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泉山的山腰有一座寺庙。
黎明,日既已升,寺中的僧人也敲响了一面大钟,钟声悠悠扬扬,回荡在山中。
铁手与冷血在这一阵钟声里下山,路过一弯映着朝霞的清溪,两人皆蹲在溪边洗了洗手,也洗了洗脸。
有红色小鱼滑过他们的手心,倏的一下,又立即游走。
冷血掬起一捧水,忽然玩心大起,抛向红鱼游去的方向。
鱼儿游得更快更欢,冷血一向冷峻的脸上有了笑意出现,在这一刹那间,他不再像是一个威震天下、令恶人闻风丧胆的名捕,而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铁手深深注视着这样的冷血,心情依然是愉悦的。
始终没有半点烦躁。
他手指轻轻一弹,几滴水珠也弹到了冷血的脸上。
冷血怔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铁手,一笑。
灰色小兔这时又从他们的脚边跑过。
铁手先看着冷血的笑容,继而望了一眼小兔渐远渐无的身影,他忽地舒展了身体,躺在了草地上,道:“四师弟,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再下山吧。”
这些日子以来,铁手与冷血为查案擒奸,一刻也不得闲,现在总算可以暂歇一歇,又逢冷血的眼睛终于恢复光明,他便很想与冷血一齐看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冷血如今当然是全听铁手的话。
平日里,他都听,何况目前他仍然担心着七恨的毒。
因此,只要铁手高兴,在这儿待多久都行。
他点点头,道了一声:“好。”随即,先俯下身,在铁手的脸颊亲了一口,这才也往地上一躺,躺在了铁手的身边。
之前那么长时间看不见,冷血虽一直不曾气馁,不曾难过,但哪个人不是厌恶黑暗,喜欢光明的呢?
他也不例外。
而今,真看见了最明朗的蓝天,他怎可能不觉得欣喜?
他曲肱作枕,仰望着天上的云彩,没有移动视线。
铁手被亲了那一下,不禁怔了怔,身体一转,手肘撑在草地上,笑看着冷血。
与天空一般颜色的蓝袍映入冷血眼帘。
冷血的目光终于稍稍移了移,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头。
铁手发觉冷血的耳根有些微红。
他不由笑了一笑,道:“老四,你不能只撩拨你二哥一下就不管了吧?”
冷血的眼睛眨了眨,听罢没有回答,连四肢也有点僵硬的似乎无处安放的感觉,但他思索片刻,又抬起头,从善如流地去亲了铁手的脸颊第二口。
铁手没料到冷血会有如此互动,心中一动,下一瞬就去吻冷血的耳根。
很烫。
冷血的耳是烫的。
心跳是快的。
心底感觉是欢愉的。
他犹豫微时,搂住了铁手的身体。
铁手忽然道:“四师弟……”
冷血道:“嗯?”
铁手道:“我发现,我现在的心情还是很不错,倒没有传说里的那些症状……”他微笑,接着又道:“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冷血的眼睛亮晶晶,很认真地道:“那我一直陪你。”
这一次,冷血凑上去,吻的不是铁手的脸颊,而是铁手的唇。
蓝天下,草地上,溪水边,两个人几乎滚做了一团。
钟声已经不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一阵阵悦耳的鸟鸣。晚春时节,清晨依然是凉爽的,但过上一会儿,天便渐渐有些热,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温热的气息也交融在一起,都突然有了一种不满足感。
冷血低低地叫了一声:“二师兄……”他很想在这时要更多,却在两人更亲密之际,蓦地一顿。
山中那边寺庙里的好几名僧人出了庙门,正往山下走。
当他们走到这一弯清溪边上时,铁手已站了起来,正用手帮着冷血理了理头发。
僧人们与人为善,见到施主,自然要打个招呼。
铁手一脸平静,带着温和的笑意,向他们合掌打了一个问讯。
冷血则在一旁,没敢说话,没敢动。
直到僧人们渐渐走远。
铁手侧头看向冷血,莞尔道:“走吧,我们也该下山了,还要事要办。”
他们确实还有事要办。
下山以后,两人先去了城中一家驿站,写了几封信,请驿丁给六扇门的数位同行寄去。随后,他们才又重回了昨夜的客栈。
太阳已很有些晒了,将客栈的窗户照得红彤彤。三剑一刀僮昨夜睡得晚,到这会儿犹在深眠之中。
铁手与冷血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等着他们醒来。
客栈大门外的长街,行人愈来愈多,也愈来愈热闹。
四个孩子终于从客房里走出,一路欢欢喜喜,玩闹着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堂,与两位师叔行了礼,才坐到了桌边。
铁手一面唤来店小二,再买了四碗粥与小菜,一面笑问四僮:“睡够没?”
陈日月道:“够了够了。二爷四爷,你们不会昨晚一直没睡吧?”
铁手摇摇头道:“我和你们四师叔去了趟映泉山。”
陈日月道:“去哪儿干嘛?”
铁手道:“看日出。”
何梵才拿起一个点心吃了两口,闻言连忙问道:“日出好看吗?”他扯扯铁手和冷血的袖子,语气带了点抱怨的意思,“二师叔、四师叔,你们怎么不带我一起去?”
何梵本就是最热爱美丽风景的一个孩子。
叶告瞅了他一眼,道:“就算二爷四爷愿意带你去,你起得来吗?刚才我们都醒了,就你最后一个还赖在床上。”
这一句很不给面子的话,让何梵登时不满起来,瞪了叶告一眼。
唯有白可儿无视那几个还没有自己稳重的师兄,听了铁手的话,心下一琢磨,看向冷血,试探问道:“四爷,您的眼睛……”
冷血的目光清澈而亮,点点头道:“毒解了。”
四僮瞬间安静。
附近别桌的客人们照常地谈天说地拉家常。
白日的客栈大堂很喧哗。
半晌,陈日月道:“二爷,您若是……您若是出事,我们没法跟公子和三爷交代了。”
铁手拍拍他头,道:“我要是出了事,我也没法跟你们四师叔交代。所以,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在昨夜可是很有信心与冷血保证过:
——他要证明他的观点。
冷血道:“二哥,我说过,我相信你。”
两人的信心似乎也真的没错。
从铁手吸收七恨之毒,到现在已差不多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也不见他有任何异常。
或许,这一点恨的力量,在铁手心中真的早已被不昧神功化解?
铁手笑了一笑,道:“好了,都快点吃饭吧。吃完之后,我和你们四师叔带你们出去玩。”
一听到铁手末句,四个孩子立刻欢喜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转变得非常快。
何况,四师叔眼睛的毒毕竟是解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们没有理由为不曾发生的事而担忧。
用完饭,上街,他们先往武学功术院走。
陈日月道:“去哪儿干嘛?我们不是去玩吗?”
铁手道:“有一件事,得请功术院的朋友们帮一个忙。”
何梵道:“请他们帮忙?”
冷血道:“让他们帮忙传一个消息。”
传一个冷血双眼已恢复光明的消息。
不用特意让他们宣扬,只要在待会儿与他们的谈话中,提到冷血眼睛的毒已解,自然而然的,他们便会主动将此事传到江湖上去。
那么,相信很快,红腕幕后的人也会知道这个消息——无论那个幕后之人究竟是不是地狱王。
去一趟功术院没花费多少时间,办完这件事之后,他们便又回程,邀了李湫等人,一行人径直前往了城中最热闹的勾栏瓦舍。
看皮影,看傀儡戏,赏歌舞,观杂耍戏法。路过街边一个个卖小玩意的小摊,只要有三剑一刀僮喜欢的玩具,他们也都给四僮买下了。
总之这一整个下午,他们别的什么也没干,只是玩。
在人山人海里,像无数平平凡凡的百姓一般,尽情地玩。
其实,在铁手与冷血道看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有怎样的地位,都只不过是大宋神州的小老百姓一个。
他们自己当然本来也就是普通百姓。
只是,即使都是神州百姓,铁手与冷血到底更引人注目一些。
有在街上闲逛的“侠少”偶然瞧见不远处的铁冷二人,当下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一些,只想悄悄看一看两位名捕的风采——昨日在武学功术院,铁手与冷血给众位“侠少”的震撼太大。
谁料这两位昨日如天地日月一般耀眼出众的名捕,这会儿却在市井之地玩了许久的猜谜。
纵然如此,也还是有越来越多走在街上的“侠少”将目光投在铁冷二人身上。
铁手与冷血知道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们。
两人的本意就是要将冷血双眼已解毒的消息给传出去,这时有更多的江湖人士发现了他们,倒也无所谓。
这一天逐渐过去,日落,夜幕升,勾栏里的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将黑夜映照得恍若白昼。
铁手与冷血继续欣赏着瓦子里的杂剧。
有长相威武的汉子,越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他两人身后。
冷血回过了身。
铁手没有动。
只因铁手并不知晓身后来人是谁,是敌还是友?
若是敌,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儿,也是自己防备最弱的那一刹那儿,对方出了手,是一件极危险的事。
但不转身,也不行。
因此,此刻,只有冷血一个人转了身。
下一瞬,他便道了一声:“邓兄!”
铁手当即也回过了头。
汉子朝着他们抱了抱拳,笑着招呼道:“铁二爷,冷四爷。”
铁手惊喜笑道:“邓兄,你来得可真快。”
铁手与冷血认识这个人。
当然认识。
这人,不但是他们的朋友,不但是他们六扇门的同行。
也是当年参与逮捕地狱王的捕快之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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