赞美的东西,也没有多少闪光点,更谈不上多少值得炫耀的辉煌的功绩。他无非就是督促部队抓好训练;部队每到一处布置明、暗岗哨,查房、查岗、查哨;遇到犯了纪律的干部、战士他就一批评、二教育、三还是教育,对“屡教不改”的就撸他个茄子皮色,对那些“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的,撸成茄子皮色也改不了的“顽固分子”,他急眼了就“妈个巴拉子”的骂,堪至,有时还踹上两脚。政委周志东说他本身就在犯纪律,他就跟周志东打哈哈:“打是亲,骂是爱。这都是为他们好,不然的话,我这是吃饱了撑的呀。”

    对上是这样;对下,只要你犯的不是大的、原则上的错误,他大都是臭骂一顿,然后再告诉犯错误的人今后遇着这种事儿,该注意什么、该怎么做,最后,将所有的责任都拦到自己的肩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曾豹那狗熊脾气你们受不了,我的肩膀头宽些。”所以,年轻的战士十个有八个说郝德亭是“把人骂成龟孙子,拿谁都当亲儿子。”

    每次打仗,不管是中队还是小队或者是班、组,只要出现顶不住的苗头,他一准出现在那里,只要他大喝:“看我的!”干部、战士跟在他后头精气神准能提上来,准能打出个威风来,打完仗立马走人,什么功劳呀、成绩呀都是别人的,好像压根儿就没有他的什么事儿。再者,每次打完仗他和政委周志东两人都垫后,只要战场上还有自己的战士,不论死活,他和周志东都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抢回来,用他的话说:“死了也得背回来。要不,狼撕狗啃的,甭说战士们会吃不安,睡不宁,影响军心、士气;就是咱们这些当领导的,你能吃的下,睡的着?除非,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在这一点上,政委周志东和他有的惊人一致,以至有人说他俩是“一个小鬼掐两半儿托生”的。

    有人说他是跑龙套,有人说他会和稀泥,有人说他会邀买人心,还有人说他是冒险、玩命、逞能??????可他从不生气,也不与人理论,说急了,顶多来一句:“我的这个差事儿,就该干这个活儿。”

    现在,郝德亭走了,永远地走了。大家回过头来一看,这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位怎样的领导啊!这是一个有着海一样宽阔的胸怀、兄长一般宽厚的领导啊。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悲天撞地,尤其那些曾经受伤让郝德亭冒死背回来的弟兄们,更是在地上打着滚高声痛哭。在送葬路上,捶胸嚎啕,撼天动地,由于过度悲伤而昏厥于地的何止五、七人?

    战士们为失去这样一位领导而痛哭,老百姓呢?尤其那些因郝德亭带领警卫排的战士们拼命守住烧锅大院,才使他们逃离死亡的乡亲们,也是哭得肝肠寸断。

    “郝队长啊,怎么是你呢,怎么是你呢?怎么??????”

    “小鬼子呀,我***八代祖宗。郝队长没了,老子以后再遇上你们绝不留活口。”

    “老天爷呀,你怎么这么不睁眼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柱着拐棍,站在凄凉的寒风中,抺着泪水,颤声哭泣:“老天爷呀,你不公啊,这么好的人你怎么忍心收了去?你这是瞎了眼啊。没有郝队长,俺跟俺老头活不过今年夏天啊。”

    “孩子们呐,过来,给郝队长磕个头。俺们欠人家郝队长的,这辈子是没法还了,就磕个头吧。”一个中年汉子,见郝德亭的棺椁过来了,他率先跪在路边的雪地上,向自己的孩子们说道。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跪下。

    苍天哀泣,大地生悲;寒风呼啸,雪花飞舞。人们极其悲痛地送走了这位铁打的硬汉。

    安葬了郝德亭,曾豹两天两夜没吃没喝也没睡,他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就那么老和尚念经打坐一般地坐在炕上,两天两夜纹丝不动。这个从生与死、血与火的夹缝中走出来的汉子,用无言的冷静强压着内心惊涛击岸般的愤怒与悲伤。对于郝德亭的牺牲和千人堡惨案,他和大家一样,有断臂剜心之痛,但他比众人还有着更深的一层,那就是郝德亭不仅是他曾豹的下属,更多的是他的兄弟,手足,他们是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从枪林弹雨、血与火中一同走出来的生死兄弟,一直以来,如果说曾豹是红花,那么,郝德亭就是衬托这支红花的绿叶,如今,红花依旧在,绿叶却陨失;同时,龙头村和千人堡血案使他震惊了,自己这个白龙山地区的军事主官,竟然对这么一大坨子的敌人武装浑然不知,直到它像恶魔一样突然冒出来,戕害人间,才耗子窝里还藏条毒蛇。这是自己的过失啊,这是个连自己都不能饶恕自己的过失!想着郝德亭和警卫排那些年青的战士们,想着千人堡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百姓们,他如刀刺背,痛心疾首。但是,曾豹毕竟是曾豹,他并没有让这巨大的悲痛左右自己的理智,痛定思痛之后,很快便从哀伤、痛苦中走出来。他开始反省,再反省,从获得情报到三岔口发现敌情始,直到眼下坐到这炕上为止,所有的事情,所有环节,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大脑里过“筛子”,他要找出利弊得失,他要仔细地进行自我剖析。

    第三天的总结会曾豹故意迟到了半个多小时。正如他估计的那样,由于他的“迟到”没人左右会议,总结会开得像闹市区里的菜摊子,吵吵嚷嚷没完没了;会议主持人何坚,在职务上虽然是参谋长,也不是那种“属东瓜的——毛嫩”的角色,但必竟是“刚过门的小媳妇儿”不具权威性,哪里压得住阵角?他只能挺直腰板坐在那里干着急。直到大家看见瘦了一圈的曾豹进来才都住了声。

    曾豹坐下,瞟了一眼刚才还嘈杂的会场,面无表情地道:“咋不吵了,啊?这是放牛场啊,想怎么号嚎就怎么号嚎?”

    “支队长,大家正在表述各自不同的见解。”何坚忙站起身打圆场。

    “参谋长在这次作战中表现的怎样?”曾豹向何坚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同时将头转向大家。

    “是条汉子!”

    “服!”

    “没说的。”

    ??????

    提起参谋长何坚在这次战斗里的表现,大家七嘴八舌,无不佩服。曾豹的脸依旧冷冰冰的:“哦?听这话儿,说得可够热乎的啊。是真心话还是忽悠人哪?”

    “真心话,真心话!”一片声的回应。

    “都是真心话,是吧?”

    “是!”

    “瞧参谋长那气势,那做派,那拼刺刀劲儿,没说的。谁要说不服,我头一个不干!”“熊瞎子”肖祖望瞪圆了“熊眼”。

    “那我就纳了闷了,既然都是真心话,也就是说俺们参谋长是‘孔圣人提枪上战场——文武全才’,是吧?可你们咋就拿参谋长不当干粮呢?”曾豹的这句话才击中要害。

    ??????大家无言。

    “开会咱们说会,别说我。”何坚站起身阻止。

    曾豹见达到了效果,便有意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看着何坚的面才子给大家一个台阶下似的,问道:“刚才都吵吵出点啥了?”

    何坚这才如释重负地:“有两点看法。第一??????”

    曾豹见他有些迟疑,便接过话来,道:“看出来了,你这是还不习惯咱们这儿的这种‘畅所欲言’。不要紧慢慢来,很快就会习惯的。”

    “第一种看法,认为这场战斗大获全胜,独立支队第一次与几乎三倍于已的敌人,从正面、硬碰硬地干,这股敌人中有自称从未打过败仗的三浦的两个中队,我们把这些敌人踹出了陈家峪,踢回了东阳城,从这个结果看,有极深的政治意义,无论是士气还是民心,我们??????”

    “第二个。”曾豹显然对此不感兴趣。

    “第二种看法认为,这场战斗是小胜,我们虽然在陈家峪把三倍于已的敌人击退,也可以说是击溃,但是敌人偷袭了龙头村和千人堡,显得美中不足,所以说是小胜。”

    “吵吵了半天,就吵吵出个这?”

    “是。”

    何坚简明扼要地总结完,曾豹并没有立即接话茬儿,他依旧冷冰冰坐在那里,似乎要等什么。过了一小会儿,见大家都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才开口说话。“全局上的,指挥上的,布置上的,都没有问题?”他这话如果说是在问大家,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抽出一根烟,慢慢地点上火。半天,才语出惊人地:“大获全胜?小胜?哼!我看大家都挺会哄自己个玩的——窝都让人家给端了还有脸说什么大胜、小胜。你们可会算帐啊,你以为这是三岁孩子玩嘎啦夯呐?你多一个,我少一个——”他突然提高嗓门,一只手向上指着:“千人堡一、二百号冤魂现在正在天上看着我们这个会场哪;郝德亭和警卫排的弟兄们正在嘲笑我们哪。他们正在笑话我们这帮记吃不记打的孙子们哪!他们正在量在座的每一张脸有多厚哪!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砢碜’二字呀,啊?”

    盖彬、林世大、顾也雄等一帮子刚才还兴致勃勃为是“大胜”还是“小胜”而争执不下,挨了曾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尅,一个个才蔫了下来,像一群犯错误的大孩子,低着头不再吭声了。

    “陈家峪的胜,那是实实在在的胜,不能??????”纪宗祥小声咕噜道。

    “什么?”曾豹打断他的话,“嘭嘭”敲了两下桌子:“还硬拉裤子盖脸呐,真的不知道什么叫臊色?我告诉你,丢了郝德亭,你就是把井村项上的人头提来,那也是败了;出了千人堡血案,你就是把日本天皇的卫队打散了,那也是个输。”

    他端起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饮而下,情绪才稍平静了一些:“当然,责任不在你们,在我。偷袭龙头村和千人堡的这么大的一坨子敌人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要经过一段时间、或相当长的时间的组织、训练,而我却丝毫不知,这是我作为指挥员的失察;身为指挥员,战前没有作多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设想,只做单一布置,这是犯一根筋,这个错误的直接后果就是龙头村被袭,葬送了郝德亭和警卫排的弟兄们,这是失职,这种失职是不能原谅的,这还在其次;第三,杨超叛变,我们虽然做了善后工作,但工作远远没有做到位,以至千人堡遭受到几乎灭村之祸,这个责任在指挥机关,在我,战前我没有作多方面的设想,也就是说没有从全局上考虑问题。有此三点,我请求军分区给予我个人最严厉的处分。”

    刚才还套在陈家峪战斗胜利的光环中的干部们,听了曾豹的这一番分析和自责,打内心深处感到惭愧,曾豹虽然把责任都拦到自己身上,但大家都是干部,能没有一点责任?

    “我是侦察队长,没有及时查明敌人的变化将新情况报告给上级,这个责任归我。”顾也雄红着脸站起身率先发言。

    曾豹盯了顾也雄一眼:“这还象句话。”

    “是啊,回头想想,这仗打的是有点象山鸡钻草窝——顾头不顾腚。”林世大慢幽幽地说。

    “我是参谋长,战斗布置是我分内的事,对这场战斗没做多手准备,这是我的失职。要说处分,那也有我的一份。”何坚脱下头上的帽子。

    “参谋长就算了。”曾豹说道:“你刚来,对情况不甚了解。如果让你背处分,那也忒冤了点儿。——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支队长,那你说这个总结该怎么写?”

    曾豹迟疑了一下,就道:“我说个意见大家讨论讨论??????”

    ??????

    “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就不争了。参谋长,就按照我说的总结上报——功是功,过是过,把陈家峪战斗和龙头村、千人堡被袭分开来写。要把这次咱们的失误、教训作为重点来写。”

    顾也雄见缝插针地来一句:“支队长,我得摸摸井村这老瘪犊子又长了个什么**,给他那**揳颗钉子进去。”

    曾豹稍一迟疑,投过来狡黠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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