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又一次冷笑。
冷血的笑容有很多种。
那仿佛风吹花开、夜落日出的像个大孩子一般令人感到温暖、也让人感到开心的笑容,是铁手极喜欢的。
但这时,他刀眉薄唇微微拗着,眉目里都显露出一种凌厉锋芒,胸中傲气以森冷笑意来表达的模样,铁手也觉得好看。
铁手微笑着注视冷血,等冷血继续往下说。
冷血道:“他们说,既然能控制我,只让我做那一件事划不来,倒不如利用我,让我帮他们脱离地狱王的掌控。”
铁手觉得好笑,道:“哦?”
铁手这下可算知道,小师弟为何会有那样不屑的神情了。
冷血道:“但他们似乎又不敢,商量了许久,没有结论,就走了。”
而那之后,冷血惦记着铁手的情况,自然没有再去跟踪,便原路返回了客房。
铁手又沉思了起来。
冷血见铁手半晌不言,疑惑地道了一声:“二师兄?”他心念一动,忽问道:“你刚刚问我,昨晚我听到鼓声的时候,还有没有其他感觉。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呢,你有什么感觉?”
铁手想了一想,倒也不拒绝把实话告诉冷血:“四师弟,之前‘七恨’在我体内发作,我只是会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但昨晚,那阵埙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个念头。”
冷血道:“什么念头?”
铁手淡淡一笑,道:“如果我能循着声音而去,或许我的烦恼可以得到解脱。”
冷血蹙起眉,沉吟道:“这听起来,倒像传说中的慑心术。”
铁手道:“慑心术的确是有,但它至多只能让人的脑子昏昏沉沉,要想彻底控制一个人,那却绝不可能。每个人的心都属于自己,思想也属于自己。除非——”
冷血道:“除非?”
铁手道:“除非被控制的人因为欲望,或者其他情感,本就愿意去做那件事。”
冷血了然道:“包括怨恨这种情感。”
铁手道:“是。不过至今为止,也从未有过慑心术能将活人变得像木偶一样操纵的例子,四师弟,你别就担心了。”
他的手搭在冷血的肩上,柔和的目光又投向了冷血裸露在外的肌肤,此刻窗外的天越发亮了,冷血肩上的旧伤疤更加明显。
铁手没有忍不住,像亲吻一朵花一般,再去吻了吻那处伤疤。
“何况,如今已经印证了,我的观点没有错,是不是?”
感觉到铁手的唇触碰到自己的肌肤的那一瞬间,昨夜的种种画面又倏地在冷血的脑海中涌现了出来。
冷血动了动喉咙,没接铁手这句话,反而即刻转移话题,道:“二师兄,你说地狱王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事?”
铁手思索道:“他的仇人不是你,是我。”
冷血挑眉道:“他想让我害你?”
铁手道:“还记得之前,慕容良曾易容成你的模样,来找我的事吗?”
想要杀死铁手,让冷血来动手——这似乎还真是一个好法子。毕竟,面对冷血,铁手绝不会防备。
但要执行这个计划,实在是太麻烦。
幕后主使既然是地狱王,凭他的武功,凭他自负的性格,要报仇,何必如此麻烦!
冷血道:“不管他怎么想的,我真希望,他主动站出来,我们和他直接打上一场!”
铁手听见这句,笑了一笑,心情比方才更好,但停顿片刻,倏然又感慨道:“地狱王曾经也确实是江湖上一名好汉子,可惜因为他朋友们的事,他为人逐渐变得偏激。他而今究竟有怎样的心思,我也猜不出。但我想,他这样的人,恐怕是最痛恨背叛的,那两人对他有异心之事,若是被他知道了……”
冷血道:“他如今的手下,大都是早应该死去的犯人,现在愿意听他的话,只是为了活命,又怎可能对他真正忠心。”
铁手道:“那倒也不一定。至少有一个人,对他应是真正忠心。”
冷血道:“谁?”
铁手轻轻叹了一声,道了两个字:“红腕。”
冷血的脸色也沉下来,不再言语。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一排排绿树间的鸟儿却你一声我一声,叫得愈发热闹起来;还有房门外的走廊,也传来许多人的不间断的轻微脚步声。
天亮了,客栈里的百姓们当然也都陆陆续续醒来了。
铁手与冷血终于起床,穿好衣衫,盥洗完毕,一同出门下楼。
一楼大堂更闹。
这是一家普通的小客栈,来这儿食宿的客人大都是最寻常的百姓,他们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聊着自家的生活琐事,这种喧哗,让铁手与冷血心生喜悦。
他二人彼此相顾一眼,笑了。
随即,两人找到同样在这时下了楼的朋友们,坐到一起,买了粥和小菜,讨论起大家接下来的行动。
三剑一刀僮必定是要跟着二师叔与四师叔的,这不必说。
邓英来秀州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铁手与冷血,自己最近没有遇到麻烦,好让这两位他尊敬的六扇门同行安心。现如今,他要说的话既已说完,待会儿当然得走,他还有他的事要忙。
至于李湫、柳容,汪绥、葛原四人,倒是面面相觑,似乎还在考虑。
而这四人没有说话,铁手与冷血也不出声。
面对这四人,铁手与冷血心中总是怀着些许歉意。
因为红腕与青眉。
到现在,铁冷二人还在犹豫着,也担忧着:
——如果自己不能将萧家姐弟从那个黑暗的地方拉出来,该怎么办?
——那么,自己到底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他们,萧家姐弟的下落?
直到这一顿饭快要吃完,铁手与冷血仍在思考此事,李柳汪葛四人倒是窃窃私语了一阵,旋即,李湫开口道:
“二爷四爷,我们商量了一下,接下来我们想去一趟绯木镇,只能与两位告辞了。但两位的大恩,我们始终记得,以后若有需要用到我们的地方,请传个信,我们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铁手笑道:“什么恩不恩的,不是说好了是朋友吗?怎么还说这种话?”又问道:“四位去绯木镇做什么?不回滁州吗?”
李湫道:“绯木镇卞家庄的庄主,是家师的朋友,我们想去拜访一下。”
铁手道:“那正好,我们又同路了。”
柳容道:“同、同路?”
她没意料到铁手会说这话,有些慌慌忙忙地看了她的三位同伴一眼。
那三位男子竟也同样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冷血抬眼,明亮的目光只投在他们身上一瞬,便又将视线移向桌上的食物,吃了一口,咽下肚,方道:“我和二师兄要去越州。”
从秀州到越州,途中要经过绯木镇,自然是同路。
葛原不解地道:“两位去哪儿干嘛?”
铁手道:“地狱王原来的家在越州。当年他伏法之后,有人不忍他暴尸荒野,因此将他的尸体带到了越州安葬,我们想去看一看。”
即使昔年那血流成河的杀友一战,让地狱王的好名声彻底变成了坏名声,但惋惜他的人,仍然存在。
他的尸体被葬入墓地,没有人破坏。
尽管现在看来,那尸体并不是他的尸体。
——所以,又会是谁的?
李湫“哦”了一声,道:“那……那太好了,我们又可以与二爷四爷同行了。”
然而看他们四人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太好了”的意思。
铁手与冷血一点也不在意。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离开秀州,上路。
秀州距离绯木镇不远,快马赶路,半天时间就到。
这半天,马儿行在野郊道上,李柳汪葛四人凑在一起,一直在说着悄悄话。铁手见状,也不去打搅他们,看着路上的花花草草,一会儿和冷血聊聊天,一会儿在马上出掌与冷血的“掌剑”过招,给三剑一刀僮演示新武功。
没办法,他和冷血之前就想着该教四僮新武功了,可惜一直不得闲,只能今日在路上进行教学。
和喜欢的人闲聊,对于铁手而言,是愉快的事;教自家孩子武功,对于铁手而言,也是愉快的事。
因此自始至终,铁手的心情都是畅快的。
反倒是冷血,心里一直想着事,终于,剑眉皱了皱,道:“他们怎么还不来找我们?”
铁手刚回答完陈日月所提的一个关于武学上的问题,闻言笑道:“老四,你急什么?急着打架?”
冷血一笑,竟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铁手悦然道:“那你放心,我相信,他们总会再次找上来的。”他拍拍冷血的肩,“我们迟早不会闲着,现在等着就是了。”
言罢,举目望向前方城郭。
“绯木镇快到了。”
黄昏时分,绯木镇的卞家庄,在一片昏黄的夕阳中,显得十分古朴。
铁手与冷血进了镇子,在长街之上,望了一眼卞家庄的屋檐一角,继而抱拳,与面前这四位朋友告别。
汪绥道:“你们不去卞家庄坐一会儿吗?”
铁手笑道:“不去了,我和我四师弟还得继续赶路。而且,我们也和卞庄主不认识,不便冒昧前去打扰。”
对面四人似是迅速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心放下了,愧疚之色却浮现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四人互相看看,咳嗽两声,正待说声告辞,却在这时,只闻一阵马蹄声,哒哒哒。
它骤然传来。
且渐渐的,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响,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大约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看见李湫,相当喜悦,大笑道:“李兄!还真是你来了啊!”
李湫拱手道:“卞庄主。”
这位卞庄主也是武林中上有名的人物,他不知一旁那两名俊朗男子乃是江湖上颇有令闻的两大名捕,便只与李湫打招呼说话:“尊师可有与你同来?”
李湫摇摇头,道:“卞庄主你也知道,家师如今不怎么出门。”
卞庄主有些遗憾,但又很快笑起来,道:“我们也很久没联系了,我都不晓得你的近况,今儿来我这儿是做什么呢?”
李湫脸色突变。
在听到卞庄主这句话之后,他与他的三位同伴,脸色都突然为之一变。&/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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