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出了客栈。
长街两侧,一路林立的房屋铺子,但都已关了门,附近也不见其他任何人。
明月光洒下来,照见的是他和他。
冷血还是那一句果断的:“我不同意。”
尽管按照资料分析来看,修习了不昧神功的人吸收了七恨的毒,只不过心烦气躁个三天而已便恢复正常,似乎也无大碍,但这毕竟已是两百年前的例子了。
且是孤例。
谁也不敢保证,铁手中了七恨的毒,是否会有意外发生。
对于无情与追命而言,冷血是他们最珍贵的师弟,可铁手在他们心中的重要程度与冷血相比也没有区别。
这两个人,谁都不能出事。
而对于冷血来说,他则是宁愿自己永远看不见,也不想铁手为自己冒一丁点的险。
铁手走在路上,道:“七恨现在在我手里。”
言下之意,他随时可以一个人以不昧神功吸收七恨之毒。
冷血冷冷道:“我会跟着你。”
这句话的声调,实在不像他平时与师兄说话的语气,倒颇有点以往对敌作战时的冷肃之意。
铁手听罢反而笑了起来,挑眉道:“跟着我?”
冷血道:“我的武功差你一点,抢不走你手里的东西。但你想要做什么,我绝对可以阻止你。”
非常决然。
不可更改的决定。
这就更不像平日里的冷血了。
确切来说,这就更不像平日里在铁手面前的冷血。
虽然,这样子的冷血,铁手也不是没见过。
铁手常见。
那都是他与冷血一同面对敌人时,才会见到的。
而今,亲眼看着小师弟对着自己露出这般带点凶、也带点狠的神情——很新鲜,很有趣。
铁手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冷血刀一般的眉毛。
像抚摸一把剑的锋芒。
有些寒,相当锐利。
幸好,自己不是四师弟的敌人。铁手竟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但这种凌厉的感觉,他又很喜欢。
铁手沉吟片刻,忽道:“其实,我要试一试七恨的毒,不止是为了你的眼睛,也不止是为了想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我还想证明一件事。”
冷血道:“证明什么?”
铁手反问道:“四师弟,你说,怨恨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大吗?”
冷血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似是思索了一会儿。
铁手喟然道:“大到可以控制人的心性,令人发狂,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
冷血仍然没出声,只是沉默地深思。
铁手接着苦笑道:“可是,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那么多,却没听说过有哪种药,可以让人向善变好。反而是带着恨意的毒,就连闻天大师那样了不起的人物,都会受其影响。”
他喃喃自语:“难道说,恨的力量,果真比爱的力量更强大?”
其实,虽然总有人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但这世间,终究是好人堕落容易,恶人向善的则太少太少。
看来,恨的力量,是比爱的力量更强大。
这不是一个问题。
而是一个事实。
铁手却问了。
问冷血。
更是问自己。
然后,他用五个字做了回答。
“我偏偏不信。”
这五个字,语调还是那么悠然,却充满了自信。
铁手是向来谦虚的。
真诚的谦虚。
可这不代表他不自信,不代表他没有胆气与傲气。
他的“狂”是藏在骨子里的。
他也是将谦和与自信融合得最好的一个人。
冷血始终没说一个字,但在这时候,却突然地笑了。
宛若风吹花开、夜破日出的一个笑。
在这静夜里显得是那么生动。
铁手像看着黑暗中的一束光那般,深深地注视着冷血,忽而又道:“不过嘛——”
冷血道:“不过?”
铁手叹了一口气,但神情是轻松的,还带着笑意的,道:“不过,我要是失败了,真发了狂,要做什么恶事,你得阻止我。老四,我武功也有弱点,只要——”
他正要说出他武功的弱点。
冷血打断道:“不会。”
铁手道:“哦?”
冷血道:“你能做到。”
铁手微笑道:“这么说,四师弟,你同意了?”
冷血又肃然了面孔,没有答话,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步步走着,心中不知想着什么,良久才道:“二师兄……”
铁手道:“嗯?”
冷血道:“幸好,我不是你的敌人。”
铁手要想一个人答应一件事,和无情、追命一样不须使用武力,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
这在敌人看来,叫做奸。
在冷血看来,当然叫做有智慧。
铁手又笑了。
冷血道:“你刚才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同意?”
铁手道:“老四,我不骗你,我刚才说那段话,是为了引你同意。但我说的所有话,也是我的真心话,我确实想要证明我的观点。”
证明这这世间,爱的力量,比恨的力量更强大。
冷血道:“好。”
铁手道:“哦?老四,那你是真同意了?”
冷血道:“我同意,是因为两个原因。”
铁手莞尔道:“愿闻其详。”
冷血道:“一,我相信你。二,我相信你的观点。”
这两点原因,看似一样,铁手却懂其中的差别。
铁手郑重道:“四师弟,谢谢。”
据白可儿转述大石公的说法,要以不昧神功吸收七恨之毒,须得在日出之时,也就是天地灵气汇集之际,在一处灵秀之地,才能够成功做到。
秀州有一座山名唤映泉,传说风景最为秀丽。目前,他们就往映泉山上走。
在路上,他们再次谈起了这桩案子。
冷血问道:“二师兄,我听说过,地狱王本来也是一名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后来因为一场变故,才性情大变。”
之所以用了“听说”二字,盖因当年地狱王行凶作恶之时,冷血还在罢了崖谷底读他的书,练他的剑。
过了数年,他入了公门,也入了江湖,自然有去熟悉各种武林掌故,也有去研究各类案卷卷宗——即使是很多年前的旧事旧案。
但有关于地狱王,他了解得毕竟不如铁手清楚。
铁手点点头,语音有些感叹,道:“他是被他一位朋友背叛了,再后来,一步行错,才步步皆错。”
地狱王本来不叫地狱王。
他有他的名字。
他的名叫做:蔡祖。
原是黑面蔡家一名高手,不但制造兵器的技艺几乎无人可比,武功也是顶尖中的顶尖。
这般人物,当然是有朋友的。
无数的朋友。
最初,出卖背叛他的只有一位朋友,他气愤之下,将那位“朋友”一刀杀了,本没有任何人说他做错。然而,他在杀了那位“朋友”之后,竟还不解气,又对那位“朋友”的家人下了手。
包括老人与孩子。
如此一来,便又有别的真心待他的朋友找上他,劝说阻拦。
蔡祖怨对方不体谅于他,对方骂他太过心狠,一番争吵过后,蔡祖误杀了对方。
误杀不是故意。
但人毕竟是死了。
于是,他有更多的朋友站了出来,指责他的不是。
——这到底算是什么朋友!
蔡祖心中的怨恨全被释放了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个朋友理解他,为什么没有一个朋友站在他那一边!
他杀光了所有来劝他、批评他的人。
不再是误杀。
而有意思。
那一场战役,血尸满地,震惊江湖,现场犹如地狱一般。
因此江湖人送了他一个新的外号:
——地狱王。
铁手道:“当初我接到这桩案子,本是想先寻到他,劝他回头,谁料他杀了那些人之后,又去找到了那些死者的家人,一一屠杀……”
冷血面沉如水,道:“这种人,是不可能再回头了,你也没必要再劝他。”
铁手想了一想,道:“我还是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回头,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头。不过,他犯下的罪实在太大,无论如何,死刑是必须的。”
冷血道:“二师兄,如果他真的没有死,你觉得当年救他的人会是谁?”
铁手道:“当年他的朋友着实不少,可大都已被他给杀了,剩下的也全与他划清了界限。所以,我和其他几位六扇门的兄弟将他押进了大牢,在他被处斩之前,我们倒都没有担心谁会救他。”
他说到这儿,突然话锋一转:“到了。”
冷血点点头,道:“我闻见了。”
是无数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冷血自小在野外森林长大,对这种气味非常熟悉。
甚至,感到亲切。
铁手同样喜欢这种气味。
大自然的气味,比任何香料香丸都要好闻。
两人并肩,踩在泥泞的地上,往山上走。
天色逐渐由深黑转变为淡淡的灰,待到了山顶,抬眼望去,只见几座山峰高低有致,无尽的苍穹仿若一张什么都没有画的宣纸。
没有星月,也没有日光。
正是一片混沌的时候。
云雾迷蒙,带着水气,湿了人衣,令人倍觉心旷神怡。
在风景灵秀之处,确实会让人的心情更好。
而当天色越来越白,一轮圆满的红日终于渐渐升了上来。
铁手打开了装着“七恨”毒水的瓶子。
深黑色的水。
黎明的一抹微光正照着它。
铁手指间真气徐徐而出,不到片刻,一瓶黑水竟就此变为透明。
铁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血听见这一瞬微不可闻的吸气声,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道:“二哥……”
铁手按住了冷血的肩膀。
他将装着“七恨”的瓶子递给了冷血,旋即又从衣囊里拿出另一个瓷瓶。
要解“烽火”之毒,“七恨”只是药引子,还须得有其他药材,配合使用。那些药材,铁手早就在药铺买下备齐,制成药丸,一直随身带着。
冰凉的药丸由铁手送进了冷血口中。
铁手再拿过“七恨”,让冷血微微仰起头,将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滴进冷血的眼睛里,继而用手掌盖住冷血的双眼。
他的手掌就似是他的人,很温厚。
冷血始终一动不动。
任由铁手动作。
铁手的手非常稳。
心跳得却不由有点快。
铁手发觉自己在紧张,甚至害怕。
红日将黑云劈开,万丈的霞光铺满无边的天穹。
天更亮了。
铁手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这才缓缓将手掌移开,神情凝肃地道:“四师弟……”
冷血的眼中有光。
熠熠明光。
像他的人一样,年轻,朝气,有活力,却又温暖。
而他的从眼睛里透出的笑意,绝对比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
“二哥,你能笑一下吗?我想看你笑。”
这些日子以来,冷血在黑暗中最想看到的、也最怀念的,就是铁手的笑容。
铁手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瞬间落了地,自然而然的,他看着冷血,扬起了唇角。
冷血紧接着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铁手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微微倾身,下一瞬,便将一个柔和到极致的吻覆上了冷血的眼睛。
“你放心,我现在没觉得哪里不好。”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仍有热气喷在冷血的眼睛上,“况且,我现在心里没有想别的,只有你。”
所以,此时此刻,铁手的心中只有爱。&/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从乐乎跑来晋江,就是因为乐乎的更文体验我太不喜欢了,结果现在晋江修个文还要月石……本错别字作者决定思索接下来跑去哪里……&/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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