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人如丧家之犬,都已经跑进房屋楼宇中躲藏,但这并不是一个安全之计。黑暗中的巨物飞速爬行,摧枯拉朽,房屋在它的冲撞下不堪一击,所到之处皆生出一股刺鼻得令人作呕的恶臭,随即便是呛人的浓烟,似乎什么活物被烧焦了。
当然,从凄厉的惨叫声和哭喊声中,不难得知那些被烧焦的活物都是人肉之躯。
巨物蠕动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闻讯赶来的武装官兵都被它带翻在地,难逃被它身上臭液溶化的厄运,血肉都化成一滩粘稠的绿脓。
带头的军官到底是大唐的将士,眼见手下的士兵死伤过半,却连怪物的真面目都没见着,心中大怒,威喝一声,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势要将妖怪剖成两半。
待那怪物在乌云黑雾的掩护下迅速来到他面前时,他终于见到它的模样。
裆下一热,军官尿了。他曾经面对过千军万马,曾经见过食人的野蛮部落,也曾在战场上被俘虏,几乎丧命。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骇怕。
那只能是来自未知的、可怖的地狱的怪物。他身高九尺,却只能见到它匍匐在地上的头,这是一个约二十尺高的三角型巨蟒头,黑得油亮,头上长满了坚如寒铁的鳞片,额上还鼓起两个肉瘤,像极了龙角。血红的眼眶中喷发着怒火,满口獠牙,浓绿色的涎液不断地往下淌。
大唐国土上,没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如此巨蟒。地狱,它一定来自地狱。它湿热腥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他浑身剧痛,眼睁睁看着自己血肉褪去、白骨露出,却喊不出来。因为那种灼烧感迅速从脚下蔓延到头顶,片刻之间他已化作一滩脓水。
张若虚目睹了窗外的惨况,繁华扬州瞬间成了人间炼狱。怪物的动静已经朝着西边去了,风月楼暂时安全,风月楼外亦有三三两两的幸存者,趴在废墟中不敢贸然起身。张若虚从惊骇中回过神,连忙扶起地上烂醉如泥的张旭,准备将他背回城东下榻的行邸中。却突然见街上的废墟里跑出几个小孩,或许是心急要找父母,或许是被地上横陈的尸体吓到了,哭着喊着乱窜,方向不分,看样子竟是要往西边跑去。
张若虚急忙跑下楼去,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小手拉住他:“公子莫去!”他回头一看,却是那小丫鬟。原来一听到有妖怪,她就躲进桌子底了。
“外面危险,公子莫要搭上了性命!我喊二瘸子去救那几个娃娃就是了!”二瘸子是风月楼浇花的侏儒,爱慕她已久,她开口,他一定去做。虽然他腿脚不便,人矮走得慢,可那些都无所谓。几个孩子而已,追得上也罢,追不上也罢。只是张公子想追,她便要找个替死鬼去追,也算是尽人事了,免得张公子心中难过。
“无妨。”依旧是两个字,丫鬟听在耳里,冷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松开了张若虚衣袍的下摆。
张若虚从怀中掏出一方帕,捂住口鼻,以免吸入太多恶臭气味,影响意识。虽然怪物的头已经朝西而去,但它长长的蟒身尚未完全离开,躲在家中的人还能看见它的身躯在窗外呼啸而过。虽说蟒身上没有眼睛,无法看见张若虚,但他丝毫不敢大意,一路向西,小心地避开巨大的蟒身,心急如焚地在黑雾中寻找几个小孩的身影。
蟒身扭动爬行带起的尖锐风声、蟒头偶尔发出的怒吼声,还有房屋树木倒塌声,让张若虚一时之间难以辨认几个小孩的方位。时间多耽搁片刻,几个小孩就可能跑进巨蟒的视线范围中,或者被它的蟒身撞倒。无论是哪种结果,他们都必死无疑。
周围的气流越来越热,张若虚感觉自己离蟒头已经越来越近,他仿佛能听到它呲呲呲吐信子的声音。张若虚一下子紧张起来,正想后退,耳边却传来依稀的哭啼声。几个孩子在看不清道路的情况下,果然已经跑到蟒头跟前!
刻不容缓,张若虚循着哭声跑去,见到几个孩子在巨蟒头前哭成一团。他此刻无暇多想,浓郁的腥臭味让他想作呕,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拖走那几个小孩。
待他冲到巨蟒面前,只见它面目狰狞,鳞片竖起,双眼红得似乎在淌血,口中喷着粗气,蠢蠢欲动,但却并未攻击瘫在地上的孩子们,似乎被什么牵绊住了。
不过,它身上脓绿色的毒液缓缓流到地上,越积越多,已经慢慢流到孩子们身边,眼看便要淹没他们,将他们溶成脓水。张若虚上前,双手抓住年纪稍大的孩童,反手将他扛到背上,沉声说道:“别哭!抱紧我!”话音未落,又拖住两个稍小的孩童的后衣领,抱起来,使出最快的速度逃离那些毒液蔓延的范围。
他们拼命跑,毒液也未放慢蔓延速度,始终追在几步之间的距离。背上的孩子尚算配合,毕竟年长些,知道此刻最关键的是抱紧张若虚。手上抱着的两个孩子却是幼童,受惊过度,扭哭不止,好几次都差点从张若虚怀里摔下去。
张若虚双眼通红,咬紧牙关,死死搂住他们,脚下不敢松懈半分。
突然,一直静止、并未攻击他的巨蟒,猛地腾空而起,蟒身跟着昂立,蟒头已在半空中,哀嚎一声,张着血盆大口向地面上的他们吞来。
张若虚心知死局已定,但却不甘心放弃,发足狂奔,一个控制不住,脚下绊了一下,四人都跌倒在地。巨蟒张大的口,像是天塌下来一般地笼罩他们。张若虚张开衣袖,将三个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底下,闭上双眼。
巨蟒的舌头,已经碰上了他的袍子。
像是片刻,又像是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巨蟒没有进一步动作。张若虚睁开眼睛,只见巨蟒头歪在一边,已然气绝,眼珠掉落在地上。地上还有一个人,气喘吁吁,衣衫褴褛,蓬头散发,身上挂了不少彩,胸口前一片显眼的血迹。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地站起身来,不言不语,一脸平静地看了张若虚几人。她见大批唐人赶到,瞧了瞧蟒头,踌躇片刻,随后迅速地离开了。
是她?她杀了巨蟒,救了我们?张若虚诧异地呆在原地,身边的孩子被大人领走了,他不知道;扬州城里人如何庆祝逃过大难,他也不知道;官员们如何料理了后事,他也不知道。甚至,有人问起他,巨蟒是如何被杀的,他也答不上来。
倒是一个小孩子,极其响亮地跟大人说道:“我躲在房子里看见啦,有个姐姐杀了大蛇。那姐姐长得可丑了,她比那大蛇还要吓人。”但是童言无忌,加上其他当事人都矢口否认这个女子的存在,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张若虚忘了那场恶战,但他几次梦回,都梦见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知道她拥有一双黑白分明、无喜无悲的眸子。&/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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