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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3

    他的哥哥阿初已经约莫五天没有过来看他了,这可以说是自从他来到这家医院,自从他醒过来以后都从没有过的事情,他问夏院长他的哥哥去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出差。

    出差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能默默点了几下脑袋假装自己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看到那个夏院长脸上露出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凝神看阿初了一会儿,脑袋有些胀痛,倦怠地靠在床头,非常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时局这么乱,大哥你还能出差啊。”阿次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周围的人是谁,他看到的一切,感觉到的一切都是这么陌生,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很好欺骗的傻子,他只是失忆没有弱智。

    阿初愕然看着阿次,阿次也正好看着他,那个眼神,非常尖锐,又非常沉稳,仿佛从前。

    阿初心里某个地方酸痛起来,被阿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只能拼命克制自己想扑上去拥抱的冲动,转头拉过一把椅子在阿次床边坐下:“我没事啊,只是这两天……”能说会道的荣初老板忽然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迟疑了。

    阿次伸手去触碰了他一下,然后不知不觉地手指掠过阿初的额角,那地方有个伤口,虽然结痂了不引人注目,但是还能看得清楚:“受伤了,怕我担心,是不是?”

    阿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其实你不用这样,你这么长时间不来,我反而会担心。”阿次很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阿初口齿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这个样子看着他的阿次,越来越有让他恍惚阿次没有失忆,阿次还记得他们的一切,阿次还是从前那个阿次的感觉,阿初咬住了微微发颤的嘴唇,他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是他在阿次面前坚强不起来。

    “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受了?”阿次看着阿初这个样子倒是有些无措起来:“对不起啊,哥,我……我其实……”

    “没有。”阿初握着阿次伸过来的手,住了许久的医院,现在的阿次倒是看起来比他白嫩了些许,两个人虽然一般容貌,却倒有了一黑一白的奇妙差别了,“我不是难过……阿次,我不是难过……”阿初重复了两遍慢慢地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是那天晚上回家晚了路上太黑,不小心摔倒的,怕你笑话,才不敢让你看见。”

    “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阿次听完毫不怀疑的笑起来,“我哪会笑话你。下次当心点就是啦。”

    他接受他的理由,毫不怀疑他的话,相信他,就像从前一样。

    潜意识里的,毫无保留的对他信任着。

    是吗?阿次。

    阿初想哭泣,但是他不能。

    “来,我削苹果给你吃。”阿初将那些如同波涛一样翻涌起来的酸楚情绪努力的压制下去,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拿了水果刀开始削皮。

    “嗯。”阿次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里撒过来,暖洋洋的,仿佛能将人心里的那些冰封和伤痛一起抚平一般的温暖。

    阿次失忆后,阿初要求和夏跃春签一份条条框框分明的协议。不愧是商圈里混久了的,任何时候都不放松,不会让人钻了一点点的空子。

    跃春调侃他是商界的一只狐狸,聪明又狡猾还不失高贵,他笑着还击将跃春比喻成一条医界的毒蛇,明明很毒却有着相当可观的医用价值。

    当日只见阿初拿着一张写满字的大纸来到院长办公室,清清嗓子开始宣读,内容如下:

    一、不得向阿次透露任何关于他曾经的家庭的事情,凡含有杨羽桦、徐玉真、闸北银行之类的词一概不得提及。

    二、不得向阿次透露任何关于他之前身份的事情,凡含有军统、中共地下党、国际特使等凡与职位任务相关词汇,包括荣华、杜旅宁、李沁红等关键人名一概不得提及。

    三、不得让阿次看到任何可能受到惊吓的物品,列如枪、子弹、手榴弹等等。

    四、不得让阿次经历任何危险,尤其是这家比较容易着火的医院,望院长加强防备。

    五、关于其兄的身份,只要说明是生意人即可,而阿次则是其兄长的助手。其兄名为荣初,所以阿次就叫荣次,切勿提起杨慕次的名字,以防有人对其不利。

    六、关于受伤住院的理由,只要说明是时局动荡,遭到日本人袭击,不幸遇难即可。切勿提到任何有关细菌弹、黑龙会的事情。

    七、关于阿次提出的任何无法解答的问题,只要说明这件事情只有其兄知道即可。切勿多言。

    另、以上均为了在阿次重伤期间保护其安全而决定,若是因为违反条例使其受到任何丝毫的伤害,其兄荣初则有权利拒绝其参与各种任何行动。

    这份协议被跃春戏为好一个三从四德,三个只要四个不得,并且还要以国家兴亡的地下党组织任务来要挟,真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此类失忆症,最有效的治疗方式不外乎是通过各种曾经印象深刻事件的场景还原,来刺激患者记忆达到恢复目的。不过确有风险,触发点太过多样,痊愈和发疯只在一线之间。

    若是刺激过度,很可能情况比不治疗更为糟糕。

    想必这份协议,阿初也已经经过了相当周全的考虑,他并不打算马上对阿次进行记忆方面的任何治疗。

    在让他想起所有的事情之前,他坚决地认为阿次更加应该好好养伤。

    甚至他相信,这次失忆是老天的恩赐,若不是因为失忆,以阿次这样的个性和责任感,根本不可能这样老老实实地在医院住上几个月。

    跃春还是签了,这份三从四德,为了阿初,也为了阿次,他答应做到。

    当然夏院长很明白,阿初写下这份协议时心中会有多难受多痛苦,他想多留给阿次一天的单纯快乐,就会多留给自己一天孤单寂寞。

    当经历过生死与共的无法割舍的爱情,化成了仅仅只有血脉相连的亲情。这种蜕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的。阿初每天看到阿次时候的笑容是真切的,但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份苦涩只能深深藏匿。

    为了担起阿次身上的担子,从不打架练武的阿初居然开始硬着头皮跟着阿四练些基本架势,天晓得刚开始的几天他摔得浑身乌青却还是没有放弃。

    阿初坦言自己不是练身手的料,可他绝对不会丢阿次的脸。他是商界的王者,他会把任何难关都当做是一笔未谈成的生意,去争取,去攻克。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阿次。

    这一天,刚交换好一系列情报,阿初便看见跃春从院长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份协议。

    随手拿来一看,他不禁抿嘴笑了。

    “怎么又拿这个三从四德出来?”

    “亏你写得出来。”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会做得出。”

    “这个我相信。就好比荣初能够耍几下身手,虽然有些蹩脚。”

    “你有哪次说话能不损我?”

    不愧是条毒蛇,嘴里那条舌真是毒得够。

    “阿初,你真的只告诉阿次你是他哥哥?”

    “那还能说什么?”

    “我难道说我是你哥哥,也是你的恋人?”阿初挑了挑眉毛,一副惊讶状。

    “恩……也许会治好失忆症也说不定……”跃春笑笑,故意煽风点火,“你居然能忍到现在,不容易!以你当年那个重色轻友的样子。”

    “治好失忆症?我看没治好失忆症,他就被直接吓成神经病了!”阿初笑着回应,心中却也感到了话中的意味,有些感伤。

    他们是兄弟,是亲兄弟啊,相爱这种事,还真是很难轻易出口。

    不是那个和他经历过多次生死劫难的阿次,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关系。

    矛盾,真是矛盾,阿初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矛盾过。

    阿次失忆可以远离危险静心安养,可以好好享受他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快乐,可就意味着他们两人只是单纯的兄弟。

    阿次恢复记忆则代表着他会继续涉险,会过着那种把生命置之度外的日子,可也意味着他们两人不光止步于兄弟关系。

    明显前者对阿次有利,后者即使自己有微利也会置阿次于危险之中。

    所以,他认了,他甘愿放下,他愿意当好一个守护者。静静地守护,默默地关注。

    但这个放下,仅限当下。阿次的命,他要守住。

    终有一天,他要把一切都夺回来。阿次的爱,他要独占。

    当危险不复存在,爱情终将回来。

    日本领事馆说是要举办文学会展,地点却是定在了云海美术社。

    这一天,阿初如期赴约。

    云海美术社里挂上了从东洋而来的纺织品,茶具,屏风,着物以及各种艺术品,阿初踏进去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陌生,两年前他还替荣升来这里送过一副油画,如今却连美术馆的馆长都已经离开,整个场地都被日方租用了。

    世事无常。

    阿初笑盈盈地走了进去,友好的同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表面上这里的氛围还算轻松,大家三三两两的交流着,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绷紧着一根弦。

    这一局,吉凶未卜。

    “啪啪啪”一阵拍手声。

    阿初抬起头,看到主讲台上走上去一个男子,面目线条冷硬,眼神尖锐,整个人的气场与日本武士刀非常契合。阿初眉梢微微一动,这个人就是之前在杨家公馆花园外见到的那个人,他委托过俞晓江调查过此人,他是日本驻上海机关新任的机关长,三泽僚。

    非常,非常危险的一个人。

    三泽僚站在台上,向边上侍从点了点头,很快几个人搬来了坐垫和日式矮茶几,他自顾自的拍了拍衣襟坐下来,然后缓缓地说:“大家请坐。”

    他说完,又有一堆侍从走过来,在主台下围放上了许多坐垫。

    众人犹豫不觉,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有些人迟疑着挪过去坐下了,有些人犹豫着站在一边。

    “坐。”三泽僚又说。那语调是强迫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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