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到九江求学两年后,双水村的村口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人们都放下手头上的活,睡觉的穿着裤衩,如厕的提着裤子,吃饭的端着饭碗,齐刷刷地伸长脖子,像当年看一眼何大胡子的拖拉机一样充满好奇。有人说看见牌号是粤a,也有人说是粤b,还有人说是粤c,那些说法几乎将二十五个英文字母从头到尾都罗列一遍。
接着看见三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男人从车身里钻出来,然后将锃亮的车门随手甩上。老王村长早已在村口恭迎多时了,此刻,土里土气的他便陪同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开始向双水村开进,就像是一个汉奸带着太君进村那样,一路上他们手舞足蹈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说来那天清早,老王村长还特意邀请我父亲去做翻译。他私下对我父亲说那几个男人是来村子投资采石场的,讲的广东话,叽里呱啦,半句也听不懂。他说我父亲毕竟也算是在广东闯过一年的人,总能听懂吃饭如厕之类的言语哩。但我父亲实在听不懂粤语,挖煤的那段日子跟他说话的也就一个河南佬,一个东北大汉,还有就是长生叔叔,像吃饭上厕所的日常工作都是按部就班,自然很少存在语言沟通。
后来老王村长也就打消了找翻译的指望,硬着头皮一个人上了。他说:“扯淡说笑就能打个圆场,点头哈腰也不算是荒唐。”
到了傍晚,人们的炊烟刚袅袅地飘起来的时候,老王村长就被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带到了镇上。后来因为买不着洋酒,他又被带到了永和县城,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如意”酒楼进餐。一路上他不顾割脸的冷风像鞭子抽打在脸上,一直打开车窗,生怕熟人看不见。当他看见打扮妖艳的老板娘从人群堆里挤出来毕恭毕敬地上前迎接时,他在想原来金钱可以让自己变得如此高高居上,满面荣光。饭后他再一次被带到了城里霓虹招牌最大的沐足阁,在那里他才知道原来脚不一定非要靠手洗,用钱洗更舒服。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钱,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说这话的时候,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意”酒楼老板娘的搔首弄姿和香气撩人,体内流窜起一股阔别多年的热潮,他在心底默想:看来我不是个彻彻底底的阉人。
当晚,醉醺醺的老王村长被送回双水村。轿车驶进村口的时候,他要求下车走走。
他说有些日子没有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兴奋地踱步了。这么多年来,落心没了,日子过的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知天乐命。他还提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一村之长的尊严被何大胡子拖拉机的车轱辘碾地零碎一地。
千真万确,这么多年来,老王村长是一个靠得住的村长,就像父亲起早贪黑地在我家那几亩贫瘠的田地上辛劳一样苦心经营着破烂不堪的双水村,他曾经一再明志:光荣退休,不留骂名。
然而,今夜不同。他重焕年少轻狂的意气风发,拾起零落一地的体面虚荣,激发起人性潜在的贪婪欲望。
这一夜,老王村长判若两人。他的步伐在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高一脚低一脚铿锵疾速地迈进;他的咳嗽声像犬吠一样从村头一直传到村尾;他还在经过村委会的路边借着月色撒了尿,他想这泡廉厚憨实的尿也憋屈了这么多年,撒完尿尽往后就要大展拳脚了。然后,他一连擦掉七根火柴棒才抖索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走到家门口,见秋菊还给自己亮着灯留了门,不禁一阵寒酸。他想这个家已经和自己这个大男人一样,变得不完整了。此刻,他又想到了“如意”酒楼妖艳的老板娘,那该是一种多么美妙的幻想和贪欲,这个突如其来而挥之不去的幻想让他心旌荡漾,胸口像憋着一股气血喘不上来。他便没有直接进屋,折身去往白马山山岗,在那里睡着他走丢的孩子。他走近落心的小坟,坐在地上点上一支烟,狠抽了一口,倒过来将烟蒂插在土层里。然后并排插上两支、三支、四支、五支、六支,插下第六支他就停下来了。
十几年了,原本不大的小坟也变得平实下来。驻足坟前,老王村长满目凄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想通,命运怎么会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此之后,他竟然给自己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让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等他眼看着六支香烟就像六支香烛在香炉里燃尽熄灭,他才蓦地起身,不说一句话往山下径自走去了,像是生怕惊扰了孩子睡觉一般。
再往前走不远,他又看见了兄弟王老二的新坟,幡旗和花圈在满月的清辉下显得格外刺眼。王老二是在半年前上山筏竹时摔死的,至今也没有人搞明白识途的老马竟也失了蹄。后来,王老大就用他最后一次错筏的贵竹满打满算地编了一张竹席,将他埋葬在了那截戳破了他脑门的血淋淋的竹茬处。
深夜里山岗上一片阒寂,只听得见不远处双水河浅吟低唱的流水声和山岗上鬼厉般的风声。他仿佛听见王老大向别人提起王老二时就咿儿吖呵地比划着手势:“筏了一辈子山竹,到头来还是没有分清金竹贵竹”,而熬老太却唏嘘不已地说:“造孽啊。”
翌日天还没亮,老王村长就起床了。他昨晚梦见金钱像双水河的水一样哗啦啦地奔自己流来,梦见自己甩出一沓沓大钞享受花天酒地,还梦见自己也成天西装革履地坐在黑色轿车里招摇过市,最让他此刻回味不已的是他居然仿佛梦见了“如意”老板娘那妖娆的身段和娇甜的喘息。
他断然不知,周公解梦里“女人主祸,金钱主灾”的说法。与此同时,他的心眼被金钱和女色充塞,也就开始了自己失足的笑话。
那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逐一给粤籍男人打电话,哀求他们到双水村投资。在三个男人的轮流圈套下,他一再让步,才勉强达成意见。
戏台搭好了,还得看戏演得好不好;财神爷请来了,还得看神柜供得高不高。老王村长如同引狼入室一般将三个粤籍老板迎进门,接着又如同傀儡道具一般让老板们垂帘听政,再后来就对老板们参差不齐的褒贬要求几乎悉听尊便。然而,老王村长心里也清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钱,听过有跟老子过不去的,也有跟老婆过不去的,还没听过有跟钱过不去的。在他看来,金钱虽让他失去了常人应有的东西,却能得到常人没有的东西。所以他开始习惯安慰自己说:“钱,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
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连续干了三件大事。第一天在村委会组织了双水村招商融资全民会议,他用一颗“推掉白马山,建设新双水”的糖衣炮弹打得村民们乐在其中;第二天号召村里的唢呐手系着红腰带在村口迎接黑色轿车,以“满朝文武拜天子”的阵容和虔诚举行了欢迎仪式;第三天他带着老板们在白马山山岗登高望远,又以一副“南海圈画宏伟蓝图”的伟岸姿态大话未来。
在他眼里,白马山是一座无尽的金山银山,是一颗长青的摇钱树。
当他转身看见不远处落心的小坟时,不禁心头一颤。他怯声地问老板们:“白马山炸平吗?”
三个老板不约而同地抬起左臂,以一致的角度用力向身体左侧斜砍下去,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炸,坚决炸。往后四年采石场还要到生产五队的乌龟山上扩产。”
老王村长依旧没有听懂他们说了什么,看了他们坚决的表情,他也就知其一二了。他舍不得落心,想到自己十多年前没能好好照看落心,现在又要炸了他的坟茔,眼角溢出滚烫的泪水。当他再回过神想到金钱这个比老子和老婆还亲的东西时,便咬紧牙狠下心,陪着老板们的手势不断点头。
呼啸的北风随即将他的泪水带走,吹散。山岗上荒败的草木像是战后沙场上东倒西歪的旌旗,萧索凌乱,吹得瑟瑟发响。对面凤凰山腰上的一片枫林火红一片,如同铺上去的一张红地毯。
哦,仲秋来了。村民们收获了秋粮,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耕耘播种,老王村长这几日甚至忙得顾不上田间的秋收和秋播,都是秋菊一个妇道人家肩挑背扛地干活。秋菊埋怨他:“人有三急,农有两忙。你一个大活人,愣是拿捏不出个轻重缓急来。”
他默不支声,却也无动于衷。在他心里,正拨着珠子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咧。他在想自己正耕耘和播种着一片更肥沃、更高产的土地。而如今,他已经将这片沃土艰难地犁开耙平,洒下了金黄饱满的种子,他甚至已经望见了绿油油的叶、金灿灿的花连绵一片,最后结出了不可名状的美妙而火红的果实。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溢出收获的喜悦,招呼一声就出门往村委会去了。
今晚,他就要和广东老板们签订卖地协议了,他兴奋得如同年轻时第一次跨进秋菊家的门槛拜见岳父岳母时一样满脸通红。一切程序都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老王村长和粤籍老板的名字白纸黑字地落款印鉴,他就又被带往县城的“如意”酒楼庆祝这个皆大欢喜的交易。
这是个让他醉生梦死和魂牵梦绕的地方,这次他瞅瞄老板娘的眼神似乎就带了几分闪躲,又夹了几许捕捉。当老板娘穿着紧实的棉裙,扭摆着浑圆的臀部和绵软的蛮腰迎面走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迸出了炽热的火光,心脾间沁满燎人的体香,血管里流窜起一股蛮力。他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春梦,竟是如此逼真。
也就是在这个令人兴奋和骚乱的夜晚,老王村长带着一身酒气钻进了老板娘的被窝。他开始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腾在起伏的原野,最终又像一个决堤的水库宣泄着积蓄的能量。当他的酒意和冲动都像潮水一般渐渐退却的时候,便沉寂下来,真切回味着这种美妙和涅槃。他知道这种美妙不像收获的喜悦那样厚实,却是一种无休止的创造和享受,而这种涅槃恰恰是一粒让他再一次创造美妙、继而享受美妙的种子。那个夜晚,他浴火涅槃了三次,直到他像一头耕了三亩地的老牛一样发出粗重的喘息。
“如意”酒楼的老板娘,别人都称呼“水仙”,这只是她年轻时在外地做*时的化名,她的真实姓名叫林小倩。她从不介意别人笑谈她的风尘往事,甚至会补充或纠正客人们的讲述。对她来说,那一段真实得无可逃避的经历,酿成了如今婚姻的苦果,同时也成就她的财富。
她在九十年代初就在深圳的一家小发廊里做*,那时她才十七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用她的话说:“男人是在女人的肚皮上长大的,女人是在男人的裤裆下成熟的。”她当年就是靠着出卖自己的青春和肉体,积攒下一笔现钱,回到县城从了良,做了正正当当的酒楼生意。她的美貌和财富接二连三地成就了她四次失败的婚姻,其中有两个男人因为嫌弃她的过去而离婚,一个男人是吃她的软饭上别人的床被她赶走,还有一个男人因为她年轻时吃药吃坏了身体生不了孩子便不辞而别。她也就成了一朵逐渐凋零的玫瑰,花开花落,无人采摘。她叹息地说:“女人呐,就是男人睡下的一张床;男人呐,就是女人盖上的一床被。”
当水仙讲完这些心酸的往事,老王村长就将她绸缎一般细腻柔滑的身段紧紧揽进怀里。他想,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呵。
往后的日子,这样美妙的夜晚,时有到来。老王村长铿锵的步伐不再局限在双水村的土地,在县城的某个房屋的地板上,也出现了他的踱步。他像吸烟上瘾一样依赖上了这种美妙的感觉,而每每他体内燃烧的火苗伴随着沉寂的黑夜冷却下来的时候,他就一遍遍告诉自己:看来我还不是个彻彻底底的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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