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简陋得连基本生活用品都不齐全的房间。房间很小,让七、八个人一挤,给人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此时大家都沉默着,静静地听着花儿一个人的顷述。
花儿,当大家此时此刻面对她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花”联系到一起。她那原本就极平常的五官已没有了青春的活力和光泽,一双失神的眼睛如暴风骤雨后的泥塘,混浊不清,菜青色的脸儿,早已让苦难雕琢上了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略显稀疏的头发已有根根银丝,门牙也缺了一棵,说起话来“咝咝”漏气。这是一副典型的、风光不再的、五十岁以上老女人的容貌。其实,花儿三十岁还不到。
唯一能说明她并非是一个将要跨入暮年老妇行列的特征,是她那凸起的腹部——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她低声呜咽着,哭泣着。
随着她的哭诉,悲愤、怜悯、愤怒的火焰像平地卷起的狂风,在听众的胸膛里愈卷愈大,愈烧愈烈。它强烈地撞击着每个听者的五脏六腑,击打着听者的每一根神经。
“天杀的小鬼子,一颗炸弹就让俺家绝了户呀。”她攥着拳头愤怒但又无力地击打着床沿,凄然地喊着。“当时俺就在俺家后山上,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炸弹从飞机上掉下来,直奔咱家屋顶飞来??????嗬,嗬,嗬!等咱跑回家——唉,哪还有个家哟!还有啥呀,没了,啥都没了。俺哭呀,喊呀,扒呀,抠呀。俺使两只手从晌午抠到晚上也喊到晚上,抠出来的零零碎碎还凑不齐一个整人啊。天哪!那可是俺爹、俺娘、俺哥、俺弟四个人合在一起的呀。——俺家就这样断香烟、绝了户。这天杀的小鬼子呀。”
“周家知道后,就把俺接了去,跟俺说:‘闺女,你就安心呆在这儿。俺就治东一个儿,这两年也没了音信。这么着吧,志东回来你就是俺家的媳妇,志东不回来你就是俺的闺女。’俺还能说啥呀,就这么着,在周家住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来。前年春上爹中风,俺跟娘小心伺候爹,到了年底爹就不行了。临走前他跟俺和娘说:‘花儿啊,志东走了这些年连个信儿都没有,可苦了你了,你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等到哪天是个头啊?唉!这兵荒马乱的。’爹的眼泪下来了。说‘花儿,这些天爹寻思明白了,爹糊涂啊,早该给你寻个人家让你有个主啊。你是个好闺女,听爹一句话,甭等了,等俺蹬了腿,让你娘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吧。啊?’俺当时就给爹跪下了,俺跟爹说:‘俺花儿活着是周家的人,死了是周家的鬼。志东回不回来俺都一样伺候您和娘,绝无二心。’当天夜里爹就走了,走前爹一声连着一声喊:‘志东我的儿啊!你在哪儿??????’人走了眼还瞪着,怎么合也合不上,娘哭着说这是他放不下儿子啊。”
“爹!”周志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凄声长啸:“爹!儿——不——孝——啊!不孝儿在这给您叩头了。”
他拼命地叩头,地面传出“咚咚”的沉闷的击打声,以至几个人都拉不住他。是啊,父是子的山,子是父的川,山川相依血脉相连。如今,这山崩了,突然崩塌无影无踪,直如咆哮的大海卷走一粒尘埃,是那么的轻而易举,是那么的残酷无情。但此时此刻的周志东还不知道,更残酷无情的噩耗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一阵忙乱之后,周志东终于平稳了一些,被大家扶进了座椅。他脸色苍白、前额青紫,带着丝丝血迹。
“去年大年刚过,从后山上下来一支队伍,一下子就把俺那警察所给端了,还打死两个日本人,说是顾问,这下可了不得了。鬼子大队人马开过来,说是要剿灭‘抗联’,可连个‘抗联’的人影儿都找不着。”宣传部长王超凤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扶起花儿,让她喝了点水。“那小鬼子找不着‘抗联’,就把气撒在老百姓身上,你说俺们这些天亮起床下地干活、天黑吃完饭上炕睡觉的草民百姓招谁惹谁了!——这下大伙可遭了姎了。鬼子进村见男人就杀,见女人??????”说到这儿,花儿双眼突然直勾勾地瞪着上方,布满皱纹的脸神经质地抽搐起来,五官也一同扭曲着,一时间,似乎有千百只恶狼在撕咬着她那干瘦的脸颊。大家知道更大、更残酷的打击又降临到花儿的头上了。
此时的花儿那菜青色的脸已变成惨白,一口气憋在胸中似乎怎么也吐不出来,半天,花儿方冲口而出:“该天杀的小鬼子哟!该天杀的小鬼子哟!”她恨恨地骂着,痛苦的不能自抑,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满街都在响枪,大人喊孩子哭。俺跟娘不敢出门,也没啥地方可躲,俺娘俩寻思来,又寻思去,藏进了炕头柜里——那哪儿是藏人的地方啊?十几个鬼子撞开家门把俺和娘从柜子里拖了出来??????”说到这花儿的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凄怆地、断断续续地:“那帮天杀的畜牲呦,他??????他??????他们就把俺娘俩?????俩按??????按??????按在??????按在炕上,扒??????扒??????扒光??????祸??????祸??????祸??????害??????”在奇耻大辱的啃噬下,花儿的脸儿已经完全变了形,不停地抽搐扭曲着。“??????等俺朦朦胧胧醒过来,听到娘的哼哼声,俺好不容易才扭过头,只见娘的肚子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那血、那血已经淌满了炕——天杀的小鬼子哟,祸害人还不算完,临了还捅娘一刀——俺一点一点儿蹭到娘的身旁,见娘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俺使劲喊啊、摇啊。半晌,娘才睁开眼,跟俺说:‘孩子,俺不行了。俺跟你说个事儿,上个月俺在娘家听个从关里来的人说,志东在一个叫马军山的地方当八路,娘不知是真是假就没告诉你,现如今成这样了,就信了吧,你得找他去。千万不能想不开去寻短见,啊?等俺死后,你就一直往西走,去寻一个叫马军山的地方,找志东。你一??????一定要找着??????他,把家里的实情告??????告诉??????他??????他,啊?你?????你不要??????要寻短??????短??????’话没说完娘就咽了气。??????”
“啊!”周志东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大叫,这个铁打的铮铮汉子再也承受不住又一次巨大悲伤的撞击而昏厥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的一阵忙乱,周志东方幽幽苏醒过来。
“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曲啸海想就此打住,大家也都是这个意思。
“不,让她说。”周志东摇摇头。
“让俺说,反正是没了脸了。过了今儿,兴许俺啥也说不出来了。”花儿咬牙继续道:“俺知道俺没脸见人了,也知道不能当周家的媳妇了,干脆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一想起娘的话??????俺把娘埋在了爹的旁边,第二天上了路,向关里走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月,俩月,仨月??????从春天俺走到了秋后,兵荒马乱的,走走停停,有时还尽走弯路。带的那点盘缠没要二十天就花没了,花没了就花没了,花没了俺就要饭,要饭也得向西走。俺就这样一边要饭一边走路一边打听马军山。”花儿抬起身使劲擤了下鼻涕,接过王超凤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口水,又继续往下说:“一天,俺正打听马军山怎么走,从半拉过来个人,说他就是去马军山的。俺问他还有多远,他说还有两、三天的路程,要是信得过他就跟他走。俺看他四十多岁,长相儿挺憨厚的,不像坏人,就信了他。俩人头天一边走着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几句闲嗑也就过去了;第二天,人熟了些嗑也就多了,他问俺去马军山干啥?俺说去找人,他说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一个女人家跑出来多险哪,找啥人让你这么不管不顾地遭这份罪啊?俺说家里遭难了去找哥哥。他说马军山是八路的地盘,又问你哥是干啥的?俺就说,听人讲就是八路,都当了不少年了;他又说马军山的八路他认识不少,没准我要找的人他也认识,俺就实打实地告诉他说俺要找的人叫周志东。他说周志东他认识,他还说周志东长得啥样儿、啥样儿的,说的有的地方像有的地方又不大像,看俺疑疑惑惑的,他又说你都那么多年没见过你哥了,你哥能一点不变吗?等见了面就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了。俺一听这话在理儿,也就全信了他。哪知??????哪知??????。”说到这儿花儿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俺哪知道这个该天杀的是个人贩子啊,他说他见过周志东那是蒙俺呢。晌午时,咱们来到一个小村子,他叫俺坐在一颗大树底下等着他,他进村找个熟人弄点吃的就出来,赶快点天黑前就能到马军山。俺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等着,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过了老长时间,来了三个男人,对俺说他们用三块大洋把俺买了,叫俺跟他们走。俺当时就蒙了,吓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那仨人二话没说,上来扯住俺连拖带拽把俺弄回了家,见俺不老实,就拿根绳子就把俺捆了个结结实实。”这时,花儿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苍白的嘴唇哆嗦得发不出准确的字音:“俺是哪?????哪?????哪辈子??????哪辈子??????哪??????作??????作的??????作的孽哟,这辈??????子??????这辈子??????要??????要遭??????遭这??????报??????报应。那三个男人是??????是亲哥仨,都没找上媳妇,一间草屋比炕大个圈儿。他们把俺往炕上一扔,就是他们仨人的女人了。天啊!那仨该天杀的呀,他们没白天没黑夜地轮流折腾俺,仨人折腾累了就把俺捆着扔在火炕旮旯里。那才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儿不灵;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成哟。真是??????真是??????活??????活遭罪呀!”花儿大口大口儿喘着粗气,似乎这世界上的空气都给她自己也不够用。
“俺哭呀,俺喊呀,可有啥用啊?俺就跪在地上跟他们说俺是有主的女人,求他们饶了俺吧,还是一点用也没有,没法子,俺就撕、就咬,可招来的是一顿又一顿的毒打,怎么着俺也不是三个男人的个儿。”花儿稍稍平静了一下,便又继续自己的陈述:“俺就这样不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慢慢地俺也明白了,俺这是掉进畜牲窝里了,就是把小命赔上也白搭,俺得想法子逃出去,就是死也得逃出去寻个儿干净点儿的地方再死,不能死在这个埋里不汰的畜牲窝里。拿定主意后,俺渐渐地闹得就不那么凶了,总想寻个儿机会跑;那哥仨见俺蔫了,还以为俺顺溜了,从了他们,他们也就不再像看贼似的天天管着俺了。就在这当口,俺开始吐起来,吃啥吐啥,吐得肚肠往外翻,那哥仨请来个郎中一把脉儿,说俺有喜了。天哪!??????”花儿说到这嘴唇又哆嗦起来。“这造是哪门子孽哟。连爹是谁都说不清,你来做啥子啊?”花儿有气无力地抽打起高高隆起的腹部,王超凤连忙起身拦住。
“那哥仨倒是挺高兴,不管是谁的种都是他仨的后,他们想着法子弄点东西给俺吃;俺呢,得个空儿就捶自己个儿的肚子,想把这个孽种弄掉。可这个孽种像是俺的前世冤家,怎么弄他都死死扎在肚子里。过了几个月,眼瞅着俺的肚子大的连走路都有些难了,那哥仨也就不大管俺了。有天晚上村里来了个戏班子,趁那哥仨看戏的空儿,俺溜上了后山,这下总算逃出了那个畜生窝儿。俺明处不敢去,大路不敢走,专找没路的山林子钻,就这么瞎抓胡挠地走了两天两夜,俺才大着胆子出了山林子,这时,连冻带饿的俺眼瞅着就不行了,是个打猎的老人碰见了俺,救了俺,让俺捡回条命。”
“俺又找呀,找呀!老天有眼,总算让俺找到了这个马军山。”说到这儿,花儿对天凄声喊道:“娘啊!俺了了你老的心愿了,找到你的儿子了,俺死??????死也??????也能??????能闭??????闭上??????闭??????”花儿叙述完毕。
花儿兑现了自己对娘的承诺,自从娘死以后,这承诺便像巨石一样压在她的心上,逼着自己用浸透着鲜血和奇耻大辱的磨难去兑现它、完成它。今天,她像一根承载泰山的孤独枯枝,终于折断了、崩塌了,轰然而下——她昏睡、准确地说是昏死过去了。
此时的王超凤早已泣不成声,她一边哭一边拍着花儿的胸部,说道:“问苍天,冥府到底几重关?——大姐,你这命咋就这么苦哇,你怎么有过不完的坎哪!”
周志东,这个素来刚强的汉子也昏了过去。
“快!送医院。”
前几天,分区的几个领导从花儿那零零碎碎、遮遮掩掩的叙述中,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出这个不寻常的女人一定经历过巨大的痛苦和磨难,但谁也没料到她所经历的是如此的惨痛和血腥。王超凤感叹的没错:冥府到底几重关?对花儿来说这每一“关”都是地狱之门,炼狱之所,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的黑暗、血腥和耻辱。她像一个被剥得一丝不挂扔在蛮荒中的弃儿,无依无助地、只能任由两群恶狼恣意肆虐、撕咬、吞噬,**上的、精神上的和人格上的,这两群恶狼一群叫战争,一群叫愚昧。战争,毁掉了她的家园,夺走了她亲人的生命;愚昧,这个战争的帮凶,彻底摧毁了她那一点点仅存的做人的信念。
听了她的叙述,别说王超凤出于女性的本能悲天悯人地为花儿痛哭流涕,就连赵启军、曾豹等这些刀插在骨头缝里都不皱眉头的铁打汉子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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