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与冷血也只谈了这么一会儿话。
半炷香时间不到。
忽然只听一阵多人脚步声，穿过竹林，来到院落，停在房间门口。
看来，这群人是来这儿找铁手与冷血的？那么，他们就应该先敲一敲门，与铁手、冷血打个招呼——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没有任何人敲门。
只有人发出了声音。
门外众人叫了一声：“喂。”
听声音很不客气。
冷血微微皱起眉，如青锋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不去理会。
铁手想了一想，听着门外愈发不耐烦的“你们听不到我们说话吗”，他反而笑了。
他开了门，所有的阳光在一瞬间照在了他与冷血的身上。
这不禁让门外众人一时间皆哑了口，看着铁手与冷血怔了怔，其中几个年轻人心底甚至不由发出了赞叹。
铁手的语气温温和和，第一句话便道：“列位兄台，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这话又将众人说懵了。
“你知道我们要找谁？”
“列位方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说了？我们说什么了？”
“你们刚才叫了一个‘喂’字，想来是在找一位名字有‘喂’的朋友？”铁手始终微笑着，很认真地道，“可惜，我与我师弟都不叫‘喂’，所以我说各位是找错人了。”
众皆一愣。
冷血仍然冷峻着面孔，剑眉却是轻舒，眉间有隐隐的笑意。
人群中一名黄衣人总算回过神来，当即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名字！我只问你们，你们当中，是谁杀了屠伯雄？”
冷血道：“我。”
一个字，语调如出剑之后的绝世一招。
他腰间也系着一把剑。
又窄又细又薄的一把长剑，是没有鞘的。
江湖上，会使这样一把剑的，其实从来不止一个。然而最出名的那位，早已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武林地位，不可能来与他们争“侠少之首”的名衔，余下的皆是无名之辈。
紫衣人想到这儿，登时冷笑道：“就凭你，也杀得了屠伯雄？”
冷血冷冷道：“世上有罪之人，我都可以杀。”
黑衣人道：“我们的意思是，屠伯雄他为人虽恶，但武功却是一等一的好，难道……你的武功比他的武功还要强？”
冷血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言，当下坦然道：“他的武功确实已至化境，比我高出很多。”
这句出乎众人意料的回答，又让众人呆了呆。
然后，在场十来个年轻侠客，哄然大笑。
黄衣人道：“既然如此，你还敢骗大家说，屠伯雄是你杀的？”
冷血眉毛一扬一轩，道：“他武功比我高，我为什么就不能杀他？”
众人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反问给弄傻了，过了会儿，黑衣人冷哼道：“这世上难道还会低手杀得了高手的道理？”
铁手忽然笑道：“看来，各位是怀疑屠伯雄并非我师弟所杀了？”
紫衣人道：“屠伯雄如今是否真的死了，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不希望江湖武林的同道们，被某些骗子给蒙蔽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手中长/枪霍地击在地上。
尘土一扬。
冷血不想再理，偏了头，冲着铁手挑了挑眉。
铁手一笑。
铁手知道小师弟的意思：
——这就是“侠少”！
——这就是江湖上人人称赞的“侠少”！
铁手笑道：“各位是不希望江湖同道被人蒙蒙蔽，还是不希望有人成为侠少之首？”
这声音不急不怒，缓缓的平和，末句却有隐约的锋芒。
众人不知为何心中一紧，黑衣人道：“若你们真是骗子，怎能成为侠少！”
铁手点点头，笑着表示赞同：“当然，如果真是骗子，那是的的确确没有成为侠少的资格。不过，一个人的武功即使比不上他的敌人，也不一定胜不过他的敌人。在江湖中，一场战斗，一场战役的胜利，有时候靠的不仅仅是武功。”
黑衣人道：“不靠武功，那靠什么？”
铁手道：“譬如，随机应变的智慧，热血铸就的勇气，还有……决心。”
黄衣人道：“决心？”
铁手郑重颌首，道：“为民除害的决心，与黑夜战斗的决心。决心常伴随着牺牲，可若是不怕牺牲，无谓牺牲，一往无前，反而往往能取得胜利。”
他说着，侧头又望一眼冷血。
在江湖上，有勇气，有决心的人其实倒也不少。
但是凭一腔血气，一股冲劲，一身遇挫不折的斗志，可以将武功高过自己五六倍的敌人打倒的人。
整个江湖，也唯有冷血。
紫衣人道：“好，那我们就要看看你们有什么决心能胜过我们！”
长*枪在瞬息间击出！
与此同时，还有数把刀，数把剑，也一齐出鞘！
剑招刀招枪招，当然都不是杀招。
他们确是故意来找“杀了屠伯雄有望成为侠少之首”的人的麻烦的，可他们也没胆子在武学功术院随便杀人。
不是杀人的招。
却是能伤人的招。
全部向着铁手。
——这是一种试探。
万一那个佩剑青年真的是杀死屠伯雄之人呢？那他的武功绝不一般，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人。
他们只好将利刃先对准了那名儒雅温和的男子。
冷血听见武器破空之声倏地响起，右手已蓦地按上剑柄，半瞬过后，再仔细一听声响位置，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冷笑。
铁手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叹一口气的功夫，他的右手已遽然出掌。
一掌，一招而已，霎时间却见四面八方竟皆是掌影，劈、砍、削、弹，动作一气呵成，漂亮大方至极，旋即便闻“当当当”数声响，所有“侠少”手中兵器落了地。
铁手收回了手，站在原地。
举止优雅，气定神闲。
仿佛刚才一招胜过众多“侠少”的人并不是他。
但他的神色是凛然的，湛然的目光看定了众人，一字一句道：“各位出这般重的手，是侠少所为？”
他的语气仍是平稳的，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威严。
那是武林宗主的威严。
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神采俊逸、像读书人胜过江湖人的年轻男子会突然带给他们这样的感觉？
众人只觉受到奇耻大辱，脸色涨红，狠狠盯着铁手与冷血。
“说得好！”竹林外一人徐步走来，同时拍了拍手，笑道：“枉有一身武艺，不去惩强除恶，却对着江湖上的朋友下狠手，这种人凭什么当侠少！”
说话的人身着一袭锦衣，腰佩宝剑，相貌堂堂，只是看其年纪大约三十有余，不可能是功术院的“侠少”。
不过在场众“侠少”却显然都是认识他的。
他们结结巴巴道：“卓、卓大侠……”
铁手与冷血闻言神色微动。
卓轻扬成名极早，才二十岁时，便在武学功术院的侠少大会上夺得“侠少之首”的名衔，当时人称“小剑侠”。
如今他已年过三十，早从少侠变作了大侠，江湖群豪也早将他外号里的“小”字去掉，直接称作“剑侠”。
——“剑侠”卓轻扬。
这位剑侠不但在江湖上闻名遐迩，也是今年受邀参与侠少大会，负责选举“侠少之首”的前辈之一，众人“侠少”自然皆盼得到他的赏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侠客们，全垂下了头。
卓轻扬道：“我会把你们今日所作所为，告诉功术院的洞正知道。”
众侠少一惊，抬头道：“卓大侠，我们……我们只是……”
卓轻扬摆手，制止了他们说下去，却将目光投向铁冷二人，抱拳笑道：“敢问两位，哪位是杀了屠伯雄的少侠？”
冷血道：“阁下已经在这里多时，有听到我们刚才说话，又何必再问？”
卓轻扬哈哈大笑，道：“周少侠的耳力果然非凡。我确实已在这儿待了有一会儿，见此处人群喧哗，想要看一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冷血道：“也是要看一看我的武功是否真的能杀得了屠伯雄？”
卓轻扬道：“这……实不相瞒，刚刚我确有此意，请少侠勿要见怪。”
他的语气态度都很客气。
与方才那些目中无人的“侠少”实在是天壤之别。
冷血道：“如今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屠伯雄是我所杀，甚至没有证据证明屠伯雄已死，阁下对我有所怀疑是对的。”
卓轻扬道：“不过我现在不怀疑了。”他又转头看向铁手，“这位夏兄刚才那一招可谓出神入化，实在是令卓某大饱了眼福。”
铁手笑道：“兄台过誉了，刚才那一招我也是为了自保，迫不得已才使出来的。”顿了顿又道：“多谢卓兄你的不怀疑，但我和我师弟突然出现，说的话没有凭证，功术院对我们的调查还是有必要的。”
主动让别人来调查自己——这倒是卓轻扬第一次见。
卓轻扬一笑道：“夏兄、周兄，功术院洞正让我请两位到万松楼一叙。”
铁手与冷血点了点头。
万松楼的院子里有一株千年古松树，因此得名。
武学功术院的洞正共有两位，一名晏弼，一名穆泰河，皆是负责检察之职，而他们在江湖上也如那株古松树一般德高望重。
五人见了面，彼此拱手行礼，打了招呼。
晏弼微笑着问：“我们先前听人说这位周少侠自称杀了作恶多端的‘移神魔君’屠伯雄？若是果真如此，少侠不但能当得‘侠少’，就算称一声“英雄”也不为过，只不过……不知两位可有带来屠伯雄的人头？”
冷血道：“屠伯雄的尸体，我已交给了刑部。”
穆泰河皱眉道：“刑部？京城刑部？”
冷血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刑部。”
穆泰河道：“那看来，我们还得派人到京城询问真假了？”
冷血道：“那倒不必。有一个人，也知道这件事。”
穆泰河问：“谁？”
冷血道：“刑部的铁面刑总何嘉我。”
这也是与四大名捕一样，在朝堂江湖都声名显赫的人物，功术院的两位洞正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字。
晏弼道：“他不是也一向在京城吗？”
铁手笑道：“何刑总有时也会离开京城，到别处办案。刚巧我们得知，他最近就在滁州，我和我师弟写一封信，贵院可以派人带信与他。”
铁冷二人与这位刑部同行的关系一直不错，从前曾联手破获过数桩案子，彼此都有默契。只要铁手与冷血在信中写一个暗号，何嘉我自会明白一切。
而凭何嘉我的身份，他说谁杀了屠伯雄，那就是谁杀了屠伯雄，再不会有人怀疑。
卓轻扬突然插话道：“可是侠少大会后天就会召开，滁州离这里也有些距离，两天之内这件事恐怕不能查明，我们也不能授予周兄‘侠少’的称号。”
冷血道：“我和我师兄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侠少’之名。”
卓轻扬道：“哦？那两位的目的是？”
冷血道：“办一件事。”
铁手道：“也交交朋友。”
卓轻扬道：“交朋友？”
铁手笑道：“侠少大会乃武林盛事，前来与会的江湖豪杰一定不少，我和师弟若能在这里交上几位朋友，也心满意足了。”
这是铁手的真心话，至少在这一刻，他对卓轻扬的印象还很不错，如果卓轻扬与当年萧家血案并无关系，他在这儿能交上这样一个新朋友是不错的。
卓轻扬、穆泰河、晏弼三人听罢也都笑了起来。
却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了一敲虚掩的门，旋即一名武士打扮的年轻人满脸焦急地走了进来。&/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忘注释了，这两章提到的“侠少”“祭剑”“武学功术院”等设定，出自《七大寇系列之祭剑》和《侠少》。
但“侠少大会”是我的私设。
《侠少》是我很多年前看的，因为只看过一遍，除了记得主角太惨了之外，其他剧情记不太清了，如果本文涉及到侠少和武学功术院的设定与《侠少》里有什么不相符的话……那就是《侠少》的年代背景在四大系列的后面了，就当江湖随时在变化吧！&/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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